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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0、复仇的帝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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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神恩堡顶层高高的平台上,风卷着我的裙摆猎猎作响,我望着亘古不变的沙漠,一条绿色的飞龙在沙漠上空盘旋着。
自从鬼索消失后,红广场上诡异的红沙也一并消失了。绿宝不知是什么时候飞回来的,常在红广场上空盘旋,引颈低啸,仿佛在寻找它逝去的主人。
凯风抱着双肩抬头望天,最近的天一直都是阴沉沉的,团团的阴云把天空压得很低,云层的深处不时响起低沉的闷雷,间或又亮起一两道闪电,在层层叠叠的云层中闪出血脉样的红。
凯风把视线从天空又移到了地上的巴比伦身上,巴比伦的小豆眼正规律地发着五颜六色的光,这是它在发送定位信息时的工作状态。
“已经到百分之九十六了。”凯风对我说。
“是么,”我从平台上走了下来,平静地道,“那离信号中断不远了。”
定位信息一直发送得都不顺利,每次都是在快要成功时,信号断了。可即使如此,凯风也要每天都发送一次。说来奇怪,人人都不喜欢失败,可现在我却觉得失败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百分之九十八了。”凯风又道。
我拉起凯风的手,准备听他宣布失败,然后一起回屋里去,屋外风大,实在有点冷。
和往常一样,巴比伦发出“哔”的一声,凯风回过头看我:“百分之百。”
信息居然就这样毫无预兆的发送成功了。我们知道信号发送成功就意味着结界消失了,我们更清楚地知道结界的消失意味着什么。
这天的傍晚,乌云越来越密集,天空已是漆黑一片,闷雷变成了响雷,一声炸开,仿佛把天空劈成了两半。
临睡时,有人敲响了我们的门,打开门只见绿牡丹面色苍白地倚在门边,她扔给了我一个黑丝绒袋子,还不待我开口细问,她就两眼一闭晕了过去。
我一摸她的额头,热得烫手,我们急忙把她搀扶进屋里。怪老头说她疲劳过度又着了凉,需要好好休息。凯风煮了一碗姜汤给她喂下,待把绿牡丹安顿好,我打开她给我的黑丝绒口袋。
里面是一颗乒乓球大小的珠子,隐隐透着白色的光。我认识这颗珠子,这是一颗灵珠。泷月带我跳下运送物资的井道时,就用这颗珠子来探的路。
虽然绿牡丹什么都没说,但我相信灵珠就是可以救苏合的药。记得苏合在桃源乡受重伤时,就是将他放入神木湖,吸取了湖中的灵气后痊愈的。可是该怎么使用灵珠呢?喂他吃下么?以他现在的情况根本无法吞咽。
在我不知所措的时候,怪老头问我:“苏合当时受伤的地方在哪里?”
从我一刀砍断鬼索后,苏合胸口的伤口就愈合如初了,为了说清楚他受伤的地方,我解开他的衣服,向怪老头指出已经看不见的伤口。
再一次看到苏合的身体,我一阵难过,他的身体已经单薄得如同一张被揉皱了的牛皮纸,真不知道他还能撑多久。
“你确定是这里吗?”怪老头又问。
“是的。”那是心脏的位置,我不会记错。
怪老头从桌上拿起剪烛心的剪刀,向苏合的心脏扎了下去。
“你干什么!?”我惊呼着去拉他。
凯风拦住了我:“师父这是在救他,你不记得了?以前在怒炎山上,苏合就是用灵珠治好了自己手臂上的箭伤。”
经他的提醒,我想起的确是有这么一回事,我又想起怪老头曾说不救苏合是因为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想来,神恩堡什么都不缺唯独没了灵气,他所要的米就是灵气。
怪老头轻轻地慢慢地将灵珠摁入苏合的心脏,奇迹发生了。灵珠遇到血后开始一点点融化,苏合干枯的身体犹如久旱的土地遇到了甘霖,也一点点变得滋润起来。看着他的皮肤慢慢恢复弹性,我觉得自己看见了倒流的时间。当灵珠全部融入他的心脏后,苏合气若游丝的呼吸变得深沉匀长,然后他慢慢睁开了眼。
苏合的苏醒,是这段时间以来唯一让我露出笑容的事。虽然灵珠让他皮肤上的褶子变浅了,但苏合伤得实在太重,灵珠的灵气又有限,所以苏合还是老人的模样,只是不再枯槁得像一个纸片人了。
我把夕歌推到了他的床边,他拉着夕歌的手老泪纵横。不知是不是我的错觉,我看见夕歌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安慰的笑。
第二天早上开始下雨了,雨水卷着冰冷的风如同密集的利箭射向地面。天气异常地寒冷,我们不但在壁炉里升了火,还外加了一个火炉。
绿牡丹的烧已经退了,当她得知苏合已经醒了时,便执意要向苏合请罪。
“你起来吧,我知道你的为人,你这样做必是有你的理由,”苏合看着伏在地上的绿牡丹,“只是为什么是泷月?他不是你的仇人吗?”
