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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一章 “楚大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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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大人!楚大人!”
我伸手微覆着嘴,轻打了声哈欠,脚步不着痕迹的略略加快,奈何来人实在是难缠,才没几步,肩膀便被人搭住了。
垂下手,我放松表情,满脸的不耐烦在转身之后化为和煦的微笑。
“张大人,何事如此着急?”
张著搭着肩的手并未收回,借势靠着我喘了口,才开口道:“上次和楚大人提议的事情,不知道楚大人考虑的如何?”
呸!本大爷的肩膀也是你这贼手能碰的?
我退后几步,躬下腰,慌张道:“张大人真是抬举小人了,小人不过一介校书郎,岂敢妄图攀附张小姐?”
我暗忖,呸!全长安谁不知道,张家有女姓淫,有子姓荡,关起门来还不知道怎么,这出了门,哪一处的青楼楚馆没这俩人的身影?还不分长幼,男女不忌。
张着眯着眼,本就因为渔色而暗黄的脸越发猥琐,“楚大人过谦了,楚大人的人品这全西京的都知道,把苓儿交给你,我和爹爹都放心的很。”
“这——”我微一迟疑,面色不豫,突然咬牙长叹一口气,做扼腕道:“张大人有所不知,小人...小人其实自小就身染恶疾,大夫都说这辈子小人怕是娶亲无望了。”说罢,小心翼翼的低下头,做颤抖样,“这事,小人从未对外人提及,还望....还望张大人.....”
许久不见人回音,我奇怪的抬起头。
这一抬,我就再也没见到今日的太阳。
等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漆黑一片,黑暗中有两只绿幽幽的眼珠子阴森森的盯着我。
翻个身,在被子里我拍掉满身的鸡皮疙瘩,无奈道:“胡说,你能不能别老大半夜吓人?”
“哼——你以为小爷我乐意?”有衣服拖地的声音,随即,桌上的烛台被点亮了。
我拥被而坐,面带不屑,“呸!我管你乐不乐意。我说胡说,这屋子里没别人,你把你衣服拉拉好。”不小心勾坏了,还不是赖我去买。
谁见到胡说,都无法相信这是一只狐狸。我指的是那些个能看透他真身的。
说不上白皙但略微偏黑的脸,五官实在称不上俊秀,勉强称之为憨厚,结实的身板,整个人怎么看像是一樵夫或是下地的老实人。但这狐狸全身没一点像狐狸偏偏继承了狐狸的天性——爱美。
喜好穿白衣,最好略带绣花的,衣襟领口要大,下摆要长,袖子要宽,腰上还得挂着玉佩!
呸!本公子一年才多少俸禄,省吃俭用全被这死狐狸给败光了。
灯光幽暗下,狐狸的一双眼越发阴森,嗓音倒是够风流妩媚,但着实与那相貌不搭。“楚昭,你今天够丢脸的,不就一死人,至于吓得你直接倒地?我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呸!死狐狸!嫌丢脸就走人!一天到晚不事生产,吃了本大爷多少年?!”不提还好,一提,眼前似乎又显现出那片血泊,鲜血从胸口咕咕的冒出,那人的整个脸扭曲成一团,手指无意识的大张着。
呸呸!我猛摇着头,想要驱散脑海里的阴影,身边有个温暖的东西蹭着我,我习惯性的搂过来,抱着它。
黑色的狐狸,拱着我的下巴,在怀里找到一个好位置,声音渐弱,“哼!没见过你这么丢人的,都一个老鬼了竟然还怕死人。”
怀中的温暖驱掉了身后的阴寒,我决定大人不记小人过,暂时原谅这个不怎么会说话的死狐狸。但是,还真当自己穿了白衣挂了玉就是个少爷?!
呸!明天地上的衣服,谁丢的谁洗去!不知道白衣沾脏啊!
