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烟霞渺渺樱花残》哈翠花

2、第一章 潇潇樱雪逢故人

　　暮霭沉沉。楚天之下，尽是浓云密雨。
　　日光似是很久都没有眷顾过了。
　　落霞谷中，遍地陨落的残红，沾着泥泞，不再似往昔那般绚烂。
　　暮雨春谷空，落霞残樱寒。

　　我捂着腰间的伤口，之前已经止住血了，可此时腥红的血液却汩汩而出，染红一片泥地。
　　雨水渗入那个伤口，钻心的痛。
　　但不比心头的痛。
　　双手紧紧的攥着领口，我跪倒在这一地的泥泞之中。
　　泪水无声的落下，嗓子却再发不出任何哭声。

　　我想起了许多人。

　　我想起了漫漫樱雪下一个男子深邃而含笑的眼眸。
　　我想起了一个女子略带愠怒而溺爱的眼神。
　　……还有那个人眼眸中似清泉般的一汪琥珀色，那清澈而明媚的琥珀色。

　　然而他们的存在便似这短暂的春花，亦或是这雨水，深深渗入泥土，销声匿迹。
　　而他们却又曾真真切切的出现与此，甚至，他们至今仍存在于这世界的某个角落。
　　我却再也无法望见他们的背影……
　　再无法触及他们……

　　一切的一切，从一年前的那个下午开始。

　　一年前。
　　落霞谷的春总是极美极美的，薄暮尤甚。
　　漫山遍野，樱花盛放。而如其名，落霞谷中风云开阖，造就了其变换而绚烂的晚霞。绯红的霞光落于樱林中，便是满树如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
　　那时我年方一十有六，正值破瓜之年。
　　抬首站在怒放的樱花中，望着远处，等着那个爱着蓝衣的少年，不，此时他已不是少年而是英俊的青年男子了。
　　哥哥在七年前离开了这里，为养父母报仇雪恨。
　　养父母在我五岁那年收养了我，对我有着养育之恩，报仇，也是我想做的。然而那时哥哥不愿带上我，所以这七年来，努力，直到可以不拖哥哥的后腿，可以帮上哥哥便是我的一切。
　　至于我的亲生父母是谁，我并不知道。我没有五岁以前的记忆。
　　其实一直觉得这样未必不好，因为可以毫无顾忌的把这里当成我真正的故乡。
　　暖风轻拂，青丝微扬，遮挡了眼前无尽的红樱与霞光。

　　“陌儿……”身后很远的地方传来一个女子的呼喊，“凌公子，凌公子回来了！”
　　猛地回头，发现夏悉整站在我身后大口喘着气，一袭紫衣被霞光蒙上一层绯红，一瞬间我讶异的说不出话来，“什么？”
　　我所站着的地方是落霞谷的东口，一般谷中人均从此处进出。落霞谷另有西口，因地势险恶而鲜少有人经过。
　　连忙随着她东绕西弯，来到西口。远远便见一蓝衣人微倚在一块巨石边，衣袂与飘飘樱雪一起飞舞。
　　“哥哥？”再克制不出内心的喜悦，声音从嗓间迸出，在落霞谷的上空回荡。
　　那人起身，深邃的黑眸，似是噙了一汪深潭，映着漫天落霞，光彩夺目，“陌儿，我回来了。”
　　云鬓斜飞入眉，却不显张扬。玉肌似女子一般剔透无暇，有些许苍白，而棱角分明，似有高人精心雕琢般。那张脸变了，可那笑却是我认得的，那是哥哥独有的笑靥。
　　耐不住性子，向前飞奔而去，也不管旁边的夏悉的“小心”之类的话，不管踩到了多少落樱，只是想紧紧抱住眼前的那个蓝衣人。
　　可即将跑到他面前时，他却吐出一口鲜血，摇摇晃晃的倒下。
　　“哥哥！哥哥！”
　　“凌公子！”
　　腥红的血为这满地的落霞添上几道红色的痕迹，渗入春泥之中。

