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背天之翼》猫皮

8、不破之誓

　　8、不破之誓

　　——神说，要有光，于是就有了光。语言是有力量的，经由语言说出的名字则有链接灵魂的洞穿力，故而隐藏真名是黑魔法使用者最基本的自保方式。路西华堕天伊始便以己之名向神宣战，也是为了以此斩断神之权威。
　　摘自拉斐尔的笔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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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黑色的羽毛自天空飘落，轻轻柔柔的，又渐渐变得透明，尚未触及地面就看不见了。

　　堕落天使垂下视线，看着下方的世界。

　　这地方他并不陌生，是圣高天的永恒之森，除神殿之外的另一个神圣之所，平日都白雾缭绕，温柔地阻止探访者的步伐。

　　而此刻，只有五彩的霞光如水波般涌动在绿叶之间，在森林最深处，有一道柔和的白光冲天而起，渐上渐弱，最终与天光融合在一起。

　　那是生命之树的光芒，但是在他以最高天使的身份降临天界之前，天使的总数已定，它就不再发光了，而被隐藏在茫茫白雾之中。

　　他拍动羽翼，靠近那道巨大的光柱。白光底部，是一棵大树，没有树叶，却开满洁白的花朵，每一朵花的花心里都结着一颗透明的卵，小小的天使沉睡其中，那些光芒就是他们的翅膀焕发出来的。随着它们的颤动，一些细小的光点从卵上脱落，摇摇曳曳，纷纷洒洒。

　　转过一个角度，他看到树下站着一个银发的大天使，翅膀的光芒比加百列更耀眼。银发天使怀里抱着一个刚出生的小天使，小家伙开心的笑着，挥舞着胖胖的小手，试图去抓像花粉般扬散的细碎光点。

　　他凝视着显然玩得很开心的小家伙，那小不点儿有着跟他一样黑的柔软发丝，额心是与他相同的鲜红印记，湛蓝的大眼睛映着那些代表生命的华光，如同梦幻一般。

　　一片黑羽飘到小天使眼前。小家伙一把抓住它，扬起圆圆的小脸，看着上方的堕落天使，咯咯笑着，用力挥动小手。

　　“怎么了？路西华看到什么了吗？”银发天使也抬起头，金色的眼眸里却没有映入另一个身影。
　　羽毛消失了，小天使不高兴地扁起嘴，突然用力挣扎，从大天使怀里挣脱出去，歪歪斜斜飞上半空。他向小家伙伸出手，但在他们指尖相触的一瞬间，所有光芒都碎裂了，紧接着万物泯灭，周围只剩一片寂静的黑暗，无声无息，无边无际，仿佛亘古以来的混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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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万魔殿。

　　新落成的主殿比过去更为宏伟豪华，魔王与独眼公爵打斗过的痕迹一丝也没留下。

　　“——以上，敢请陛下裁夺。”

　　毕恭毕敬地报告完本月自家直属领主领地上的事项，贝伦就照常低垂着头，等待魔王的指示。可是一分钟过去了，王座之上仍然未发一声。他紧张起来，唯恐是自己的报告出了问题，惹魔王不高兴，赶紧回忆刚才的发言，思索哪里有漏洞。

　　魔王左侧的女官长却默默在心里叹了口气。如果贝伦有胆子直视魔王，他就会发现，那个本该照例处理事务的魔王，此刻正斜靠在王座上，左手撑着面颊，双目闭合，长长的睫毛一丝抖动都没有。

　　看起来很像是睡着了。负责魔王起居的女恶魔认真地想。她低下头，装作聆听陛下的命令，然后直起身，说：“陛下说，这些事交给阿斯塔罗特公爵阁下处理就好。”

　　站在路西华右侧的大恶魔向她瞪来，血族女孩毫不害怕地望回去，并冲他点了点头。他揉了揉额头，决定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机，便接手了后续事项，将一切都处理得妥妥帖帖。