第二天,我想了想,还是请个假吧,校书郎平日不过修补些古册,就算停了一天应该也没什么。但,显然别人不是这么想的。
我看着站在厅中的老者,颇为头疼,但脸上还是挂着诚惶诚恐的赔笑。
“张大人,昨日的事,小人真不知,张....张公子平时待小人极为友善,如今,如今却在小人面前...这——”我捂着脸,泣不成声。
“楚大人的为人,老夫也是看在眼里,今日过来,不过是。”说罢,张浦长叹一口气,语气哀戚,眼睛却如鹰隼般犀利,但我既没做什么对不起他的事,自然也就无惧什么。只不过觉得演得有些过了,把自己给恶心到了。
“楚大人,老夫接下去的话,实在是万不得已之下的法子。”张浦看着我的脸,慢慢说道,“小女苓儿今年也二九了,自从去年曲江池见过楚大人,便芳心暗许。如今著儿去了,家中大丧,小女实在是等不起啊。若楚大人不嫌,请尽快来府上提亲吧。”
呸!我捂着脸的手再也忍不住真实的颤抖起来。这哪是请求,这分明是强求啊!眼泪刷的下来了,流的分外真挚,
“张大人!请勿再提此事,小人...小人一想到张公子那....小人就悲切万分,实在是无力再想他事啊。”
又寒暄了半天,我才终于在表示自己已经哀痛到无法言语的情况下送走了这个麻烦。张著死的蹊跷,我知道。他的血迹泛着黑气,明显不是常人所为,盛世养妖,乱世生孽,只要不碍着我,又关我何事?
呸!果然是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啊。难道就吃准了我这个全西京最懦弱的男人?但是我不要做现成的爹,我也不要被色女吃掉啊,哪怕已经少了一个色狼。
等狐狸回来,我要搬家!
我不用搬家了,因为张苓也死了。
死在床上,赤身裸体,大着肚子,胸口被挖开,心却不翼而飞。
胡说晚上回来,眉飞色舞的在饭桌上给我描述张苓的死状,说的好像他亲眼见过一眼。不过他也的确亲眼见了,一个小小的隐术还难不倒自称狐大王的他。
胡说是我捡来的,那时候他还是一只小小的黑色狐狸,在晚上的小树林几乎看不出来。但他的眼睛实在是太亮了,于是让我注意到了。
我叫楚昭,是个,恩,用胡说的话说就是一个千年老鬼。时间太久,我已经记不得我到底是谁了,不过也没关系,谁会关心一个鬼是谁?
五年前我来到长安,施了个小法,顶了别人的位子坐了校书郎,这天下,只有皇家才有的是真品孤本,作为一个千年老鬼,我一爱才,二爱财。但前提是这两样都要在我自己身上。
长安可不是个好地方。林子大鸟又多,什么事儿没有?能活下去的,只有不知道秘密的人,就好像我对外的懦弱一样。呸!要不是为了那一屋子的书,本大爷岂会让你们踩在脚下?
不过,事后我都让胡说给欺负回来了,妖怪那么多,偶尔做做乱也不会被察觉的。
胡说这狐完全没什么本事,除了欺负小妖怪的时候横点,蹲墙角看秘密的时候方便点,其他时候就是个消钱桶!衣服要好的,吃的要精的,粗话不肯干,一天到晚吃饱饭装风雅的跑去西市和那帮商胡插科打诨,也难怪,谁叫也只有这些个胡客看不辨唐人,由得胡说自称风流潇洒。
呸!要不是他养了这多年本钱还没收回来,早就被剥皮卖了。哪里会容他现在,竟然直接在餐桌上讨论这些个血腥的东西。
“你到底还要不要吃!”我忍无可忍的拍着桌子。
“吃吃吃!”胡说眼疾手快的把菜都夹到碗里,力争做到手口如一。
我看了眼只剩青菜肉末的饭桌,很有种掀桌的冲动,但想想过后补了还得花钱,只得作罢。算了,反正刚被某狐狸一说,胃口已经去了大半。
大不了今晚让狐狸洗碗。我们这院子是没有仆从的,养个狐狸都已经捉襟见肘更何况是个人?更何况那仆人会的我都会?
一般饭后我习惯出去走走。走过院里小池塘的时候,我瞄了下湖面的倒影。
这么久的时间,狐狸都能修的一二法术,怎么我还只停留在容貌不变呢?
走着走着,不知觉便到了朱雀大街。当初为了早朝下朝后能直接回家,省去路上的早膳费,我特意把宅邸买在了离朱雀大街不远的地方。
不知为何,平日熙攘的大街今日只有零散几日,我慢慢踱步到昨天张著倒下的地方。青石板上还滞留着血迹,暗红的一大块,黑气早已散发殆尽。旁边的一块砖头上,似乎隐约有些划痕?
