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银迷》水蓝色一滴泪

2、约定

　　我们会再见的。

　　序
　　那一年，蓝染从师父的手中接过那把名为“镜花水月”的刀，孤身踏上了修行之路。
　　这是一个妖孽横行的时代，而他的工作是把威胁到人类的妖类斩除或者驱逐。尽管师父教导过自己妖类也有善良之辈，赶尽杀绝并非上上之举，但蓝染的刀下，从来没有生灵可以活着离开。
　　他非嗜杀之辈，却也从不心慈手软。
　　那一日，他行至一个小村庄，在村头看见了一座石雕的狐狸像，弯弯的眉眼像极了祭典上常见到的白狐面具。石像上很干净，狐狸的爪下还放着些祭品，在仔细看过之后，蓝染确定那些桔红色的果子是柿子。
　　给狐妖或者狐仙祭柿子？
　　心里想着这个村子的人还真是有趣，蓝染下意识地伸出手去，想要抚摸狐狸石像的头，就在这时，一个稚嫩的声音在近旁响起：
　　“不可以碰哦，不然狐狸哥哥要生气的。”
　　他回过头去，看见一双天蓝色的眼睛和淡金色的短短头发。面前的这个孩子穿着白色的浴衣，精致的面庞上洋溢着明快的笑意。虽说蓝染是外人而且佩戴着刀，但他似乎一点也不害怕。
　　“狐狸…哥哥？”从孩子的说法中，蓝染听出了一些端倪，“你怎么知道那是哥哥，而不是爷爷或者别的之类的东西？”
　　“因为我见过狐狸哥哥啊。”孩子晃了晃脑袋，煞有介事地说，“哥哥长得特别好看，每次来都会给我带山里的好吃的。”
　　是会亲近人的狐妖啊...蓝染这么想着，有意再逗逗这个可爱的孩子，便露出了淡淡的微笑，问道：“那么，你的狐狸哥哥，莫非非常喜欢吃柿子？”
　　“是呀。”孩子用力点点头。
　　蓝染看着他又天真又认真的模样，不禁伸出手摸了摸他的头：“下次狐狸哥哥来的时候，可以告诉我吗？”
　　孩子皱了皱眉，一副为难的表情：“可是狐狸哥哥说，他只见我们两个人。”
　　“两个人？”蓝染刚刚问出口，就听见了不远处一个稍显成熟的女孩子的声音。
　　“伊鹤？你怎么又在和陌生人搭话？当心回去又被村长骂。”从村子里面跑出来一个小女孩，金色的卷发随意地披在肩头，灰蓝色的眼睛大而明亮，令人想起活泼的小猫。
　　“抱歉，是我先提起话题的。请不要责怪他。”看着女孩子撅着嘴略显不快的样子，蓝染微笑着帮男孩解了围。
　　“你是…阴阳师？”女孩子上下打量着蓝染，片刻后目光落在他腰间的刀上，迟疑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是。我路过此地，今夜想在村里借宿一晚。”蓝染说着微微欠身，彬彬有礼的样子打消了女孩的顾虑。只见她轻轻点了点头，拉起呆立在一边男孩子的手，对蓝染说：“那你跟我来吧，我带你去见村长。”

　　在阴阳师进入村子的同时，不远处的山崖上掠过一道银白色的光。
　　风呼啸着掠过耳际，带着山林间特有的冰冷温度。然而对于没有体温的妖类而言，这些算不了什么。
　　“族长，您回来了。”化作人形的那一刻，他听见了山洞内部传来的声音。
　　“嗯。”将被风吹乱的发捋了捋，银淡淡应了一声，侧过眼看见了几双青碧色的眼睛正带着热切的光芒注视着自己，无奈地叹了口气后，他盘膝坐在了地上，“我说过了，山下的村子世代供奉着我族，绝对不能把村民当做食物。”
　　“可是族长，最近可供我们狩猎的对象越来越少了，还要匀出一部分战力去保护那个村子，是不是有点…”
　　“够了。你们若是不想继续呆在这里，尽管去找分部落的首领，他们会接待你们。”银说着不耐地摆了摆手，狭长的眼微眯，“狼族那边我自己会处理。”
　　“族长，就算您的实力非常强，可是…让您一个人对付一整个狼族，怎么可能让我们放心？”
　　“如果连这种小事都做不到，还怎么做你们的族长？”银微皱着眉，目光逐渐变得凌厉，“你们这样是不信任我？”
　　“不…”微弱的否认声落了之后，山洞中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无论如何，我都不会放弃村子。要战要逃，随你们便。”银在思索之后打破了寂静，说完便站起身来，似乎是要离开这里。
　　“族长，您要去哪？”
　　“村子里。”

