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5、(四)出走的代价 ...
-
□□,听上去多么阴暗凶恶的词汇,其实不如称其为“捞偏行”,这样想想,那些纹着青龙纹身手执钢管砍刀的混混马仔们,和写字楼里穿西装打领带拎公文包的白领们,本质上都一样,只是分工不同。
比如后者是一名银行职员,他每天都跟存款放贷打交道,这只是明面上的,如果有一天一大笔款项收不回来,他们便需要前者出面用更直接更原始的方式来收回款项。
这些,都是在陈瑨楠跟衡爷出道的那一年,他教我的。那一年陈瑨楠不到十三岁。
早熟得罕见又在常人面前不动声色的陈瑨楠以一种令人惊异地速度成长着,于是初中只念了半学期,陈瑨楠便辍学了。
这一年衡爷坐上了瓢把子的位置,往上只有一个总瓢把子楼老爷,往下全城的其他六个瓢把子都唯衡爷是从。而陈瑨楠,踩过了一帮老将,站在了衡爷的座位左侧,睥睨着大佬们的会议。
站在衡爷右侧的,就是程勋。衡爷拜把兄弟的遗腹子。
程勋刚入行的时候,遇上城东大混战,一心想在干爹衡爷面前表现的程勋只身杀阵被围攻,衡爷都要开香堂向天上的大哥认罪了,结果到了后半夜,浑身是血的陈瑨楠架着已经失血休克的程勋居然回来了。衡爷抱着两个鲜血淋漓的十四岁少年痛哭失声。
此后,程勋和陈瑨楠逐渐成为了衡爷的两元大将。老伙计们都颇有微词,程勋还好说,衡爷生的是女儿,这个干儿子已经当成继承人在培养了,那陈瑨楠这小子算什么来路,程勋这个毛都还没长硬的小子现在就开始培植心腹了?
事实上,程勋和陈瑨楠看上去并没有因为陈瑨楠救过他一命而变得多亲密。
但是我知道,程勋和陈瑨楠之间有一种默契,不同于我和陈瑨楠之间对彼此行为和情绪熟悉的默契,而是一种头脑上的默契。不用言明,你知我知。
所以有时候,我会去找程勋喝茶,程勋会从我这里探听陈瑨楠的生活,我也会从程勋那里了解一些陈瑨楠来找我时会刻意忽略掉的事情。
这么说来,我和程勋之间似乎从一开始就是相互利用又相互扶持的关系,又或者说是一种默契。
我去找程勋那天,刚到作为堂口的麻将馆的门口,发现很多打麻将的人都停下来了,望着天花板,店小二掺茶掺到一半也忘了,拎着长嘴壶抬头听着楼上乒乒砰砰的声响。维场的马仔指着停下来的麻将桌吼:“看什么看,打你的牌!”“再看顺道把你也处理了!”
处理?青光白天的处理什么?我犹豫着要不改天再来。
正在想着,突然二楼有人冲了下来,跟着一声枪响,麻将客们吓得抱头乱窜,被马仔们拦了回去,又纷纷往桌下面钻。我低身蹲在地上,抱着头,从人群的缝隙中往楼梯口望。
这一望吓得我差点叫出声,陈瑨楠维持着一个姿势僵在楼梯口,衡爷缓缓地从楼梯上踱下来,顺手把枪口还冒着青烟的手枪递给身后的程勋,陈瑨楠脸色铁青,没有回头。
衡爷的声音并不雄壮,早年喉咙受伤损了声带,说话透着一股薄薄的凉气,不锈钢金属一样的肃杀之气,“要走?可以。我不强留。”衡爷绕到陈瑨楠的面前,“但是要按规矩来。三刀九洞不能少。”
我刷的站起来,手脚冰凉,陈瑨楠直视着衡爷,眼神平静带着决绝,“好。”
我忍不住出声,“陈瑨楠。”旁边的马仔狠狠地剜了我一眼,把我往店门外又搡了几步。
陈瑨楠仿佛没有看到我的存在,侧过脸转身跟着衡爷又上了二楼,一步一步消失在了楼梯的转角处。从始至终,没有看过站在门口的我一眼。
程勋一直立在楼梯上,神色无常地跟陈瑨楠擦身而过,然后走下来趁人群纷纷散去时,将嵌在地板上的那颗弹头挖了出来,揣进了裤兜里。不知道的,只以为程勋是在系鞋带。
我哭着给我妈打电话,让她赶快从住院部去急救室候着,找最好的外伤医生,调足陈瑨楠所属的B型血浆。
我跌跌撞撞地奔到街口等着120的急救车,而那天路过街口的行人一定都记得那个靠着灯杆哭得撕心裂肺的少女。
我无法想象如果陈瑨楠突然死掉。
突然有一天,陈瑨楠不会再出现在我的卧室沙发上悠闲地翻我的物理作业。
陈瑨楠不会再在打架受伤疗养的时候吊着一只手臂东倒西歪地帮我端奶茶。
陈瑨楠不会再来我家吃饭,跟我爸一起下围棋,夸我妈做的菜好吃,亲热地撒娇“沈叔,玫姨。”
陈瑨楠不会再跟我额头抵着额头回忆小时候的事,疲惫而倦怠地絮述冗长而繁杂的帮派事宜,抬起头时,又是一个生龙活虎的少年。
我无法想象。
他才十七岁。
他不能死。
陈瑨楠已经成为我生命的一部分,我们两个的人生如同两株豆蔓,在时间的催长下相互攀附,相互扶持,纠错而顽强地生长着。如果他死去,我生命的一部分也意味着将枯萎消失。
我要他活下去!
我还有很多话没有跟他讲完。我的十七岁生日,他还没有兑现他的承诺。
陈瑨楠被抬上救护车的时候,已经昏了过去,脸上冷汗密布,嘴唇发白。急救医生做了紧急止血,没有想象中的鲜血长淌,于是皮肉外翻衬得余下肩上和腹部的创口惊人。饶是从小在医院长大的我也被骇住了,转过头去闭上眼。
跟车医生叫住我“陶护士长的女儿小沈吧?上车吧,把你一起载回医院。”
我颤颤巍巍地爬上车,护士关上后厢门的一瞬间,我看到程勋站在堂口店门口。帮派的总瓢把子楼老爷和其他几个请来做见证的大佬低头私语,程勋就站在他们背后,转过头去跟人说话,前面的人突然走开,我看到跟程勋说话的人,居然是邱琳。
而程勋牵着邱琳的手,在邱琳低着的头上亲了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