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凤归心》七湘

6、你还要不要那颗星星？

　　此时夕阳静好，水天在畔，空气中萦绕着若有似无的花香。他缓缓向我走来，带着熟悉的气息。
　　“微臣给娘娘请安。”
　　“楚将军有礼了。”
　　相视一笑，我再也绷不住自己，一拳向他胸口打去，他也不闪躲，生生的接了我一记绣花拳。
　　“跟你说过多少回了，只有我们两个的时候不要喊我娘娘，也别喊我公主，直接叫名字就好了！”
　　他点点头，笑着说“太久了，我忘记了。”
　　是呀，十年光阴，说短不短，说长，其实也不长。十年不见，他还是那个英姿勃发的大将军，而我，早已不是当年只会耍无赖的小公主了。
　　不过，老友相见，分外眼熟，此时不耍耍无赖，真对不起我在冷香阁一住十年啊！
　　“那你叫叫我的名字！”
　　他无奈的笑笑：“樱晴，昭樱晴。”
　　“哎呀，十年不见我，当初的感情都没了！这么生分了啊！”
　　“嗯…”沉默了好久，他才轻轻的喊道“晴儿”
　　我甜甜的哎了一声，嘴上说着这还差不多，心里却微微酸楚了一下。当年我是花了多大的力气，才让他别对我毕恭毕敬，跟我肝胆相照的…

　　当年他奉旨来迎娶我，却只带了十几个随从，父皇当即大怒，说他炎国根本没把我昭国放在眼里，不亲自来就罢了，只带这几个人，是什么意思？瞧不起我们吗？
　　现在想想，确实是这样吧。只是当时我小女儿心性，一门心思都在炎漠然身上，一直替他说好话，甚至拿自刎相逼，才让父皇松了口。
　　我还记得父皇将楚思瑜呈上的聘礼——石榴般大小的蓝宝石打翻在地，他却只是静静的站着，不卑不亢，似一棵梧桐般飒爽。那是我第一次见他，不过十九岁的年纪就已当上炎国大将，一举一动都透着成熟稳重。
　　从昭国到炎国，一路跋山涉水走了三个月。他起初除了问我渴不渴累不累想不想吃东西外，从不与我说别的话。我气不过，跟梨白商量了计策想看看他到底是不是一个木头人，没有真心。
　　我假装逃跑，直跑到一条河边。梨白通知他来找我，我执意不肯回去，他焦急无奈，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办，只得语气生硬，拖着我往回走。我借势摔到地上，假装扭了脚，坐在河边嘤嘤的哭了起来。
　　至今我仍然记得他慌张的表情，我从来没想到这样一个冷面将军会有这么紧张的一面，直逗得我想发笑，差点就穿帮了。
　　他怎么哄也哄我不好，连连的赔罪也无济于事，最后只得一脸小心的坐在我身旁，递了一绢丝帕与我擦脸，我推开说道：“一个大男人，身上带这么女气的东西，我不要！”没想到丝帕顺势掉到河里，顺着湍急的河水一眨眼就不见了。我看得出他的紧张，可他还是守着我没有去捡，过了许久，他轻轻的说道：“那是我娘亲留给我的。”
　　我心下十分内疚，却又要强装嘴硬道“那…我们算是扯平了，你，你别生我的气，将来到了炎国，我，我让梨白做一条新的给你，保准比你原来的好看十倍！”
　　他盯着我看，表情充满了无奈，最后还是鼓起嘴说：“不要。”
　　我心里一紧，有些难过，只得低头喃喃道：“那…那你说怎么办？”
　　有风在耳边大朵大朵的拂过，吹得我的发丝有些凌乱，我听见他小孩子赌气般的声音随风声传入我的耳朵：“我要你自己做的。”
　　也许是从那次之后，我们才渐渐熟络起来了吧。

　　然而此时，再听他叫我“晴儿”，虽时隔已久，心里却还是欢喜的。毕竟除了梨白，他和孟老头是我唯一的朋友了，我不只拿他们当朋友，我当他们是兄弟，甚至有莫名的情愫在，因为，他们是我和那已经不复存在的，只能出现在我梦中的昭国唯一的联系，想起他们，我才能想起那一路的山水，想起我曾经的家乡。
　　“咳”他轻轻咳了一声，将我从神游之态带回现实。“没想到这首小曲，你还记得…”
　　“那是，我的记忆可是出奇的好！当年这首小曲你就教了一遍我就会了啊！”我一脸自豪的说。
　　他摇摇头，脸上一直挂着轻轻的微笑。
　　我们在亭中的石凳上坐下来，任夕阳将一切染成金黄。
　　“你约我来什么事？不会就想听我唱个小曲吧？”
　　“当然不是，不过…我没想到你有这么好的兴致…”
　　“哈哈，好风好景，又有如花美眷坐在我对面，我就是想不高兴也难啊！”
　　看见他一脸的无奈，我赶紧见好就收。