　　每月例行报告结束之后，阿斯塔罗特斥退其他侍从，正要看路西华的情况，突然，魔王的力量爆发了，并不强烈，如同微风拂过，却穿透了身体，令他灵魂为之一颤。

　　那一瞬间，眼前铺开满满的白光，数千天使的白羽振动着，天籁般的吟唱却带给他寒冰般的凉意。他本能地摆出防御姿势，力量还来不及发动，幻象就消失了，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他回过头，魔王正缓缓打开冰绿的眼眸。

　　大恶魔皱起眉，问：“你在缅怀君临天界时的光荣吗？”他对路西华从来没使用过敬称，但魔王本人似乎并不介意，其他公爵也没表示，更低位的人也就把这当做强者的特权了。

　　“不，那只是过去的残影，在我抽身之时被带了出来。”路西华的声音如平时一样，不带丝毫情感的涟漪。

　　“陛下您就不能换个时间地点冥想吗？”利蒂希娅的抱怨听起来倒更像在撒娇，她其实是很想说“睡觉”的。“刚才阿斯塔罗特公爵阁下差点把我掐死。”

　　“窥探时空之力我尚未完全掌握，而这个时刻又特别合适进入冥想。”魔王理直气壮地为自己找理由，言下之意是不是第一次也不会是最后一次，你们看着办吧。

　　女官长也只好低声念叨难怪魔王陛下每次听取报告都至少要一位公爵随侍，还交代如果他不做声就由公爵代理。在这个魔界，如果路西华都不能随心所欲地任性，那还有谁可以？

　　阿斯塔罗特却被那句“窥探时空之力”吸引了，问：“你能看到未来吗？”

　　“偶尔可以。”

　　“那你相信命运吗？”

　　路西华站了起来，手腕上的银镯相互撞击，发出叮当的声音。他回答：“如果我没有离开天界，你的命运就是成为统一魔界的君主，阿斯塔罗特。”

　　他说着，往侧门走去。厚重的毛皮披风拖在地毯上，索索的摩擦声和环佩叮咚中，听不到脚步的声响。在他的背影即将消失的时候，阿斯塔罗特又问：“听说天使的神全知全能，在他让你君临天界之时，他知道你最终会向他宣战吗？”

　　“神是全知全能，可惜我并不是。”

　　难得的，这次女官长没有跟随君主离开。在恶魔的生命中她还很年轻，却在把握路西华的情绪上比追随他统一魔界的公爵们还更准确，知道他什么时候想要独处。

　　路西华一路走到花园里，沿途挥退所有侍女侍从。他来到最大那棵树下，抬起头，看着繁茂的枝叶。风吹过，绿叶沙沙作响，仿佛一曲欢歌。附近的玫瑰花园馥郁的香气被风送了过来，他忽的有些晃神，耳际响起了一丝余音。

　　“以……路西华之名……”

　　那微弱的声音激发了他无法完全掌握的力量，牵引着他的灵魂。他没有让自己再次坠入时空的漩涡，哪怕在他的花园里不会有人敢打扰他——阿斯塔罗特的权柄也只到主殿，没有魔王的召唤，任何一个公爵都不能擅入花园。

　　他抬起右手，循着那丝微弱的脉动，悬空一抓，一扯。似乎有什么被撕破，像衣帛破裂声却要更清脆，他五指间多出一个白色的光球。那是他从时间长河里抓取的镜像，与水镜的功能差不多。他把力量注入光球，它就像雾气一样散开，又变幻成影像，展示它所记录的那一段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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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利蒂希娅正在监督侍从准备魔王陛下的美酒和水果，突然，花园方向升起熟悉的魔力，而且，明显夹杂着怒气。

　　紧接着，五位公爵都被召唤到万魔殿——阿斯塔罗特本来就住在万魔殿。魔王坐在自己的宝座上，刚才的怒气仍未消散，右手紧握，摆在扶手上。

　　见女官长和大公爵一左一右站在魔王身后都一脸凝重，五位公爵相互看了一下，最不正经的杰瑞尔就照常被推出来当首发了。他咳了一声，用略有点油腔滑调的声音问：“路西华大人召唤我等，不知有何要事？”

