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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远山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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汝鄢茉在降落在终南山主峰的山脚,望着眼前那高耸入云的翠绿山峰。
她从来没有爬过这座山,每次都是师傅或者大师兄带着她飞上去飞下来。而当她学会御剑飞行之后,她就再也没有动过靠自己的双脚爬上去的念头。
今天,她忽然想要爬一次。
登山总是能够让人心情平静,脚下重复着机械的动作,呼吸吐纳之间,山石树木之中,汝鄢茉在慢慢地整理自己的心情。
为什么当她知道了简来一直在袖手旁观的时候,自己会那么难受?
同样的感觉曾在自己得知生母弃她而去的时候感受过,在亲姐姐急着救别人而不救自己的时候感受过,在父亲说养她就是为了让她杀人的时候感受过……
他们都是自己的亲人,而简来是她的谁?
他本来就没有要救自己的义务,而且他也肯定打不过魔尊……自己最后也还是靠了他的帮助才渡过难关。
事实证明简来当初没有加入战局是正确的。
“那我到底在生什么气?”汝鄢茉在闷闷地自言自语。
气他太冷静,气他太笃定,气他……什么都不告诉自己!
汝鄢茉在想,如果是她的话一定把所有的事都告诉他,在危急关头也会控制不住自己,挺身而出。
“可是说不定这样的话,两个人都死了……”汝鄢茉在懊丧地扯了一根树枝,拿在手中把玩。
最后她还是不得不承认,简来做的对。
过去十年里,简来做的永远都是对的。
五年前,正是个风调雨顺的年景。他告诉山下的村民要囤些粮食,然后自己买了几十担米放在粮库里。村民不信他一个小孩的话,结果第二年就是大旱,粮价飞涨,还是简来散了些米给他们。
练功时也是如此,有一次简来只看了她一眼就说她太急功近利,应该循序渐进,贪多嚼不烂。可是她不听,最后弄得经脉阻滞,还是靠简来运功帮她打通。
“他就那么确定他每次都是对的?”汝鄢茉在愤愤地拗断手中的树枝,扔在路边。
她倒要问问,如果那天出了什么意外,或是魔尊吃干抹净之后顺手把她的“尸体”毁了,或是她心魔太强,无法抑制,那他该如何?
打定主意,汝鄢茉在半途而废,召唤出紫电就一口气飞进了山门之内。
“小师妹?”一个高大的道士打扮的男子看到汝鄢茉在,惊讶地叫住她。
“方师兄近来可好?大师兄在哪里?”汝鄢茉在笑着问他。
“你不知道?”姓方的道士反问道。
“不知道什么?”汝鄢茉在一脸茫然。
“大师兄说你不会回来了,我以为你知道师傅今日要渡劫,大师兄要为师傅护法。”
渡劫……便是要成仙了。
凡人成仙须得五雷轰顶,这是九死一生的事情!
“他们在哪里?”汝鄢茉在急切地问。
“在剑冢……小师妹!别去!”方道士只觉眼前一花,哪里还有汝鄢茉在的影子。
剑冢之上,百尺见方的天空乌云密布,但那方寸之外却是一片晴空万里。隆隆地雷声越来越清晰,汝鄢茉在催促着紫电向那里飞去。
落到地上,汝鄢茉在一眼就看到简来手持青霜,一脸凝重地站在剑冢门口,而老道士正盘膝坐在剑冢的剑阵之中。
汝鄢茉在知道这是凶险的时候,便没有打扰正在全神贯注应劫的两人。
突然,毫无预兆地,一道绿色的闪电劈下,正正好好落在老道士的头顶。
老道士动也不动,在他身周突然出现一个半圆球形的光幕,将这道闪电反弹到剑冢中,顿时一片倒插在土地中的残剑剧烈颤动,周围的泥土变成焦炭。
第一道雷就如此厉害,后面的四道只会越来越强。
又是两声撕裂空气的巨响,接连两道惊雷炸响,红蓝两色电光砸在老道士身上,光幕只一现就消失了,但还好,这两道闪电都被及时弹走。
只听一声微弱的脆响,老道士腰间的一块玉牌碎裂开来,散落在地。
师傅修炼多年、号称金刚不坏的“玉璧”也毁了么!
汝鄢茉在握紧了手中的紫电。
第四道雷迟迟没有响起,令汝鄢茉在心中发慌。时间越长,累积的能量也越大。
突然,她看到师傅举起浮尘,右手捏住了一个口诀,就在他刚刚准备好的那一刻,一道金光划破天空,直直地打在师傅高举的浮尘之上,浮尘的长毛炸起,像一朵巨大的蒲公英花。
这要放到平时,汝鄢茉在早就开始嘲笑老道士了,可是她知道,以肉身承接天雷,是最考验道行的,她担心地注视着老道士,手心里都是汗。
“啪”的一响,拂尘断为两节,老道士喷出一口鲜血,颓然坐倒。
第四道雷过去了,老道士这一口鲜血吐出,只怕是伤到本命真元了。
这时,简来动了。
他飞身上前,一掌摁向老道士背心,一道真元输进了老道士体内。
以真元相助,这是将自己的气息化入应劫者体内,到时第五道雷会连简来一起打!
汝鄢茉在站不住了,趁第五道雷还没有落下,也欺身而上。
没有真元,她割破了自己的手腕,白色的灵体之血撒在老道士手握的拂尘柄上,顿时已经变回普通玉棒的拂尘残肢重新发出了莹莹白光。
“小茉!”简来惊叫道,“你来干什么?快走!”
