9、第 9 章 ...
-
今年苏州的冬天来得格外的早，未进腊月，却已下了几场雪。
年终岁尾，盘点结账，忙了一整天，快到十点启轩方才回家。铺子里冷得紧，启轩搓搓手推开了门，忽地一阵暖香扑面，屋子里暖融融的，周身的寒气似乎一下子被驱散了。小蕊正在用暖炉捂被子，回头见启轩进来，笑道："大少爷，您回来了。"
"小蕊，你怎么过来了？"启轩问道：
小蕊放下手里的东西，上前道："太太念叨您忙着铺子里的事，今天肯定回来得晚，天冷，怕您带着寒气睡觉，回头再生了病，就让我早早过来把火炉点上，再把被子捂热了。"
启轩走到脸盆架边，拿起毛巾擦了擦手，笑道："这么晚了，难为娘还惦记着。"
小蕊边忙活边说："这做娘的疼儿子是自然的，三位少爷个个是太太的心头肉，这不，二少爷三少爷那边，早就遣人送了手炉子。
启轩看着小蕊忙碌的背影说道："小蕊，这几天没听你说写字的事，我给你的帖子可都临完了？"
小蕊顿了顿，有些不好意思："还没，快过年了，太太房里要收拾换洗的东西多，我还没腾出功夫。"
启轩听着她有些自责的语气，笑道："不打紧，这练字又不是正事，打发打发时间罢了。"
说到这儿，他似乎想起了什么，对着小蕊说："若是你活计多，不如写九九消寒图吧。"
"九九消寒图？"小蕊疑惑地问道："是什么呀？"
启轩坐在书桌前铺开了纸，随手拿过一支毛笔蘸饱了墨汁，边写边说："这是前清时候宫里传出来的习俗，一句话，叫做'亭前垂柳珍重待春风'一共九个字，每字九笔，从冬至头九这日起，每日写一笔，每填完一字就过一九，都写完也就出九了。"说罢，招呼小蕊过来看。
小蕊忙过去瞧，那九个字写得工整挺拔。
启轩继续道："回去你就照着我写的每天练一笔，就当数日子了。"
小蕊指着那个"柳"字说道："大少爷，这个字我写了好多次，都写不好。"
启轩看了看，把手里的笔递了过去说："来，你写一个我看看。"
小蕊抹了抹手，接过笔写完，自己都皱了皱眉头。
启轩侧头瞅了瞅，摇头道："来，拿好笔，跟着我写一遍。"说着，便上前把住小蕊的手，一笔一划地写了起来，边写还边讲解着如何运笔。
小蕊在启轩的把持下，终于写了个方方正正的"柳"字，确是比平日写得好了许多。小蕊心下高兴，叫道："这下子可写好看了，大少爷！"
她高兴地猛一回头，两人的面颊却正好碰在了一起。
一时间，空气好似凝结了，屋子里漫着说不出的尴尬。启轩忙松开了手，"呃，这个，以后记着这个字这么写就成了。"
小蕊就是不照镜子也知道自己此刻脸上定是红得像苹果，她紧张又有些局促地说道："哦，大少爷，时候不早了，您快歇息吧，我走了。"说完，就匆匆地出了房间。
小蕊一口气跑到了园子假山那儿，方才停步靠着石头喘气，胸口像揣了头小鹿，怦怦乱跳，她摸了摸热呼呼的脸，眼前仿佛还是启轩那双清亮的眸子，温温润润的目光，小蕊使劲摇摇头，深吸了一口气，急忙往太太房里去了。
日子就在小蕊一笔一笔写着九九消寒图中，过到了腊月底。年味越来越浓了，苏州城里家家户户张灯结彩、祭灶扫尘、采买年货，好不热闹，华家上下也是一团喜气祥和。
依着往年的惯例，腊月二十八这天，华家人要一起写春联。
一大早，一家人就聚在正堂，下人们摆开桌子，备好笔墨纸砚，布置妥当后，见颀就招呼儿子们过来："今儿个还按旧例，每人写一副，羽祺，你来研墨吧。"
启轩对见颀说道："爹，这正门的还得您亲自写。"
见颀笑道："好，昨晚上想了一副，写出来你们看看。"
小蕊忙递过笔去，见颀大笔一挥，一气呵成。只见，上联是："龙吟万里遣福至"，下联是"鹤啸九天送禄来"，横批：万象更新。
"好！爹这副好，透着好兆头，来年必定生意兴隆，财源广进！"启文抢着说。
启恒拍了一下弟弟的头，笑道："就你会说话，讨爹欢心啊，也不给我们留半点机会。"
启轩看着两个弟弟，沉吟片刻，提笔写道："青松裹雪喻延寿，红梅傲霜显非凡。"
启文拿着笔杆敲了敲脑门，笑望着启轩、启恒，边写边说道："大哥，这是送你的，'养文储德，天佑俊杰名远播'，二哥，这个是你的'心高志远，神庇少年身康健'！看看，中意不？"