　　“你们，去给我找一份收取灵魂的契约，契约上面写着我的名字。”路西华的声音比平时多了些许冷酷。

　　雷德拉和克雷迪亚都不由动容，前者的衣袍下摆无风自动，他喝问：“什么人如此大胆？”
　　路西华没有回答，冰绿的眼眸半闭。他用左手打个手势，端着盘子的女官长就从他身后走出，来到五位公爵面前。他们看过去，精美的银盘上躺着五根漆黑的羽毛。

　　“羽毛上有我的力量，它们会指引你们找到与吾名之共鸣。去吧，我授权你们处理那份契约，但是——”

　　魔王松开右手，白色薄雾从他掌心向上腾起，幻化成一个恶魔的身影。

　　“他留给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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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五位公爵领命离开后，阿斯塔罗特也被打发去处理那些原本该魔王亲自动手的事宜——也因此，虽然六位公爵名义上是平起平坐，但无形中阿斯塔罗特已有魔界副君的声势。奇怪的是，他却一直没有自己的封地，不过他看起来也并不在乎的样子。

　　“您——”血族女孩侧向君主，鼻翼微微皱起，“流血了。”

　　“我知道。让罗麦尔来处理吧。”路西华站了起来，消失在她眼前。

　　女官长撅起嘴，漂亮的脸庞上露出一丝孩子气的怨气：原本这该是她的工作啊！但是能有什么办法呢？

　　她想起自己发现主上旧伤未愈，正是刚降服阿斯塔罗特之后，路西华直接把自己瞬移到浴室。身为血族的她对血腥味尤为敏感，自然担心魔王在刚才的战斗中受了伤，急忙追过去，正好看到对方将衣袍甩下，背部已经被鲜血浸湿了一片。

　　“您没事吧？”她一边问，一边习惯性蹲下去收拾魔王的衣物，眼睛却只追随君主的身体。她看到他左边背上长翅膀的地方有一道血淋淋的伤口——

　　“别碰！”

　　路西华拔高的声音传入耳中，显得有些严厉。利蒂希娅一时没有反应过来，手指堪堪触及沾血的白袍。她刚意识到魔王是什么意思，灼烧般的疼痛卷过她整个手掌。少女本能地惊呼一声，猛抽回手，往后跌到在地上。她看着自己的手，沾到血迹的指尖燃起苍蓝色的火焰，顷刻间将她整个手掌都吞没了，血肉被烧焦，臭味中夹杂着滋滋的声响。在她想出自保的方法之前，火焰又熄灭了，留下覆着烧焦的肉块残渣的白骨。

　　血族少女没有更多惊慌，魔王也只是看了她一眼，就召唤了从天界开始就贴身照顾自己，又跟着自己堕落的罗麦尔来处理被血浸染的衣物。罗麦尔是个体型娇小的天使，有着柔软的蜜色短发和不甚出众的容貌，平时就很沉默，在利蒂希娅成为魔王的女官长后就很少露面，喜欢摆弄花园里的玫瑰，倒是像个园丁了。他先是看了看女官长，确定她的伤势不会有更大问题了，才把注意力放在已经下到浴池里的魔王身上，拿出一块干净的丝绸，用水打湿，帮君主擦拭鲜血。

　　利蒂希娅见魔王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也就把注意力放在自己手上。魔王之血的力量已经耗尽，她自己的力量发挥作用了，血从完好的肌肤处流出，洗掉谷骨骼上烧焦的痕迹，紧接着，新的血肉就迅速生长，很快就恢复如初，完全看不出受过伤。她知道刚灼伤了自己的是属于天界的力量，所以才能对血族造成这样毁灭性的伤害，就像之前战斗时路西华放出的金色光芒足以将她焚成灰烬。

　　也就是说，在堕落之后，路西华的血液中仍流淌着天使之力？

　　她盯着魔王背上的伤口，忍不住问：“这不是阿斯塔罗特干的吧？”