“晚了!”嘴角流出鲜血的老道士大喝一声,长身而起,用宽大的道袍盖住两个弟子,简来也马上反应过来,扑倒了正呆呆站着的汝鄢茉,把她牢牢地护在身下。
汝鄢茉在在被扑倒的一刹那听不到任何声音,然后是一阵剧烈的耳鸣。
突然,一道刺眼的白光穿透了她紧闭的眼皮,刺进了她的眼中,令她即使睁开了双眼也看不见任何东西。
一阵剧烈的颤动,身下的土地也晃了三晃,鼻子里闻到一股焦味,她突然感到身上一沉。
汝鄢茉在心中一慌,立刻直起腰来,趴在她身上的简来滑倒在地,等她从骤然的目盲中缓过来,只见简来双眼紧闭,口吐鲜血。
而再回头看那老道士,他浑身焦黑,直直地伫立在一旁,身上冒出了几股青烟。
汝鄢茉在不知道该先管那一个,手足无措,不知如何是好。
“师傅……大师兄……”眼泪控制不住,滑落脸庞。
正当她伤心得难以自制时,一阵“喀拉、喀拉”的轻微响声从老道士的身上传来,汝鄢茉在惊慌地看着从老道士身上崩裂落下的碎片。
声音越来越响,掉落的碎片越来越多,而老道士突然一抬手!
“痒死老道儿我了,哈哈哈!”老道士竟然没有死,他东抓抓西挠挠,拂去身上焦黑的皮肤和衣物,露出底下完好的皮肤来。
“啊!”汝鄢茉在一声惊叫,羞红了脸,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嘿嘿,小茉儿别害羞,为师这就把衣服穿上。”老道士闭着眼睛想了想,身上出现了一件金光闪闪的软甲,包裹住全身。
“咳咳,师傅您还说不嫉妒比您先飞升的昆仑战神?”倒在汝鄢茉在怀中的简来咳了两声,笑着说:“人家穿的是银甲,您偏要弄一套金色的一模一样的。”
汝鄢茉在听了,先是惊喜地看着简来,然后再鄙视地看着老道士。
此刻老道士精神矍铄,神采奕奕。一股说不出的气息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仙风道骨的模样,完全代替了先前那一副药贩子般的猥琐神态。
老道士还想像以前那样捋捋胡须,但是下巴上光秃秃一片,于是转而摸摸耳朵,嘿嘿笑了两声:“乖徒儿,刚才你说的那老东西给我传话,说可以给老道儿开个后门,让你们二人随我一同飞升,怎样?你们跟老道儿一块儿去天界耍耍呗?”
汝鄢茉在看向简来,简来也看向她,两人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出了些什么。
“您以为我们不知道么?”汝鄢茉在笑着转头对老道士说:“随您飞升的话只能做给您看门的小童,我们可不干。”
老道士听了她的话,仰天长笑,洪亮的声音回荡在剑冢所在的山谷,一阵地动山摇。
“师傅!”汝鄢茉在捂着耳朵抗议道。
“好好好!”老道士连说三个好字,化为一道金光,消失在天际。
真是,也不打声招呼就走了。
“我问你,”汝鄢茉在收回望向天空有些伤感的目光,看向简来,简来也正看着她。
汝鄢茉在在简来的目光下脸微微地红了红,但随即又板了起来,她沉声问简来,“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师傅今日要渡劫飞升?”
简来微微一笑,说:“就是怕你做出刚才做的事。”
“你总是这样,把我蒙在鼓里,你可知道,要是师傅死了,或者你……我就又是孤身一人了。那样的话,你可知我会有多后悔、多伤心吗?” 汝鄢茉在说着说着,想到了先前的事,心中堵着一口怨气,都快哭出来了。
简来摸了摸汝鄢茉在的头,低低地叹了一口气:“不会的,此次渡劫,我和师傅都做了万全的准备,一定会成功的。”
汝鄢茉在抽噎着说:“人事无常,你怎么就这么确定我们都会没事?你怎么就从来不担心?也许此时魔尊找了过来,一刀挥下,我们立时就死了呢?”
这也是她一直想问的问题。
简来看着汝鄢茉在的眼睛说:“因为我知道,假使我们真的有什么不测,你会伤心、会难过,但是你一定会坚强起来,做好终南山道门的首座。”
汝鄢茉在呆住,她自己都不觉得自己能挺得住,简来凭什么就这么笃定?
“而那时,如果你死了,我也会伤心也会难过,但我也会潜心修炼,有朝一日将杀上魔殿,把无月杀了给你报仇。”
这样的简来,汝鄢茉在从来没有看到过。一直面无表情而显得有些木讷的脸在此时却带上了几分威严,眼中透射出的坚定与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更是让汝鄢茉在失去了思考的能力。
“你……”汝鄢茉在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原来是这样的吗?
并不是不在乎,并不是不害怕。
只是当在乎和害怕起不到任何作用,便只想着最好的结果。
即使达不到那最好的结局,也没关系。
因为相信彼此都不会消沉,都不会放弃。
即使只留下一个了,也能活下去,为了离开的那个活下去。
汝鄢茉在感觉到了这份看透生死的信任,已经觉得此刻眼前的人不再只是自己的大师兄,而是一个比自己的亲人更亲的存在……
她低下头,掩饰从眼眶中流出的泪水。
此刻,她心中突然警铃大作。临走时,她为防止皇帝找将军府的麻烦而布下的禁制,被触动了。
难道県帝终于不再藏拙,要对左相和汝鄢安动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