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第 3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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也是枫叶荻花秋瑟瑟的时节。寒风阵阵袭来，把搁浅在江畔的渔船吹得摇摇晃晃，水纹一圈一圈荡漾开来，轻轻舔舐少年司马的靴底。
远处似有灯火浮动，隐约的歌声弦乐被江风吹得支离破碎，偶尔有几个调子浮到耳边，更助凄清。
少年立于江头，单薄青衫被江风吹得纷纷扬扬。微抿双唇，目光投向水天一线。
“大人，新开的渔歌坊里就有好几个弹琵琶的，你何苦跑到这里来寻。”李元裹在披风里哆嗦言道。
冷笑一声：“琵琶，她们前两天还在弹棉花吧。”
“这个，嗯，还算有那个架势。唉，大人何不听下官一句劝，这里是浔阳江头不假，但也须知人生在世，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可遇不可求之事亦是不少。自白乐天始，这江州城迎来送往多少任司马，也不见得人人都有那样的际遇，您说是不是？”
李元说完下意识地把手伸入怀中，那里面揣着几张百姓捐的方绢。
“你不用掏了，我也只是才来的时候哭哭罢了，后头这半年，你见我哭过几回。”
“这个啊，让下官想想，司马府起火那次、州府大牢牢门破损那次、衙门牌子被江湖大盗摘掉的那次、大人官印忘在茶楼的那次、还有……”
“阿才……”
“其实大人这一年来的辛苦，下官们都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的，起初看您那般爱哭，还道您是娇生惯养的纨绔子弟，没想到大人才华过人，不但把司马府治理得井井有条，连州府衙门案子也协办得极好，能迎来您这样的司马，江州百姓幸甚啊。”
“阿才你真是越来越会拍马屁了。”
嘿笑一声：“多谢大人夸奖。”
少年跺跺脚，把手凑到嘴边哈着气。白玉似的脸上被凛冽的江风扑得通红，耳朵尖也好似抹了一点胭脂。
“你知不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爱哭。”
李元本想搬出“忧君忧国忧民”之类的马屁话来回答，不过念及他那个寒倒一片的亮相，碍于脸皮没有厚到刀枪不入的地步，只好据实地摇了摇头。
少年幽幽言道：“我父亲只是一个从六品的小京官，我除了生得好看以外，实在没有别的好处。他就不一样了，他父兄均是朝中重臣，又才华横溢、俊美潇洒，初为同窗时，我连看都不敢看他一眼。直到有一次，我擦拭砚台时，手指不慎被砸，我天生就是极怕痛的人，当时不过十四五岁的少年，见堂内无人，就失声哭了起来。”眸子闪闪发光，“哭了半响，忽有人递上一块方巾，我以为是我家书僮，一把扯过，蒙头蒙面地擦拭起来，还让他莫告诉我父亲。不料那人伸手轻轻揉了揉我的头顶，我抬头一看，却是他眉眼含笑地立在眼前。”
言罢粲然一笑，瞳眸幽亮。
李元似乎并不惊奇，也没有插嘴询问那个人究竟是谁。
少年接着道：“我自知才浅，纵然是宿昔不梳、夙兴昧旦，终才做了个举人，而他却是金科进士，家中又颇有势，牧宣城只是以退为进的权宜之计。几年来兜兜转转，我们的事，恐怕也瞒不过家人。我还能任江州司马，算是他父兄手下留情了，只可惜，我恐怕从此沉沦下潦，归京无期，相见，亦是无期了。”
叹一口气，神色落寞十分。
李元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又并未说出口。
少年喃喃道：“起初来这里是还有所希冀，如今分别一年有余，一封书信也无，想是真的淡了吧。”转过身，“阿才，我们回去吧。”
风大浪险，一豆灯火在江面上起伏不定，渐渐向岸边摇来。
李元却没有要走的意思，敛声屏气地定在那里。
“你不跟本官一道回府吗？阿才……阿才……阿才！”跺了跺脚。“嘘，大人，您好好听听，这声音是不是琵琶曲。”