　　“是我背叛天界的时候，神折断我翅膀留下的伤。”路西华爽快地回答，“平时被我的魔力压制着，所以你没见过。”他说着，魔力有些许漏出，伤口果然逐渐淡化了。

　　利蒂希娅想起他胸口也有一道未褪的伤痕，据说是神的圣剑留下的，不由得又绕到魔王前面，那道伤跟她上次看到时比起来并没有什么变化。魔王显然看透了她的心思，笑了笑，说：“圣剑留下的伤痕要有神的意志才会消除，除此之外倒并不会有实际性的伤害。”

　　“但是折翼之伤迄今仍不能痊愈？”女恶魔小心地询问，生怕自己惹天界前最高天使不高兴。

　　罗麦尔低声回答：“羽翼是天使的生命和力量之源，被折断羽翼意味着神收回曾赐予的力量与荣耀，判处——死刑。除非再长出替代的羽翼，否则折翼之伤永远不会痊愈。”

　　——即使您已长出黑色的恶魔之翼，也没能替代神赐的力量？

　　利蒂希娅知道这不是自己能继续追问的事了。蜜色头发的堕落天使也完成了自己的工作，捡起被血弄脏的衣服，向魔王和女官长各致意一下，就离开了。

　　少女叹口气，结束了回忆，蔫巴巴地走向自己的房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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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所以说——这东西到底该如何使用？”

　　牙转动着指间的羽毛，用毫无敬意的词称呼魔王陛下的附属品。要不是过去一个钟头他用尽办法也没法激发它的力量，他本可以更尊重点。

　　鉴于两个同为土著的公爵给出的建议均未见效，他发问的对象是一个小时前就淡定地看着他各种折腾的两名堕落天使。那俩家伙眼看就差摆了桌子喝茶了，这更让他没法有好语气。

　　克雷迪亚伸出手，他分到的那根羽毛静静地躺在他掌心。他不慌不忙地说：“语言是含有力量的，用语言说出的名字则有链接灵魂的洞穿力。”他举高手，声音变得低沉、冰冷，与王座之上的统治者如出一辙。“以路西华之名——”

　　羽毛浮了起来，放出独属那位大人的魔力。三位恶魔脸上露出喜色，以为这回终于能得到启示了。

　　“开路吧。”克雷迪亚简洁地说。

　　黑羽放出光芒，化作一个光球，迅速膨胀，将他们五人都笼罩进去。紧接着，他们只觉眼前的景色扭曲了，幻化成一片星光，几秒后才恢复正常。原本的脚踏实地变成悬浮空中，幸好他们反应及时，在掉下去之前张开各自的翅膀，稳住身形。谨慎起见，他们收敛起力量和气息，降低被发现的几率。

　　“啊哈，还真是方便好用。”牙攥紧手中的羽毛，避免不小心让它被风吹走，然后听到身边的同伴发出有点迟疑的声音。

　　“这里是……精灵界？”

　　众人举目眺望。他们在一片碧绿的草地上方，一边是一汪碧水，一边接着一片起伏的山丘，山丘后方是连绵的群山，另一边是铺开的草原。正是青山绿水、风景宜人，明媚的阳光和清新的空气都告诉他们这里不是昏暗污浊的魔界。至于天界？不可能，没哪个恶魔能藏匿那个地方去。
　　没忘自己是来找人的，五位魔界公爵观察着四周，试着找出目标。理论上羽毛的力量应该能让他们直达目的地，但是，入眼却看不到另一个会动的生灵。

　　“太安静了，连风元素都死气沉沉的。”雷德拉皱起眉。

　　“缺乏精灵界普遍满溢的那种旺盛的生命力，反而有很压抑的感觉，元素之力受到限制，看来我们并没有找错地方，只是对方可能隐藏起来了。能把路西华大人的名字写到灵魂契约上面，那个契约师想必不简单。”克雷迪亚分析说。他的领地离精灵界最近，有时会来散散心，对精灵界的环境是比较熟悉的。

