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烟如墨》红烧羊肉

1、上山

　　岸口悬飞瀑，
　　半空白皑皑。
　　喷壁四时雨，
　　傍村终日雷。
　　这首诗说的正是终南山侧，圭峰山紫阁峰高冠峪瀑布。
　　急流飞溅，直下深潭，响声如雷，一身形纤细的紫衣女子独立于瀑布旁一块突出的巨石之上，远望如同一朵空谷幽兰，看似弱不禁风却于这千难万险之处傲然开放。
　　瀑布上游巨石突兀，环绕而成一潭，称车厢潭。
　　潭清见底，细石如鳞，历历可数，自成一寻幽探奇之佳地。
　　瀑布下游流势平缓，形成一湖。水面波平如镜，湖周青山似屏。
　　那紫衣女子正静静地看着潭水中央那群山倒影，飞溅的水花溅湿了她的裙角，她却浑然不觉。
　　汝鄢茉在，当朝拥兵一方的将军，汝鄢安最疼爱的三女儿，本应被养在深闺，如今却出现在这杳无人烟的奇险之地。
　　只因她生得太美。
　　肤白如羊脂，唇红如点绛，高鼻深目，最难得的是一双紫眸，宛如罕见的紫玉，温润地泛着水光。
　　据小时候身边服侍的妈妈讲，她还是婴儿时，生母就抛下她离开将军府，她的生母是个长得十分妖艳的女子，一定是跟别的男人跑了，看汝鄢茉在还小，怕她拖累她逃跑，便没有带走。
　　自汝鄢茉在记事起，记忆中就只有父亲，没有母亲。
　　生病时父亲把她用被子裹着然后抱在怀里哄她睡觉，过节时父亲让她骑在肩膀上到街头看花灯，得皇上赏赐了第一个想到的就是给她……
　　汝鄢茉在从来没有听到父亲提起母亲的名字，她也不在乎，她有父亲的爱，就够了。
　　后来有个牛鼻子老道士跑上将军府，对汝鄢安说，你那三女儿小小年级便艳名远播，只怕事非寻常必有妖，想要亲眼瞧瞧。
　　汝鄢安听了气得吹胡子瞪眼睛，直要家丁将那老道赶出将军府。
　　那老道不知使了什么法子，道袍一挥，满院家丁登时呆立不动。
　　汝鄢安看那老道士仙风道骨，似是真有一身本事，而非那市井上招摇撞骗之人，便唤婆子将三小姐抱出来。
　　谁知那道士一看便口中大呼：“此乃天仙啊！必是那天界仙女下凡历练，命中多有劫数，依老道儿看须得上终南山潜心修炼，方能有相抗之力，否则不但香消玉殒，还会给汝鄢氏带来血光之灾。”
　　汝鄢安听了，寝食难安数日，终于下定决心送女儿上山。
　　这一上山，便是十年。

