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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4、第十四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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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啸自认从事果断,说一不二,生平第一次后悔却是在岷江水流之上。
一夜风雨,原本就是逆流而上的船只停在江边东摇西晃,这趟带的一百军士已被折磨得不成人形。所幸的是,身下这艘船够大够结实,遇到这样的风雨也无折损,只是耽误了进京时间,白白地搁在这里等雨停,云啸感觉比作战前的等待更加难耐。
“少将军!”船头的叶飞扬大声唤道。
云啸大步走出舱外,只见叶飞扬以手作蓬看向江中。远处,一株大树横在江心,顺着飞流的江水斜斜飘来,树身上趴着一个青衣人,动也不动。
“捞上来。”
“是,少将军。”叶飞扬点了身边几个会水的小兵,三五下就将青衣人救上船来。
“是个女子!”翻过身来,入目是一张苍白的脸,双目紧闭,发髻散乱,衣衫单薄。伸手一探鼻下,还有微微的气息。
“抬进去,叫飞雨看看。”云啸见这女子还有救,只是吩咐船上唯一的女子飞雨来瞧瞧。
雨,渐渐地小了下来,只是江水仍旧高涨,一夜的狂风许是将山上许多树木刮下,从上游顺水漂流,水中沙石泥泞混合,早不复之前的清澈见底。滚滚江水呼啸而来,打在船上,只留下狼籍一片。
叶飞雨步出舱门,迎着风撑开一把伞,勉强挡住扑面的雨水。雨雾中抬眼一看,只见云少将军一身蓑衣草帽伫立船头,身前汹涌江流水。
“少将军,”叶飞雨大声唤道,咆哮的溅水声中,她的呼叫声几乎被淹没。
云啸回过身来,眼神炯炯。
“飞雨,有救?”言简意赅。
叶飞雨艰难地走过去,风雨将她打得左摇右晃。叶飞扬赶紧上前两步将她挽住:“飞雨,这么大风雨,待在舱里不好吗?总是让人担心。”
“大哥,没事,飞雨哪里像那些深闺女子,上战场都可以,还怕这点风雨?”
云啸这才注意到叶飞雨一身几乎湿透。
“进去吧。”云啸当先往舱内走去。他与飞扬长年军中,又是男子,这点雨原是不以为惧,但飞雨不同,任她再怎么逞强也改变不了终究还是纤纤女子的事实。
大船上下共三层,叶飞雨将青衣女子安置到二楼自己的屋内。云啸等人进去时,只见那女子已换了身飞雨的水色旧衣躺在榻上,长发抹得半干搭在一侧。
“还没醒过来?”女子一张苍白的脸露在外面,双眼紧闭,了无生气,云啸不由自主伸出手探上她的额头,果然冰凉。
“飞扬,你来看看、”
叶氏兄妹已经呆住。少将军刚才可是伸手在探一个陌生女子额头?
叶飞扬回过神来,赶紧上前把脉。
“少将军,这个女子体弱,落水时受了重击,又在水中进了水受了寒,怕是要大病一场。稍后我开些药给她,过几日应是无碍。”
云啸闻言不语,又亲手将床榻上厚被摊开,搭在女子身上。
叶飞扬惊得张了嘴,久久未闭。少将军几时做过这些侍侯人的事?动作虽然生硬,却怪异地透着暖意。难道这个女子有什么特别的,竟能让战场上的铁血将军一见即能柔情待之?叶飞扬往榻上看去,昏睡中的少女美则美矣,不过中上之姿,若说清秀,又过于孱弱,哪及自家妹子艳若桃李。侧身看向飞雨,只看见她一张脸白得惊人,显然吃惊不轻。
床上少女忽然动了一动,左手自床上垂下。云啸离得最近,一伸手即将她的左手衣袖抓住。
“怎么回事?”云啸忽地将她左手微抬,回头厉声问道。
叶飞扬探头一看,只见少女左手紧握成拳,白布裹了数层。又因才从水中捞起,白布早已湿透污了颜色,此时还时不时向下滴着水。
“许是左手曾有伤,我来看看。”叶飞扬伸手便欲接过少女的手,云啸一侧身挡住了他。
“飞雨,拿些干净白布来。”话音才落,云啸已经在床边坐下,轻手将少女的手放在棉被之上,这才动手解那白布。
“啊!怪……”叶飞雨尖叫出声,云啸双眼一瞪,叶飞雨立时惊觉,手掌自觉捂住了嘴,将余下的字眼生生压了下去。
这只手,解开缠绕的层层白布后,怎生丑陋。凹凸不平的疤痕满布手掌,掌背处一个铜钱般大小的伤洞勉强合在一起,任是谁人都能瞧出那是由锥状利器洞穿手掌后留下的伤痕。五指曲成一团,应是时日长久,早已固定成形,云啸试图将她指节掰开,却发现半分不敢使力。这样的手,其实早已废了。但是这些都不要紧,真正让叶飞雨尖叫出声的却是她小指旁被截去部分的断指。
青衣少女的左手竟是有六指!多出来的一指竟是被利器给斩去了半段!