　　杰瑞尔有样学样，对着自己拿到的羽毛试探地说：“以路西华之名——”羽毛动了一下，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好像有点不太情愿，慢慢爬升到比之前高一点的地方。面对四位同行者不信任的眼神，他干笑一声，飞快地说出自己的祈求：“将此地的真实展现给我们吧！”

　　羽毛仍然慢腾腾的，往山丘方向飘过去。

　　“路西华大人一定看你不顺眼很久了。”牙不留情面地打击同僚。

　　“我是如此敬仰我们的魔王陛下！”杰瑞尔急急分辩，同时紧张地在内心祈祷，路西华大人您可千万不要抛弃我啊！

　　幸好，虽然速度慢了点，但羽毛在大约五米高的地方停下后，就释放了力量。一道冲击波般的震动后，下方的伪装失效了，一栋两层的建筑像在水中晃动一样出现在五双颜色各异的眼睛里，土坯建成的半球形，像一座碉堡，入口出画着一个直径两米的魔法阵，外壁上也画着各种符咒，显然主人擅长黑魔法。它外面有两层保护结界，五人就在两层中间。

　　他们对视一眼，牙往建筑正中前方飞去，其他四人默契地分散在四个方向，防止里面的人逃跑。

　　牙也不客气，拔出挂在腰侧的武器，对着里层结界就劈了下去。

　　魔界公爵的力量不是吹出来的，一触之下，那层结界便像玻璃般破碎了，化作一阵魔法波动，消失在空气中。屋内的人被惊动了，门前地上的法阵放出红色的光芒，一个人影现身法阵中心。他穿着黑色长袍和斗篷，即使事发突然，也没忘把兜帽戴上，连下巴都隐藏在阴影里。他抬起头看了看，竭力镇定，声音还是带着一丝颤抖：“五位公爵阁下联袂来访，不知找小人有何要事？”

　　“路西华大人要见你。”感觉不到对方的魔气，牙也收敛起平时的鲁莽，用刀尖指着他。

　　那人做出恭敬的模样弯下腰，说：“小人只是个低等使魔，吾王何至如此慎重。”

　　“交出你那份写着吾王名讳的灵魂契约，跟我们走吧。”牙也不多废话。

　　雷德拉疑惑地打量那个背对这边的通缉犯，感觉上是个力量都够不上封爵的低级恶魔，为何路西华会把他们五个都派出来？

　　被围堵的人闻言颤抖了一下，愈加恭敬了：“请允许小人回去拿取那物，便随大人们去向吾王请罪。”

　　怕他趁机逃跑，牙落了下去，刻意绕开那个法阵，直接飞进门内，收起肉翅，说：“我跟你一起去。”

　　黑袍人向他弯弯腰，跟在他后面走进屋子。

　　雷德拉突然惊觉，将手中的羽毛丢了出去，大声喝道：“以路西华之名，元素封禁！”

　　羽毛像烟花一样炸开，白色光芒充斥在结界里，在外的四位公爵都感到空气变沉重了，压在翅膀上，几乎让它们失去浮空的力量，便纷纷落到地上。

　　“好厉害……”杰瑞尔咋舌。虽然这个空间很小，也就不到20米的直径，但随着那句话，四大元素果真完全沉寂了，所有依靠它们发动的法术或者力量全都将不能使用。

　　“语言的力量，有这么强大吗？”女公爵也是惊诧莫名，这种力量，为何之前从未有所耳闻？

　　“不是说了吗？用语言说出的名字能链接灵魂，所以这只是路西华大人回应我们的祈求，将他的力量借给我们使用的形式。”

　　堕落天使的回答让两位公爵一凛，随即又放松了。路西华的力量简直深不可测，他们原本以为在统一魔界时已见过那位大人的全力出手了，但在阿斯塔罗特一战，他们才知道自己错得有多离谱。