　　“原来是远道而来的阴阳师先生，那可真得庆幸您的大驾光临啊。”
　　夜幕将近，小木屋中昏黄的灯光被挑亮，跳跃的光影乍看上去有些骇人。蓝染跪坐在村长的对面，对他的话语产生了兴趣。
　　“您的意思是，莫非村里有麻烦？”
　　“不瞒您说，确实如此。”已经苍老的村长慢悠悠地端起茶喝了一口，沙哑的声音缓缓诉说着现状，“我们村里时代供奉着狐仙，在狐仙大人的保佑下，也算是风调雨顺，日子也算不错。可是最近，村民外出的时候经常碰到狼妖，死伤惨重。虽然伊鹤那个孩子一直说狐仙大人并没有抛弃我们，但…哎…前不久，那个孩子的父亲也遇害了…”
　　伊鹤？
　　蓝染回忆起那张天真无邪的笑脸，心底隐隐燃起了怒意。
　　“如果可以的话，还请您帮帮我们。”村长说着弯下了腰，蓝染连忙将他扶起。
　　“我会留在这里，直到解决这件事。请您放心。”还是少年心性的阴阳师做出了承诺，终于让老者露出了笑容。

　　从村长那里出来的时候，先前那个小女孩已经等在外面。从村长那里蓝染知道了她的名字是乱菊，和伊鹤是表姐弟关系。因为伊鹤自小丧母，不久前又失去了父亲，才会寄住在乱菊家。
　　【…小吉良，乱菊姐，不要打我…………我知道我胡扯起来很没节操TT】
　　“蓝染先生决定住下了么？”乱菊说着从榻榻米上跳下地，拢了拢长发，然后对他绽出一个笑容，“那就去我家吧。”
　　“嗯，有劳你带路。”
　　当两人来到乱菊的家里后，女孩子四处呼唤着弟弟的名字，却迟迟没有得到回应，不由得叹了一口气，几步走到伊鹤的房门前，刷拉一声拉开了门。
　　屋内没有开灯，银白色的月光肆意洒下，勾勒出屋中人的身影。
　　短暂的沉默之后，伊鹤率先大叫起来：“姐，你又不敲门！”
　　“我喊你也不应，没直接踹门就不错了。”乱菊白了他一眼。
　　“可是狐狸哥哥在…哎？怎么不见了？”
　　当两个孩子开始寻找“狐狸哥哥”时，乱菊惊讶地发现连之前就在自己身边的蓝染也不见了。