　　本应充满着花香的屋中，满屋药味。
　　阳光透过拉起的暗红色的窗帘落在屋里，光线昏暗，微红。铜炉中的熏香燃烧升起袅袅细烟，让人更觉燥热。
　　我抹去额上沁出的汗珠，从盒中抽出一根三寸长的细长银针，在香炉上微微晃动，然后小心翼翼的用力推入哥哥手臂上的穴位。
　　然后周而复始，再抽出第二根银针，刺入另一个穴位。
　　汗从额上滴下，我却不敢有丝毫怠倦。
　　哥哥伤的很重，或者说是病的很重——我方才为哥哥把了脉，脉象混乱，可却察觉不出体内有仍和受损迹象，不像是内伤所致。而根据其呼吸等判断亦不似中毒或其他疾病，可哥哥就是昏迷不醒。我只能先赌一把，施这套针法看看情况再说。
　　半晌，盒中的的银针全部用完。我松了一口气。
　　落在洁白的皮肤下，是哥哥长长的睫毛，只见它们微微晃动了一下。
　　屋内的空气仿佛在此时凝固。
　　“陌儿……”
　　“哥哥，你醒了？”抹去额角的汗，我一把握住哥哥冰冷的手，“……我去端药。”
　　“不了，”哥哥拉住我，声音依旧虚弱无力，“不用了，药物对我没用的。陌儿，你医术有很大长进呢。”
　　“那是，我喻陌喻仙医这几年来进步可大着了！”我有些得意的昂起头，“说来哥哥你是怎么会这样的？”
　　“病了罢了。”
　　“这不是一般的病吧，到底怎么了？”
　　哥哥的唇色还带着些许苍白，他摆摆手，示意我不要再说下去了。
　　不语，我担心的望着他。哥哥从来就是这样，是不想让别人担心罢。
　　半晌的沉默。
　　“陌儿，等我好起来的时候我们一起去扬州好吗？”
　　“扬州？”
　　“我现在是武当弟子，四月初要去扬州替武当办点事，陌儿可愿意同行？”
　　“哥哥是武当弟子？！”
　　十余年前，上一任的武林老大碧天山庄解散。自此传统门派武当重新出山，加之又剿除了祸害武林、勾引碧天山庄创始人的毒娘子毕旻，更是声名大振。这些年已是所有正派人士心中的圣地，自也是我喻陌的理想了。
　　哥哥微微蹙了蹙眉，“武当怎么了？”
　　“武当是个很了不起的门派啊！我听悉姐说现任的掌门人何青穹是个举世无双的大侠，又是精通诗书的大才子，年轻时据说也是风华绝代……”
　　“陌儿！你能不能矜持一点？”门口传来一个女子的声音，分明是严厉的，却又充满了溺爱。
　　“悉姐……这些可是你告诉我的！”
　　“没错。”一袭紫衣进入屋里，来人身段纤长婀娜，眉宇间透出的是端庄娴雅的气质。日光从悉姐身后窜入屋内，顿时金光万丈。
　　一瞬间便有仙人下凡般的错觉。
　　“陌儿，不要打扰你哥哥了，”她把药放在床边，“凌公子你好生休养休养吧。”
　　语毕，拽着我的手把我从屋里拖了出去。

　　“悉姐，一起去扬州吧。”离开昏暗的室内，顿觉阳光刺眼。
　　“啊？”悉姐略有些讶异的看着我。面容虽不尽态极妍，其眉宇间的气质却是不可低档的。
　　“哥哥要去替武当办事。叫我一起去，你也一起来吧！”
　　“可以吗？”
　　“当然可以。咱俩谁跟谁啊！”我颇豪放的一只手搂住悉姐的肩。
　　“陌儿！你就是一点姑娘家的样子都没有！”
　　“切。”我不满的别过头，随即愣住。
　　刚才是眼花么？
　　我总觉得对面的山顶有人在看我们。
　　“陌儿？”悉姐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你没事吧？”
　　“啊啊，没事。我去煎药了。”我忙摆摆手。
　　刚才是眼花吧。

　　其实那时我并不知道，那时确实是有人在看我们。
　　而这一点我会在很久后想起，并且甚至可以说，从某种程度上改变了我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