　　所以在得知这是路西华本人的力量后，他们反而释然了：多正常啊，那位强大的君王，就该无所不能。

　　片刻之后，牙一手拿着一个卷轴，压着犯事者走出来了，说：“这家伙想要逃跑，幸好他魔法突然失效了。真是的，明明本身没什么魔力，竟然能使用那么强大的魔法阵。”

　　另四人也没点破，雷德拉望向还有羽毛的两位，说：“安全起见，封禁他的力量吧。”

　　于是第四根羽毛用来确保犯人无法使用任何力量，最后一根则为他们开启了返回的道路。

　　·

　　虚无的空间里，黑色羽毛纷落，又转着圈儿汇向一处，在消失的放出一点光辉，照亮周围的空间，很快，勾勒出至高天里神殿的轮廓。

　　银发大天使在门口落下，收起光芒耀目的羽翼，走进神殿，浑然不觉自己身后跟了一个观察者。今天是每月固定的汇报日，他把天界的状况简述给世界的创造者，提出疑惑，得到解答，再依此继续划定世界的规则。所以，每到这时候，神殿就会自动对他开放。

　　然而这次却有点不一样，他来到神的御座前，上面却空无一人。

　　“父神？”他轻声呼唤着，疑惑地张望。发现后殿有点光芒，便走了过去。身为神所裁定的天界管理者，他拥有比其他天使更多的权利，对造物主的尊重不减，但态度上却更亲近。

　　穿过两道门，他才找到世界的至高者。这是一个空房间，除了两面窗户前厚重得跟幕布一样的窗帘，什么摆设和家具都没有。神站在正中央，身围的圣光几乎消失，使他的身影前所未有的清晰，只面容仍隐藏在光芒后。他身前是一个卵形的结界，大天使看到的光芒就是它发出的。

　　他走上前，在离神三步的地方停下脚步。神的手放在结界上，正在平衡里面涌动着的力量。他凝神望去，结界中交织着光暗两种力量谁也不服谁。因为没有一丝泄露出来，他无法估算这些力量有多强大，但能让神无暇回应自己的呼唤，一定是不容小觑的。

　　好一阵子，在神的压制下，黑暗力量逐渐平息了。随后，光明之力也慢慢消融，结界里的事物显了出来。

　　是一个尚未更醒的天使，闭着眼，神色很安详，额心一道鲜红如血的印记，黑夜般的长发直披下来，遮住脚踝，背后六片羽翼收拢着，三片漆黑，三片雪白。

　　“父神？”大天使惊异地看着这个天使，这个存在颠覆了他的认知：天使都是纯粹的光明之力，怎么会有如此半黑半白的天使？

　　“亚菲·加蒙德。”至高者仿佛这才发现他的抵达，唤出自己赋予他的名字。“你来啦。”

　　“这是什么？”大天使询问。想想又觉得自己语气不太对，又问：“他是谁？”

　　“我所创造的第一位天使，也是最完美的一位。可惜，天堂容不下如此浓郁的黑暗。”神叹息着回答。

　　“完美”一词刺激了受命管理天界的天使的神经：如果一个身负黑暗的天使被称作完美，那他们这些纯粹的光明使者算什么？他轻声建议：“既然不该存在于天界，不如将它剥离吧？”

　　观察者站在门口，沉默地注视着他们。

　　神同意了这个建议，将手伸进结界。黑暗没有挣扎，顺从地被创世的力量凝聚成团，最终形成一柄宛如用整块水晶雕琢而成的冰绿色长剑，整体晶莹剔透，剑柄上镶着一颗血红的宝石，泛着不详的光芒，却仿佛充满了力量的诱惑。神将它取了出来，暴涨的光明之力又遮去了对结界内部的探视。

　　观察者往前走了一步。这当口，仿佛是不慎失手，那把剑从神手中滑落。银发大天使不由得上前想要伸手接住，它却凭空划开了一个裂缝，掉了进去，让他捞了个空。

　　“父神？”亚菲·加蒙德有些不安，望向世界的创造者，后者却只望着结界。他也把视线转移过去，光明之力逐渐平息，结界里的天使退化成了刚出生的模样，圆圆胖胖的，跟所有刚出生的小天使一样有一对洁白的小翅膀，但他的披肩长的头发依然是黑夜般的色彩。