　　浓郁的夜色下，银白的光芒鬼魅般飘忽着前行，身后不远处隐约可以看见另一道紧追不舍的人影。捉迷藏般的追逐持续了很久，当狐妖确定自己是甩不掉这个麻烦之后，终于是停了下来，袖着手懒洋洋地抬眼打量着这个人。
　　年纪二十上下，身穿纯黑的剑道服，腰间的刀散发着浓烈的血腥味道，昭示着它曾经断送的生命数量。俊朗的面容在月光照射下看不太分明，但那双冰冷的眼睛却拥有着突兀的存在感，令人无法忽视。
　　“狐妖？”
　　“阴阳师？”
　　两人同时一语点破对方的身份，随即寂静再度降临。
　　最后，是银先忍不住。他耸了耸肩，脸上的笑容看起来颇为无辜：“我说阴阳师先生，您追着我做什么？”
　　“不过想鉴别一只狐妖是否有伤人的可能罢了。”蓝染说着又逼近了一步，手掌覆上刀柄。
　　“您应该看得出来我没有恶意吧？”银说着摊了摊手，做出一副完全无害的样子，“我可是这个村子的守护者，总不会对村里的人下手吧。”
　　“妖类都很狡猾，尤其是狐妖。”蓝染仍没有做出让步，锋锐的目光紧紧锁住对方的一举一动，“若你是守护者，又怎么会让那个孩子的父亲遭受不测。”
　　提起这件事，银的心头就是一阵恼怒和自责。
　　若是那时自己在场，怎么可能出现这样的事？
　　面对垂着头无言以对的狐妖，蓝染紧绷的心渐渐放松下来。虽然还不能完全相信对方的话，但是那种垂头丧气的样子让人难以继续表露怀疑。
　　“我这次来就是想跟小伊鹤道歉的…那个孩子明明这么相信我。”银说着很是郁闷地踢了踢脚下的地面，“结果我却让他失望了。”
　　听着他自责的话语，蓝染终于将手从刀柄上移开：“我暂且相信你。”
　　“那还真是谢谢您了。”飘忽的话语听不出一分真挚的情感。银随口说完之后，虽然心里还是想多去陪陪那两个孩子，但是有蓝染戳在那，恐怕自己也没有多少心思，只得作罢。
　　“我走了。”抬起手做了个“回见”的姿势，狐妖转身就想回到山里去，冷不防冰冷的手腕上出现了炽热的温度，他心下一惊，下意识地将手腕上的桎梏甩开，回过头却对上了蓝染褐色的眸子，“放手！”
　　蓝染却示意他噤声，空着的另一只手从怀里捏出一叠符纸，随意地一抖便化作许多白色的类似飞鸟的式神，潜入了四周的黑暗中。
　　有妖气。
　　与面前这只狐妖身上淡雅而略带香甜的气息不同，逐渐逼近的妖气明显充满着杀意和血腥气。
　　银在冷静下来之后也察觉到不对劲，双眼一闭一睁间水晶蓝的色彩已然化作赤红，看上去颇有些可怕。
　　是狐妖的族长？
　　当蓝染意识到这一点时，他同样感觉到自己放出去的式神消失了几只，心里的紧张感也逐渐增强。
　　来袭者的数量超乎想象。
　　“人类，找到机会就自己逃吧。”正当他思考对策的时候，身旁原本感觉上柔软而不羁的妖气也出现了强大的压迫力，令他不由自主地转过头去仔细打量着这只狐妖。
　　银白色的发，宽大的衣衫裹着瘦得不像样的身体，绯红色的眸子仿佛流转着鲜血，充满着危险的感觉。
　　“人怎么可以输给妖呢？”蓝染轻笑了一声，缓缓抽出了腰间的刀。
　　没想到这么快就要和一只狐妖并肩作战了，身为阴阳师，这倒是难能宝贵的经验。
　　四周响起了连绵不断的狼嚎，宣告着战斗序幕的拉开。

　　不知道将多少小妖斩杀之后，蓝染直起身体，一股强烈的不祥之感笼罩心头，迫使他回头望向了远方。
　　村庄上方的天幕，忽然映成了炽热的红。
　　和他同时意识到危机的银也转过了身，不断蒸腾的红色迷雾倒映在他绯红色的眼中，仿佛粘稠的血肉色泽。
　　蓝染听到了他渐渐急促的呼吸，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动作，压抑的怒吼声便冲出了狐妖的咽喉，刹那间银白的光华大作，妖类线条优美的身体显露原型。
　　面对这只银白色的狐妖，蓝染陷入了短暂的失神中。
　　然而下一刻腰间一痛，那只狐妖已经把自己顶上了它的背，随即风声刀割般擦过耳际，待到他回过神来，身后那群狼妖已经不见了身影。
　　“调虎离山…怎么会中这么简单的圈套！”狐妖轻佻的声线此刻压得低沉无比，巨大的愤怒让它全身颤抖，差点将蓝染甩下去。
　　此刻的蓝染同样心急如焚，可怕至极的预感让他全身如同泡在冰水中一般。
　　手中的刀散发出悲鸣，那是他第一次听到“镜花水月”对自己的心情做出了反应。
　　“再快一点！”尽管知道狐妖已经拼尽了全力，但他还是不可抑制地低语，紧握着刀的掌心传来粗糙的痛感。