羽祺边磨墨边对启恒说："二少爷，你看，大少爷和三少爷的对联都嵌着对您的祝愿呢。"
启恒点了点头，也不说话，只来回踱了几步，转回到桌边，提笔写下："玄德宽仁，胸怀天地乃贤士，翼德恭友，志向高远称英雄。"
启文见了，拍着手笑道："二哥，现在可是大冬天，没有桃花，只有腊梅，咱们这桃园三结义的戏得等到来年开春再唱了。"
启轩过来，揽着两个弟弟的肩膀说道："人家刘关张可是异姓兄弟，怎比得上我们这嫡亲的兄弟啊？"
看着他们三个，见颀颌首微笑，自己向来教导儿子们要互敬互爱，兄友弟恭，看这样子，见颀甚是欣慰。
正说笑间，只听羽祺柔声说道："我也想写一副，可以吗？"
大家先是一怔，启恒马上说："好啊，来来，不必拘礼，想写什么就随意写。"
羽祺拿起笔，稍加思索，一挥而就。众人皆上前看，只见上联是："一门三杰，恪守祖训传佳话"；下联是："名扬四海敦诚敏孝耀门楣。"
羽祺的字隽秀端正，看着赏心悦目。
启恒看着羽祺，满眼的激赏。低声对她说道："只知道你平日里喜欢看书，原来还有这等本事。"
羽祺微微一笑，道："只是一时兴起，班门弄斧，你们不要笑话我就是了，这还要谢谢二少爷和三少爷时常借我书看。"
启恒笑着，转眼看向启文。只见启文注视着羽祺，眼神里同样充满着欣赏和……和……
这感觉，启恒道不上来，只是这眼神……他的笑容忽然有些僵硬。
这时，启轩走过来说道："好了好了，大家把春联贴上吧。"小蕊和羽祺忙收了这些个对子，跟着大伙儿到了正门前，门房的进忠搬过梯子就要开始贴，启恒忽然来了兴致，道："进忠，让我来吧，这几年都是看着你们贴，今天我也热闹热闹。"说罢，就拿过对联要往梯子上去。
启文忙拉住启恒道："二哥，还是给我吧。天这么冷，你在外面时间长了对身子不好，呆会儿弄好了，你再来看。羽祺，你陪二哥先回房吧。"
启轩也说道："启恒，就依启文的吧，这都半天了，你回去歇着。"
启恒摇摇头："大哥，我现在可不比从前了，哪有这么金贵，就让我和你们一起吧。"
启轩无奈，只得应允。
这边，启文已经上了梯子开始贴了，"大哥，你们看着点，这横批有没有偏，两边是不是一样高啊？"
众人在下面一番指点，启文就在梯子上左摇右晃的，进忠看得心惊肉跳，一个劲儿的喊："三少爷，您快下来吧，还是我来。"
启文道："就好了，总算贴正了，你们看看怎么样？"
说着，便回身往下看，谁知道脚下一滑，整个人就直愣愣地摔了下来。
一片惊呼声中，只见人影一闪，有个人冲了过去，启文就结结实实地砸到了那人身上，"唉哟"一声，两个人都摔在了雪地里。
"二少爷！"羽祺喊了一声，大家方才看清，启文身下的，竟是启恒。
启文回头一看，也叫了起来："二哥！"
这时，一群人都已围了过来。启恒只觉得肩膀砸得生疼，却也顾不得自己，拉着启文急问："启文，有没有摔到哪儿？"
启文连忙说道："我没事，你怎么样啊。"
大家七手八脚地把启恒扶回了房间，启轩把他的上衣褪去了半截，只见左肩一大片已经红肿。
"小蕊，去门外端些雪来。"启轩叫道："这红了不能揉，得冷敷。"
雪端来了，启轩抓了一大把，用毛巾包好，往启恒身上敷着。这疼痛加上冰冷的感觉，让启恒眉头紧锁。
启文见了，心痛不已，说道："二哥，要不是你，这伤就在我身上了，你也真是的，我结实着呢，摔一下没什么，倒是你，要是有个万一，我这罪过就大了。"
启轩边拧着毛巾上的水边说："你呀，就是没个稳当劲，贴个对子还能掉下来？"
启恒忍着痛笑道："谁让我先叫着要贴对子，启文是怕我有个闪失才替我上的，转来转去，这一跤还是该我摔的。"
这么一说，启文便忍不住笑了。
敷了半响，启轩转头对小蕊说道："小蕊，去厨房煮点姜汤吧，在雪地里呆了半天，给大伙儿驱驱寒气。"
羽祺也跟着小蕊一同出来，边走边笑说："大少爷人可真好，上孝顺父母，下爱护兄弟，而且心思细密，有个好性情，将来咱们家的大少奶奶可是个有福之人了。"
她自顾自说着，却没看见小蕊脸上的一抹绯红……
作者有话说
第9章 第 9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