　　“咿……”

　　小天使动了起来，伸手揉眼睛。神便把他从结界里抱了出来，温柔地抱在怀里，拍着他的背。小家伙扭动着，突然哇的一声，哭得惊天动地，周围的元素都仿佛被这哭声撕裂，颤动着退开。

　　另外两个旁观者都一头黑线，默默看着神用动作安抚小天使。画面晃动一下，一些时间被压缩，直接来到小天使哭累的时刻，声音小多了，仍抽抽搭搭的，抓着神宽大的袖子，说了醒来以后第一句话：“疼……”

　　观察者叹息一声。是啊，怎么能不疼呢，他刚被撕裂了灵魂啊。而且，这份疼痛会始终伴随着他，直到他找回自己的半身。

　　神垂眼看着他，轻声说：“习惯了，就好了。”然后不知从哪里摸出一个红彤彤的大苹果，塞给他。

　　观察者撇起嘴，力量最强的语言莫过于神所说的话，为了安抚那种痛苦，竟然用了言灵吗？不过效果是显著的，除了在疼痛的影响下飞不太稳之外，在之后的漫长时光里，黑发小天使都没有再为此哭过。亏他还以为这是与生俱来的疼，习惯了与它共处，不让它影响自己的生活，真相却是这样吗……

　　冰绿色的眼眸看着小家伙接过苹果。好奇心战胜了疼痛，小天使忘了哭泣，带着泪痕的大眼睛左看看右瞅瞅，最后张开小嘴，啊呜一口啃下去。啃了一会儿，他从被咬掉一半的苹果上抬起沾着果肉汁液的脸庞，咧开嘴笑起来，奶声奶气地说：“路西华喜欢苹果~”

　　一句话逗笑了三个存在，一个怜爱，一个温柔，一个怀念。银发大天使取得同意之后，上前抱过小家伙，而神终于转过头，向着门口望过来。隔着普通天使无法透视的圣光，观察者看到了熟悉的温柔笑容。小天使也看了过来，湛蓝的大眼睛里印着黑发白衣的身影。他腾出一只手，挥舞着打招呼：“咿呀~~”

　　突然所有的光都消失了。

　　·

　　万魔殿，主厅。

　　路西华坐在王座上，闭着双眼，一手支着脸颊，仿佛在睡觉。阿斯塔罗特在一侧几个台阶下为自己设置的座位上处理魔王的事务。早先他按路西华的要求发布了五位公爵共同出去追捕某位冒犯魔王名讳的罪人的消息，现在在签署发给不同地方，内容却大同小异的命令。半途停下来休息时，他望了眼君主，想起自己上个问题，恍然意识到——什么叫做我原本会成为魔王，这不会是你光明正大把工作丢给我好自己偷懒的借口吧？

　　尽管有次疑虑，鉴于自己打不过这堕落天使，他决定忽略掉。想了想，又望了眼服侍在魔王另一侧的女官长，起身，走过去，伸手。

　　“阿斯塔罗特阁下，请勿打扰陛下冥想。”利蒂希娅出声阻止那伸向君主的咸猪手。

　　“我只想确定他是睡觉还是冥想。”大公爵理直气壮。

　　女官长心虚了，偷看一眼王座上的人，克制了好奇心，严肃地回答：“为了您好，请勿打扰陛下冥想。”不知道打扰睡觉和冥想，哪个更严重……？

　　阿斯塔罗特想了想，不知悔改地把手放在路西华肩上。

　　仿佛触动了某种防御机制，他只觉灵魂受到冲击，每一个细胞都被撕裂般的疼痛卷过他的身体，即便是与路西华战斗时被无情挖去眼睛的痛也不及这份痛苦的十分之一。他本能地后退，差点跌下台阶。一离开魔王的身体，疼痛就消失了，仿佛只是——或者就是一个幻觉。