夜已深，起初的弦乐早已收罢，并且乘风而来的声音清滑悦耳，绝不是渔歌坊里令人不敢恭维的琴音。
“哈，真的被我撞见了，可惜我没有诗魔高才，就算遇见琵琶女，也翻作不了《琵琶行》。”少年自嘲一句，饶有兴致地停住步子，望向江面。
船影破黑而出，琵琶声愈见清晰。
少年清了清嗓子，朗声说道：“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机缘凑泊，此处是浔阳江头，在下是江州司马，姑娘又手弹琵琶，正与千古名诗相应，既如此有缘，何不出舟一见。”琵琶声停，半晌无人语。
之后，又珠落玉盘似地响了起来。
少年讪讪地瘪了瘪嘴，拉了拉李元的袖子，转身迈步。
李元忽然抓过少年手腕，急急道：“大人再等会儿，等船靠岸了再走嘛。”
小声说道：“人家都不理我，等什么等，走啦，明儿又不是休沐日。”说话间，船已侵岸。
琵琶声仍然未停。
一个雪白的身影从船舱中悠悠地晃了出来，琵琶声又响亮一分。
李元把手笼在袖子里，笑眯眯地欣赏顶头上司脸上的怔忪表情。
雪白身影落至地面，那人温和笑道：“区区一年不见，就不认识我了？”
李元又把手探向怀中，时刻准备掏手绢。
有些出人意料，少年并没有开哭，而是瞪大眼睛定定地盯住来人，直到瞳眸里雾气迷蒙，才哽咽地说道：“江州怎敌宣城繁华，太守大人来此处作甚？”
被唤做太守的男子略一躬身，将琵琶双手递与李元，腾出手来，一把将玉般的小人儿狠狠包裹入怀。
李元摸了摸鼻子，抱着琵琶，做散步状地走向别处。
“你说我来作甚？”在他颈上落下细碎的吻，一路向上，直至覆上嘴唇。
少年的手起初还是无所适从般垂着的，过了一会儿，随着唇齿间的缠绵一步步炽烈，双手就慢慢地攀上他的双肩。
静静相拥了许久，少年昂起头，问道：“我怎么不知道你还会弹琵琶？”
同此前很多次一样，他用双手托起少年的下巴，拇指轻轻摩挲，替他拭去眼泪，温声回答：“当然是专门为了我那个听不到琵琶曲就又哭又闹的江州司马大人而学的。”踹他一脚，揉揉眼睛：“是谁造的谣，胆敢污蔑朝廷命官，本官要办他！”忽然放低声音，“嗯，你真的，是为了我，才去学的琵琶？”
笑着摊开双手，露出十个满布粗茧的指头。
少年一看，眼里又是晶莹一片。吸了口凉风，靠回他怀里，问道：“宣城到江州，少说也要走四个月，你就这么来了，太守谁做？”
“这天下间，能做宣城太守的恐怕不止我一人吧。”突然从他怀里蹦出来，惊声说道：“你不会辞官了吧！”
笑着把少年拉回怀中，抚摸他的头顶，温声说道：“本来为了你，辞官也没什么的，就是怕被老爷子知道了，他又寻你的麻烦，把你贬到海南什么地方去，我岂不是要心疼死。”少年嗔视他一眼，唇边浮起浅笑，映着眸子里未散的泪光，分外动人。
“莫非，你是找了一个长得像你的人？那人可算是积了八辈子福了，平白捞了个太守当。”
“小傻瓜，我怎会做这种事，不过三宝会不会，我就不知道了。”
“那你到底是怎么？”
从怀中掏出一张帛书来。
“你就是新任江州太守？！”
“怎么样，满意吗？”
“可是，你究竟是如何办到的？”“这件事，费了我好大周折，他们说不定已经知道了，正派人快马加鞭地抓我回京呢。”“少年一下拽紧他的衣襟，声音怯怯的：“这该怎么办？”
“等他们派的人来了，我已经正式上任，岂是想抓就抓的。不过此事我并不打算瞒下去，今年回京述职时，我就要当面向他们道明，我宁肯不做官，也不会与你分离。”少年笑了笑，眼泪却从白玉般的脸颊一路滑下，在青色衣襟上滴出几个圆点。
“哈哈，这果然是‘江州司马青衫湿’了。”
少年司马笑道：“那‘宣城太守知不知’，司马青衫为谁湿？”
把怀中人搂得更紧，温柔说道：“怎会不知。”
言罢低头吻了下去。
江风裹挟着滚滚寒气，铺天盖袭来。相拥在风中的人，却不再感到寒冷。因为，能彼此相拥的地方，就是最最温暖的所在。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第 3 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