我也有同样的疑问。
我知道绿牡丹有一个深爱到骨子里的人,那个男人是寻芳园的前当家,也是苏合身边的暗人。可惜十五年前,这个人在执行一项任务时被杀害了,杀他的人正是泷月。十五年过去了,绿牡丹的仇恨没有减少一丝一毫,所以我实在不明白她为什么要背叛苏合,去帮她不共戴天的仇人泷月。
“他不是泷月,”绿牡丹抬起头望着苏合,“大人,你还记得兰吗?他是兰啊!”
我大吃一惊,兰,苏合身边的暗人,寻芳园的前当家,绿牡丹刻骨铭心的爱人。
原来,十五年前的那次任务中,真正被杀害的人是泷月。为了假扮泷月,兰不惜浑身缠满绷带生活了十五年,为了不让别人听出他的声音,甚至还吞碳毁声。
“他为什么要这样做?”我不敢相信一个人可以残害自己的身体到这样的地步。
“我不知道,”绿牡丹摇摇头,“他只说他有不得不报的血海深仇。”
又是仇恨,我微微皱眉。
一旁的凯风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灵珠可以救人的?还有灵珠是怎么得来的?”
绿牡丹说当她看到苏合衰老的模样后就去质问兰,兰告诉她那是因为苏合体内的灵气被鬼索吸光的缘故,他还给她看了灵珠,说只要补充灵气就能复原。所以晚上她就趁兰熟睡之际,把灵珠偷了出来。
“只怕是他故意让你偷出来的。”凯风冷冷地道。
绿牡丹没有反驳,她笑了笑:“会这样想的人不止你一个,但只要能救大人,就算是中了他的计又如何?”
这就是泷月,不,兰每一步都能成功的原因吧,他总能看穿你想要什么,从而加以利用以达到他自己的目的。
我看着这个对兰一往情深的女人:“你不在乎他利用你吗?”
“我当然在乎,所以我也不打算再留在他身边了,”绿牡丹转头看向我,拍了拍胸口,“这里已经冷了。”
“那你要去哪里?”苏合问道。
“我不知道,但天地之大总有我容身之处吧。”绿牡丹说完,郑重其事地给苏合磕了三个头,以感谢他的知遇之恩。
绿牡丹走了,她谢绝了我们的挽留,也不顾自己初愈的身体,决然地闯进了漫天的雨幕里,望着她渐渐消失的寂寥背影,我深深觉得哀莫大于心死。
第二天又有人敲响了我们的门。来人是一个气质儒雅的男人,身材瘦长,一头金发,但短得像刚长出来,还有一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深嵌着一双清润透彻的蓝眸。
这男人我看着眼熟,却想不起他是谁,直到他开口说话:“不请我进去坐坐么?”
这犹如破风箱一般嘶哑的声音让我一下子想起他是谁了:“泷月!不,应该叫你兰才对。”
“看来牡丹已经来过了。”兰抬头快速地往屋里扫了一眼。
见他似乎在搜寻某人的身影,我道:“绿牡丹不在这里,她走了。”
兰的眼里闪过一丝失望,但眨眼间那丝失望便消逝了,他从容地道:“我今天不是来找她的。”
“不管你来找谁,这里不欢迎你。”我冷着脸,说完便要把门关上。
“让他进来吧。”苏合的声音从屋里传了出来。
苏合和兰的见面很平和,他们竟还似老朋友般互相问候。
“好久不见,没想到还能见到你。”苏合半躺半坐在床边,倚着一堆厚厚的枕垫。他今天的状态看着又好了一些,眼睛又透出了黑曜石般的光彩。
“是的,好久不见,看见你还活着,我真高兴。”兰站在苏合身前,双手倒背身后,腰杆子挺得笔直,让我不禁想起他曾为泷月时,卑躬屈膝的模样。
“让我看着你如何复仇,是么?”苏合打量着兰,“金发蓝眸,是大西城贵族的特征,从第一次看见你我就知道你不简单。”
“所以兰才必须要死,不然怎么能让你放松警惕呢,还有……”兰微笑着摸了摸他的短发,“如果我的头发再长些,你就会知道,我不是金发而是银发。我是大西城的皇族成员,和你一样是帝上,我是亚特兰蒂斯的帝上。”
我诧异地道:“亚特兰蒂斯不是覆灭了么?为什么你还活着?”
“问得好!”兰依然微笑着,可是眼底却是藏不住的哀痛,他低头看看自己的双手,无力地握紧又张开,“我这个帝上没有能力保护我的子民,眼睁睁地看着他们死去,可是老天竟然让我侥幸地活了下来,我也一直问自己为什么能活下来,最后我找到了答案,那就是复仇。”
他抬起头,眼中的哀痛已全被满满的愤怒替代,嘶哑的声音也开始变得尖锐起来:“所以我也要破坏你们的结界,让你们也尝尝我们的痛苦!”