　　然而，接下来的事情，就仿佛一场噩梦。
　　烧灼着空气的火，粘稠的甜腥气味无处不在，几令人作呕。
　　这不是猎食，而是屠杀。
　　仿佛宣泄着什么不满，妖类破坏了村中的一切。
　　蓝染沉默地跟在四处奔走的狐妖身后，看着他纯白色的衣衫染上污迹，苍白的脸上跳跃着冰冷的火光。他慌乱着，而他的慌乱，也变成了自己的慌乱。
　　最后，狐妖在废墟中站定，思忖了片刻，身影忽然掠向了村头。
　　在那尊狐狸石像下，他们发现了拉着手倒在地上的姐弟。
　　狰狞的伤口贯穿了小小的身体，就算如此，他们依旧没有放开彼此的手。
　　银望着那两个孩子。
　　而蓝染望着银，觉得他似乎就快要崩溃了。
　　过了很久。
　　银忽然开了口，声音喑哑得不像样子。
　　“阴阳师先生，可否请您帮我一件事。”
　　“你说。”
　　狐妖沉默了片刻，手指搭上衣扣，缓缓解开，将上衣褪至腰间，露出光滑的脊背。随即，他从腰间抽出了一把短刀，将刀刃刺入了自己的肩头。
　　妖类鲜红色的血液淌下来，滴落在地面上。那一瞬间，整个村庄所在的地面上显露出了错综复杂的法阵，无数灰白色的影子从火焰中蒸腾而出。蓝染认出那是人的魂魄。
　　这个狐妖，在超度村民？
　　待到不再有灰影出现后，银将刀拔出，撕下一段衣襟，沾着血在上面画了一个图案，递给了蓝染。
　　“您应该会使用封印吧？”
　　“你究竟想做什么？”
　　“请照着这个图案，在我背上刻下封印。”
　　蓝染照做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何如此顺从这只狐妖，他只知道，自己要是再多看一眼那双绯色的眼睛，恐怕就要露出和他一样悲伤的神情了。
　　用那把短刀在狐妖苍白的肌肤上划下图案后，蓝染用灵压催动着伤口愈合，只留下细细的线条。
　　一切准备好之后，银轻叹了一声，半蹲下去，伸出手抚摸着两个孩子的面庞。随着他眼中红色光芒的闪过，两个模糊的人影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蓝染惊愕地说不出话来。
　　早就听说狐妖与冥界有牵扯，超度之类的事情可以做到也就罢了，没想到连锁魂也可以…
　　“狐狸哥哥！”孩子清脆的声音在夜空中滑过，却显得有些不忍卒听。
　　“愿意和我在一起吗？”银努力展出微笑，抚摸着两个孩子的头。
　　“狐狸哥哥是要留下来陪我们玩吗？”伊鹤天蓝色的眼睛显得格外清亮。
　　“是啊。只要你们愿意，我就会一直陪着你们，永远守护着你们。”
　　“好啊！我愿意！”伊鹤说着扑进了银的怀里，还不忘回头看了看站在一旁的乱菊，“姐，你呢？一起来玩嘛！”
　　乱菊轻哼了一声，无可奈何地摊了摊手：“好吧…反正都已经死了，就多陪你一会吧。”
　　两个孩子同意之后，蓝染看见自己刻在狐妖背上的图案散发出了金色的光芒，随即消隐在雪白的肌肤下。
　　这是…誓约封印？
　　这只狐妖，是要舍弃自己的一切，仅仅只为了守护这两个孩子？
　　蓝染微合了眼，一种苦涩的感觉在心中弥漫开来。

　　处理好一切之后，蓝染将要再度踏上路程。
　　银送他到大路的分岔口，寒暄之后，蓝染望着那双冰蓝色的眸子，鬼使神差地开口：
　　“我们会再见面吗？”
　　“应该不会了吧。我动用了冥界的力量，作为交换，可能会被拉去做苦力什么的。”银苦笑着说，“而且有封印的作用在，我应该会很快就忘记您。“
　　“是啊…”蓝染无意识地低喃。
　　“这次真是感谢您。”银说着摸了摸自己的鼻尖，轻轻笑了起来，“其实您也没有看上去那么恶劣。我好像有点开始喜欢您了。”
　　“恶劣？”对于他的评价蓝染不置可否地重复了一声，随即他也露出了笑容，“你也一样，明明看上去让人感觉很讨厌。”
　　“彼此彼此吧。”银低头笑了一会，伸出手，“再见了，阴阳师先生。”
　　“再见。”蓝染握住了他的手，短暂的触碰后，冰冷与温暖的交合便分开了。
　　蓝染转身走上了通往远方的道路，身后注视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
　　我们会再见的。
　　他在心底默念。
　　不论经过多少年月，总有一天，我们会在这个世界的某一个角落，再次相见。
　　尽管在那时，我们可能已经不再是当初的我们。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