我蹲下身,想仔细看清楚,冷不防,身后传来人声。
“你在看什么?”
我想我也许已经习惯这几年变脸的生活了,因为在我还未反应过来,一滴眼泪溢出眼角,滴落在青石板上。
我起身回头,哽咽道:“昨日清晨还与好友在这里交谈,不想如今,却再也见不到了。”
虽说表情哀伤着,语气悲痛着,但我的余光可没歇着,这是我这几年练成的独门技艺,能在眼神之外将一切尽收眼底还不会让人发觉。
来人很高,天色有些黑了,我看不清他的脸,但他周围的阴煞之气却让我觉得很不舒服。
若没猜错,这人怕不同寻常。
“天色近晚,你还是早些回去休息,夜路不太安全。”来人口气冷淡,一句带着关怀的话愣是被说的好似教训一般。
“多谢这位公子提醒,那就告辞了。”说完我回头看了地上一眼,旁人定是以为我在悼念,却不知道我在一瞬间开了眼,看清那石板上赫然是五道轻微的划痕。
痕迹,很像是尖锐的指甲。不管如何,还是先回去再说。
我回去的时候,胡说还在洗碗。
我们家的规定,在屋里严令使用一切术法妖法,任何事情必须亲力亲为。这当然是我这个毫无半丝术法之人的小小小小的偏心,但谁叫胡说现在吃我的用我的睡我的?
胡说洗碗很有意思,先是把所有的碗都泡在桶里,然后兑上一桶的水,拿出丝瓜筋,伸手进去捣发捣发,等到这水混了,换桶水继续。直到那水再不泛异色为止。
我走进里屋,拿出纸,研上磨,用指甲蹭着墨,按照记忆力的摸样轻轻的向后划。果然,白纸上赫然出现五道划痕。
“在想什么?”胡说走进屋,随口问着,仿佛气尽般整个人倒在床上,又蓦地变成黑狐样,突然,像是想到什么,偷偷抬眼发现我还在发呆,立马跳下车把刚才因变身滑到在地的衣服全都叼起来放在椅子上。
“没用的,肯定已经沾灰了,明天记得早起起衣服。”我铺平纸,神色自若的说道,眼都没撇过,余光里看到那黑狐僵在椅子上,暗自偷笑,呸!谁叫你今晚不让本公子吃饭。
“恶毒,小心眼,贪钱,小气鬼。我今天已经洗过衣服了。”张牙舞爪。
“你想后天继续?”漫不经心。
“楚昭你真是个,大!善!人!”咬牙切齿。
“过奖,过奖。”得意洋洋。
“胡说你过来。”出了今晚一口恶气,我着实感到大快人心,连语气都不自主的轻快起来。
“干嘛?”黑狐四脚大张,摊在床上,很是不雅。
罢,山不来就我,我就山。我拿着那张纸,走向床。
“你看,这纸上画的,可熟悉?”
胡说看了一眼,翻个身,“当然熟悉,今天黄昏我还在张苓的床上看到过。”
“那你的想法呢?”我把凳子上狐狸叼的衣服抖灰叠好,然后脱下自己的。
“你看不出?”
“呸!本公子是谁?会看不出?”
“那你还问我?”
“我只是奇怪,为什么我没察觉到。”
“自然是你不如人家?”
“狐狸。”
“恩?.......嗷! 你怎么可以揪我尾巴!”
“呸!本公子就俩个本事敢笑傲他人!啊,不对,是他妖鬼!这开眼识人和隐去气息我敢说第二没人敢称第一!”
“真是,被你揪掉一把毛,真难看!既然你没看出,那就是活的呗!”
“你一黑毛狐狸,还讲究什么好看?你的意思是,活僵?”
“长安城真是个好地方,活僵都有人敢养。睡觉了睡觉了,哼,本爷不和不能识别本爷潇洒的....啊!你怎么又拔我毛?!”
“呸!本大爷乐意!毛还没长齐呢敢自称爷?”
“你.....”
“睡觉!”
隔了许久,帷帐内才传出一声隐忍的低嚎:“你个臭老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