“你做到了,”相对兰的愤怒,苏合却是很平静,他下了床拍了怕兰的肩膀,“跟我来。”
他带着兰走到窗前,卷起厚厚的羊毛帘子,再打开木窗户,狂风卷着雨水冲了进来,一下子把人浇了个湿透。
兰想避让,却被苏合抵在窗前,他指着窗外,吼道:“你好好看看!”
不停歇的暴雨使得西川城中唯一的河流暴涨,河水冲垮了老百姓泥砖的房子,即使没有被河水冲垮的房子,也因为受不了雨水的浸泡而纷纷坍塌了。
有的人淹死了,尸体在河水中浮浮沉沉,有的人被坍塌的房子压住了,只露出半截身体,有的人抱着死去的亲人失声痛哭,有的人嘶叫着寻找走失的亲人。风雨声很大,却无法掩盖流离失所的人们发出的悲痛呼嚎,甚至是家畜的哀鸣都不绝于耳。
“满意了吗?”苏合在兰的耳边喊。
兰没有说话,只是怔怔地望着眼前这一幕活生生的人间惨剧,他紧咬着牙关,惨白的脸孔有点扭曲,仿佛有千万只虫子正在啃噬着他的心。
我也难受地说不出话,虽然我侥幸地没有成为惨剧中的一员,但是那种痛苦却是感同身受的,痛得我只觉得五脏六腑都抽到了一起。
这时,疾风骤雨中划过一道阴影,是一条飞龙,它的颈背上还骑坐着一个人,当他们从窗前掠过时,我看清了那位龙骑士坚毅冷峻的脸庞,那人正是凯风。
一人一龙飞向那些无助的人们,有的人抱住了龙爪,有的人被凯风拉上了龙背,直到飞龙再也载不下更多的人,他们才飞回神恩堡,旋即一人一龙又再度出发去拯救更多的人。
苏合从窗前推开了兰,关上木窗放下窗帘,一切又安静下来。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嘱咐我照顾好夕歌,取了蓑衣出了房门,怪老头也跟着出了门,难得的一脸严肃。
“我以为看到这些我会很痛快。”兰迷惘地望着墙角一隅,轻声喃喃,不知道是在和我说话还是自言自语。
他说了很多,他说自从亚特兰蒂斯沉入海里之后,他就计划着复仇。他费尽心机地成了苏合的心腹暗人,潜伏在他身边等待时机。
在夕歌自杀之后,他得知苏合要用魂咒复活夕歌,他觉得机会来了。为了更好地实施计划,掌握夕歌复活的时间,他杀了大宗伯的得力干将泷月,并假扮起他,不留痕迹地离开苏合来到了大宗伯身边。
只是这一等就等了十多年,在他几乎要放弃自己的复仇时,大宗伯告诉他夕歌的转世找到了。他清楚地记得当时他畅快的心情,仿佛一个在迷宫里徘徊许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出口,重新看到了阳光一样!这也使他更加坚信复仇是上天给他的使命。在大宗伯复活了夕歌后,他的计划也开始一步步展开,所有的人都成了他的棋子。
“我杀害无辜的人,残害自己的身体,我让我的双手沾满了鲜血,为的就是今天,可是为什么……我一点都不开心?”他抬起头看我。
“用伤害、算计和仇恨浇灌出来的果实,怎么可能会可口?”
“你的意思是我做错了么?可是,是他们破坏了我们的结界,让我们的国土沉入了海底,是他们让我们的百姓妻离子散家破人亡,这是上天对他们的惩罚,是他们应受到的报应,我做错什么了?”
“你们两国的实力相差很悬殊么?盘古灭你们就像大象踩死蚂蚁一般的容易?”
“没有,”兰摇头,“我们实力相当。”
我又问:“你们的灵泉只有一个吗?盘古只要攻破那一个灵泉就能把你们都灭掉?”
“也没有,我们也有四个灵泉。”
“那我就不明白了,既然你们实力相当,也有四个灵泉,盘古至少要毁掉三个灵泉才能破坏你们的结界,换句话说你们输给了盘古三次,你难道不觉得你身为亚特兰蒂斯的帝上也有责任吗?”
“是他们耍诈!”兰咬牙切齿。
“就像你现在对盘古做的这些?”
“所以这就是报应!”
我叹了一口气:“如果苏合迦南能兄弟和睦,如果云木能放下仇恨没有想成帝上的野心,恕我直言,你是不会成功的。同样的,当年盘古能成功,一定也有你们自己的问题。还有,你有没想过,如果当初你不是沉迷于复仇,而是考虑如何拯救存活的百姓,如何复兴你们的国家,你会不会比现在快乐呢?”
兰沉默了。
我不再说什么,推着夕歌离开房间,临出门我又想起一件事,转身对兰道:“你知道绿牡丹离开的时候说了什么吗?”
“什么?”
“她说这里已经冷了。”我学着绿牡丹的样子,拍了拍胸口。
离开房间后,我听到身后传来了嘶哑的啜泣声,干涸的声音是如此地破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