　　独眼公爵惊疑不定地看着魔王，暗自思忖这到底是警告还是别的。

　　路西华睁开眼，王座之下，大厅中间的空间出现交错的振动，前去执行任务的五位公爵压着他要的人回来了。等他们行完礼，他直接问：“契约呢？”

　　牙把契约双手奉上。女官长上前接过，放在银质托盘里，献给魔王陛下。但他也没有接，只随便挥挥手，契约就燃起了苍蓝色的火焰，在银盘里燃烧殆尽，不剩一丝残渣。

　　牙又把冒犯魔王的人推了上来，后者瑟瑟发抖，却一言不发。不是他有胆子正面对抗魔界的统治者，只是封禁的力量尚未撤销，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牙怕他使用语言的力量，封得很彻底。

　　路西华却仍旧兴趣缺缺，打个手势，说：“挂去大广场，公开处刑吧。我已下令全魔界都得来参观拿吾名起誓却又不守诺言的背信者的下场。”

　　“不知路西华大人想要将他处以何刑？”牙舔舔唇，不无兴奋问。

　　“死刑。为期百年。”

　　矛盾的刑罚让大殿内的人都有一刹那的困惑，然后恶魔们首先反应过来了。

　　“如你所愿。”阿斯塔罗特难得向魔王鞠躬，主动扛起行刑者的职责。就当是宣泄对刚才那阵痛的不满好了。他想。

　　·

　　某位用魔王之名发誓骗取了灵魂契约却又违背誓言的恶魔被五位公爵联手抓回，并将于三天后公开处刑的消息传遍魔界，同时附带魔王陛下要求所有臣民都去观看他下场的命令。目睹了那个冒犯者在酷刑中惨叫哀嚎，却一再被治疗恢复继续行刑的凄惨模样，旁观者似乎都能感受到那锯在骨头上一般的疼痛，下级恶魔哆嗦着离开，力量较强的也不免心悸。大广场上的死刑持续了百年，除了负责处刑的大公爵还时不时去确认下动手的人没有偷懒，另外五位公爵都绕着大广场走了。

　　从此，再没有恶魔敢违背以路西华之名发下的誓言。

　　第一百年，魔王来到大广场。

　　那个没人关心他叫什么名字的恶魔勉强睁着眼，看着迎面走来的那位见过一次的统治者。长年的折磨下，他的视野里只有深深浅浅的红。他看着披着毛皮大氅的堕落天使缓步走来，赤丨裸的双足毫无顾虑的踩上满地血污，浅色的大氅和衣袍下摆逐渐被染成深色。

　　他想要求饶，费劲全力都只发出嘶哑的吐气声。他看着路西华走到自己身边，三界第一的容颜浮着一丝奇异的微笑，比最妩媚的魔女还要魅惑。他直直地看着，仿佛看到救赎。

　　魔王在受刑者身前无法更进一步的地方停下脚步，微微前倾，侧过头，在他耳边说说轻柔得仿佛羽毛拂过灵魂的话语。

　　“是谁，告诉你使用语言的力量的？是谁，教会你动用路西华之名的？说出那个名字，我就立刻结束你的痛苦。”

　　受刑者望向天空，大片大片的红张牙舞爪地扭动着，搅成一团，最后拼凑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他张嘴，破风箱般的喘气中，他突然发现吐字不再那么困难。他闭上眼，拼尽全力，说出那个名字。

　　“亚菲……亚菲·加蒙德——”

　　尽管闭着眼，铺天盖地的金色光芒还是洗掉了他眼中的血色。温暖的力量从内而外冲刷着他的身体，荡尽所有的疼痛，他只感到安宁——随后是灵魂裂成两半，但他再也感觉不到痛苦，他再也无法感受任何东西。

　　利蒂希娅躲在阿斯塔罗特身后，偷眼看着，受刑者的身体化为灰烬，从他裂开的身体里焕发出只属于天堂的金色光芒，一位银发碧眼的天使出现在光芒之中，背上的羽翼洁白，光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