难怪这只手会被层层裹住!
云啸也是呆了良久。
战场上出生入死,见识过无数病残躯体,但,那是在战场上,为了生存,每个人都会全力以赴地操起兵刃砍杀,无情地面对血肉纷飞。那样不可言诉的残忍,如何会出现在这个孱弱少女身上?
云啸只觉心中道不明诉不清的难受,甚至愤怒。
但是,那只手受过什么样的伤害,又是谁人所为,他哪里能知道,他能做的,不过是换了干净白布,亲手与她缠上,一层层如原样,只是将她的手遮住,还她隐藏在暗处的些许无奈。
雨,终于小了下来,渐渐转成细雨绵绵,只是江水还是飞涨了许多,上游的水混着杂质喧嚣冲下,带来凌厉的风,仍旧冷得如同初春。
云啸本想趁着雨势小了就启程,但是眼见宽了的江面和湍急的流水,还是听了船家建议暂缓行程。回舱时却意外发现,那少女在昏睡中开始发烧了。
叶飞扬对此其实有所预料。这个女子,青衣用料上乘,脚下绣鞋做工精致,皮肤细嫩白晰,完好的右手纤细软滑,只在指节处有微不可察的小小薄茧,应是长期握笔所至。一身上下怎么看都是大户之家出来的,这样的闺阁女子,落在水里泡至几乎没命,病上一场本就是难免。其实,以他大夫身份来说,这场病,于她,未必不是件好事,至少是以病换命了。
只是,这样意料中的事,云啸却意外地重视起来。
床上添了整块的毛皮,床边两笼炭火旺烧。只着单衣的叶飞扬从舱外进来,正看见小妹拧了热帕给昏睡中的女子擦着额头的汗。
飞雨并未察觉到身后有人,她只是木然地擦着。手下这张精致的脸因着发热泛红,眉黛清淡,睫毛微抖,唇色浅如肤色,细细的颈下浅蓝经脉若隐若现。面容身形均未长开,不过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女,纵是再怎么养尊处优,落水之由早已令她颇现憔悴。这样的容色,竟是入了少将军的眼吗?自己心心念念候了多年,不辞千辛万苦远赴边境随侍在侧,让他的身边除了自己再没有别的女子,却抵不过一眼的触动吗?
飞雨长叹一声,手下不由使力,少女吃痛,张嘴似要呼出声来。飞雨一惊,手掌匆匆收,却见她并未醒来,眉头渐渐皱起,那张脸由此显出无尽哀伤来。
“飞雨。”身后男子轻声唤道。
“大哥。”飞雨并未转身,只是含糊应了声。
叶飞扬听她语音低落,心下了然。小妹这些年来所为,心中所系,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只是云啸那人硬朗有余,柔情终欠,小妹默默守在他身边一年又一年,竟已磋砣至今。若是寻常女子,这样年纪早已嫁人生子,过着幸福和美的生活了。
“少将军方才又问,她可曾醒过?”