　　“你应该知道，皇上他…皇后忽染恶疾的圣旨，三日之后便会颁布，你…”
　　我看见他的影子落在地上，被拉的很长很长，可我心里竟然没有一丝沉闷的感觉，只觉得一切都轻轻浅浅，像是他的呼吸一般。
　　“恩，我知道了。晴儿有一事相求将军。”
　　他盯着我的脸，漆黑的眸子将我映的清清楚楚。
　　“晴儿希望，将军能将我的尸首带离这皇宫，带我回…”我想说回昭国，可突然间觉得，我没有颜面再见我的家人，我的子民。“带我回青凝山吧，找到当年我们走过的那片樱园，随便找颗樱花树将我葬掉就好…毕竟，那是我很快乐很快乐的一段时光…”
　　我看见他的脸上闪过一丝酸楚，是我太为难他了吗？是呀，炎漠然，他怎会这么轻易让别人带走我的尸首，难道他想将我挫骨扬灰？
　　心里一凉，眼泪要泛上来了，强忍着把泪水吞下去，可眼眶还是红的吧？
　　“将军不必为难，晴儿明白你的苦衷，决不强求。只是，我死之后，宫中只得梨白一人，求将军设法许她出宫，给她找一个好人家，千万别委屈她…”
　　时间像是过了好久，阳光渐渐流逝，夜，恐怕要来了吧。
　　他轻轻低下头，浓密的睫毛在他脸上投下阴影，他说：“他不准备放你走，暴毙只是个幌子，他要让你以宫女的身份留在这宫中，侍奉新的皇后娘娘。”

　　夜终于来了，天空费尽力气想要抓住阳光的最后一片衣角，他却笑着转身，什么也不肯留下。于是星光满天，闪着冷漠的光，想看看天空到底能伤心成什么样子。
　　我的胸口仿佛重重地给人打了一拳，闷的像是要窒息。我趴在桌子上，鼻翼轻轻的抽动。
　　他说，只要我活着就，就别想离开这宫中半步。所以我以为，他要我死。可我没想到，他连这个机会都不肯给我。
　　真成了宫女，就再也别想离开了。
　　可我明明已然跟废后没有任何区别，在冷香阁里清清静静的过日子，况且一宣布皇后暴毙，让我再留在这宫中不徒增了危险？倘若有人认出来，倘若事情穿帮了，那救国的大计都会受到影响？他到底作何想？还偏偏要我侍候新的皇后？
　　脑袋里一团乱麻，心里也烦闷异常。忽地抬头看见楚思瑜的眼睛，他很关切的看着我，眼神温柔似海。

　　何苦啊何苦，我命该如此，何苦让别人陪着我一起伤心难过。
　　于是吸了吸鼻子，咧开嘴笑了一下。
　　他也学我，吸了吸鼻子，咧开嘴冲我笑。
　　我愣了一下，进而真的笑开来说“笑的真丑！”

　　就这样静默了好一会，夜的凉意开始泛上来，我打了个冷战，搓了搓手。他道：“起风了，赶紧回吧。”说着站起来要送我走。
　　我像是没听见一般说：“确实有点冷，可星空却是真美！好久没见过这么美的星空了，你还记不记得当年我们在青凝山的时候，我还跟你要过星星呢！”

　　我还记得那一日也是这样的夜色，这样的星空，甚至空气里凉凉的气息都很相似。我们白天走的太慢了，以至于没办法到客栈投宿，只得露营在旷野。孟老头怕冷，偷偷拿出酒喝，被我见到抢了过来，任他怎么求也不还。
　　他只得向楚思瑜求救，奈何他一个大将军却也拗不过我，只说夜里怕是有寒气，喝一些御寒也是好的。结果我竟然跟他对饮起来。
　　他驰骋疆场，和战士们大口喝酒大口吃肉，根本不跟我认真。可我酒量确是极差，三杯下肚，头已经开始晕了，吵着要他摘天上的星星给我。
　　后来也不知道到底喝了多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睡着的，只觉得明明风大得很，在我发梢穿过，却丝毫感觉不到寒冷。像是有一股温暖将我包围，给我弱小的身躯注入力量。我梦见我回到昭国后宫，回到娘亲的怀抱，我为了心爱的人而离开她们，心底自然有不舍。于是我紧紧的抱着娘亲，而她就在那里，给我温暖，不离不弃。

　　楚思瑜抬头看了看天，有看了看我，说：“那你现在还要不要？”
　　我吃了一惊，笑着说“当然啊，我要那颗最亮的！”
　　只见他飞身一跃，只身站在亭外的护栏上。风将他的衣袂吹起，飘飘欲仙。他回头冲我粲然一笑，说：“我欲乘风归去，为你摘那颗最亮的星星。”说着纵身向着天空一跃。
　　我吓坏了，三月的彩翼湖水还是冰冷刺骨，这种感觉，恐怕没有人比我更了解。倘若他落入湖中，纵使水性甚好，也必然会大病一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