“不曾。”
“我来看看。”飞雨闻言站起,将矮凳让与大哥。
长指探上手腕,指尖下脉息轻若鸿毛,浅长柔绵,已比之前略为好转,算来苏醒即在片刻间。
这场雨,及至黄昏才算停住,天色瞬时放晴,半边天,火烧云,日落缓,只把水色染。
云啸亲自去寻了船家,吩咐乘着晴好启程,船家欣然应下。他才从舱底冒出半身,甲板上一双脚缓缓走向前来。
“少将军,那女子刚刚醒转。”
“飞扬,你去通知兄弟们,即刻启程。”
这半日里过问了数次的女子终于醒转,云啸立时将原本要亲自去办的事交给叶飞扬,脚一转便往飞雨屋中而去。
当云啸高壮身段在门口一站,小屋顿时暗了下来,两女子不约而同转过身来看向他。
床头一扇陈茶色竹木小窗自内向外半开,斜斜的余光照入,正落在床榻之前。床上半靠的少女隐在霞光之后有若黑影,只是一双眼闪若星辰。云啸只觉心中一跳,原本要跨入屋内的脚步不由止住。
“少将军!”飞雨黯然。
少女闻言,半身往前略探,只见夕阳恍如一抹金光照在她的面上,伴着空气中如甜糖般的微微湿意,少女一双眼静静地看着她,眼神中似有问询、疑惑,却并不张口言语。
云啸假意轻咳,抬步走了进去。
“姑娘可是去锦程的途中不慎落水的?”
少女点头。
“姑娘能否告诉在下,此行是去何处?等明日靠岸之后,在下派人送姑娘过去。”
少女闻言愣了半响,忽地一急,张口欲语又猛地顿住,右手伸出才至胸前,两指刚刚曲起也是溃然垂下。
见她这番奇怪动作,云啸并未明白,又再问道:“姑娘可是有不方便言说之处?”
少女摇头,不待他再问,已是挣扎着从床上下来,眼光在小屋内四处寻找,又落在床头小几上。
小几上只得一壶温茶,一碗才饮尽药的小碗,并无他物。
少女忽地唇角微扬,已是伸手将茶壶执起,添了半碗,竟是沉下身来,就地曲腿一坐。
屋内其余两人瞬间石化!
少女身侧半碗茶,食指浸入碗中蘸了水,原来是以指代笔写起字来。
很快,指住人抬首,双眼看向云啸,眼神自上而下引导他看向地上。云啸蹲下身来,只见地上短短几字:上游落水,有亲恐急。
这个少女,竟然是个哑女!
云啸心中大是难受,这个春芽般的少女,盈盈大眼看似无波,小脸泛着病中的微红,怎么看都是个原该千骄百宠的闺中少女,居然会是个不能开口言诉的哑子!倘若她不识字不能书写,那么怎么才能让人明白她心中所想所愿?
“姑娘的意思是:你是在上游落水,同船有亲人正着急寻找于你?”
少女连边点头。
“那,姑娘可随我们的船只一同北上,应可与你的家人团聚。”
少女闻言甚是欢喜,面上瞬间绽放笑容,一双眼由无波迅速转为喜悦,再自然不过。云啸呆住,这笑容如同碧潭之上半弯月,柔和、温暖、独特。
只是这笑容并不笑得许久,一刹那间闪烁便已淡去,只留唇边不及收回的微扬。
云啸手掌在膝盖上一按欲起,那少女又是出人意料地忽然伸出双手拉住他的一只手臂。云啸只觉自己双腿一抖,手臂反射般正要一甩,又立时醒悟过来,半开的手臂便僵在那里。
少女两只手臂一圈,正将云啸的手臂环住,肩膀轻轻一靠,落在自己的手臂之上,顺势便将半身倚了过去,并且无比娴熟自然地轻轻晃了几下,似是安心、似是撒娇。
她这一靠,余下两人水火两重天。
叶飞雨只觉这半日自己所受刺激早已超出所能承受的能力。心心念念了等了多年,守了多年的心仪之人,平日里待自己只是当作得力手下的妹妹,与其他女子并无多大不同,只是因了长年相处多了熟悉而已。神人一般的少将军,不喜人肌肤相触的少将军,作战后必定要焚香沐浴更衣的少将军,爱洁如命的少将军,竟然会待这个长相并不出众的女子如此特别,甚至能容她肌肤相亲!
而云啸,震惊并不亚于叶飞雨。他兄弟三人,并无姐妹环绕,自小便被父亲当作军人培养,又偏他天生洁癖,不喜与人太过身体相近,尤其肌肤相触,更不论凡俗女子,即使是自己的母亲也是养成了相见必离数尺远的习性。若论他身边能靠得最近的人,当属战场上的死人了,其次就是叶飞扬。而能靠他最近的女人,就是叶飞雨。不,云啸心中猛然否定,是她!这个不知名姓的少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