　　汝鄢茉在刚上山来的时候是有些害怕的，在一个全然陌生的环境中，想喝茶了没有丫鬟倒，衣服还得自己洗……
　　一开始她战战兢兢、深恐说错话做错事，谁知师傅，也就是当初那个老道士竟然是个表面道貌岸然，实则泼皮无赖的老油条。
　　上山后的第一次入室传道时就对她说：“嗯，近看果然灵气逼人！老道儿我总算后继有人了！不枉老道儿拼着一把老骨头闯入将军府，把你从你老爹那里拐了过来，哈哈哈哈！”
　　汝鄢茉在听了，哭笑不得。
　　其后的修道生涯更可谓是汝鄢茉在的血泪史。
　　学会简单的道术之后，老油条师傅就把汝鄢茉在扔进了终南山剑冢，让她自去寻一把飞剑。
　　汝鄢茉在哪里懂得这些，只能小心翼翼地在万剑之中走动，捡起地上散落的几把剑看看，却不是缺了个口，便是短了一截……
　　无意间，汝鄢茉在触动了剑冢机关，霎那间剑冢数千残剑锵锵震动，缓慢浮起到半空之中，金铁相交发出的声音令人牙齿发酸、头皮发麻……
　　正当她即将被万剑穿心、小命呜呼的时候，汝鄢茉在想起师傅的教导，祭起本命真元，意守元神，只待化出一片水幕舍命相抗。
　　忽然，汝鄢茉在感到心头一暖，身上压力顿时一轻，只见一把通体散发莹莹紫光，绿玉为柄的七尺长剑呼啸而来，在她面前一寸堪堪停住，紫光一放一收之间竟与她的呼吸协调一致，仿若有生命一般。
　　几步之外的数千利刃齐齐停住，不再焦躁地震颤，仿佛同时被这把长剑震慑住一般。
　　汝鄢茉在伸手，想要触摸一下长剑的剑锋，可是手指每靠近一分，那剑就后退一分，似是怕伤到了她。
　　“你是来保护我的么？”汝鄢茉在心念一动，那流转着柔和紫光的剑顿时大放异彩，另她微微眯起了眼睛。
　　那些悬浮在空中的断剑残刃顿时剧颤，似是在做垂死挣扎，但是被紫光向前一逼，终是不敌剑上仙气，纷纷颓然倒地……
　　后来，等在剑冢山门之外的众弟子并那牛鼻子老道，看到山门换换移动，先是透出一丝紫光，然后才看到汝鄢茉在小小的身影，身畔有一把流光溢彩的长剑，正绕着她极速飞舞，但是又小心地避让着她前进的步伐，没有伤到她一分一毫。
　　“仙剑紫电么？来儿，倒是跟你的青霜很配啊，嘿嘿。”老道咧嘴一笑，露出满口黄牙，他一边摸着下巴上稀稀拉拉的灰白长须，一边斜着眼看着身旁的一个青衣少年。
　　此子名为简来，是终南山道门首座大弟子，幼时为老道士四海云游时从路边捡来的，当日便收为弟子，传习道法仙决，如今虽然只有十岁出头，但已有小成。
　　后来师傅又收了许多山下村民的小毛孩做徒弟，但从来都不加管束，一直都是简来带着一帮猴儿皮的野孩子打水扫地做饭，并将师傅教导的强身健体的拳法及道术教给他们，因此这终南山道门就变成了只知大师兄不知师傅的奇怪所在。
　　而简来也在形势所迫下，变得十分早熟，小小年纪便总板着面孔，话也很少。
　　此刻，在师傅的调侃下，简来仍旧不为所动，仿若未闻，面无表情地看着从山门中缓缓走来的小师妹。
　　紫光随着飞剑的移动而不时变换着角度，将他脸照的忽明忽暗，模糊难辨，只余一双眼睛，闪闪发光。
　　既然得了飞剑，接下来的一课便是要学会御剑飞行了。
　　牛鼻子老道眯着眼睛看着不停在汝鄢茉在身周旋绕的长剑，突然左手扣了一个决，右手朝前一伸，口中大喝：“收！”
　　那灵动无比的飞剑，竟然就乖乖地飞到老道手中，紫光全收，变成了一把普普通通的玉柄长剑。
　　汝鄢茉在顿觉怅然若失。
　　“哈哈，小女娃真是捡到了宝啊，这柄飞剑灵力充沛，应是老道的师叔祖娘娘飞升之时遗留在人间的仙器紫电，灵性十足，老道儿还真舍不得给你。”说着，在手中挽了个剑花。
　　一直害怕行差踏错的汝鄢茉在此刻却急了，抛却之前的顾虑，不管不顾地大声说：“这是我的！”
　　话已出口，深恐老道士会不高兴的汝鄢茉在，正在忐忑不安的时候，没想到那老道却哈哈大笑：“小女娃儿这样很好，老道不喜你之前那官家小姐的做派，今后就要这样。”
　　接着左手又换了一个决，右手将剑往空中抛去，宽大的袍袖刮起一阵风，只听一声“咄！”，那飞剑又亮起紫色霞光。
　　剑身不停颤动，似只待那无形的束缚松开，便要冲天而去。
　　汝鄢茉在受那飞剑影响，心中一慌，可是不知该如何排遣。
　　那老道仰天一笑：“今儿个老道儿高兴，便提前教你这女娃娃御剑飞行。”
　　说完，散开左手道决，那飞剑终于得到了自由，直往九霄而去。
　　汝鄢茉在正暗自焦急，老道提起她的衣领就腾空而起。
　　“啊！”骤然失重，另她惊叫出声。
　　那老道混不在意，直追飞剑而去。
　　一瞬间便脚踏飞剑之上，老道士笑着将紧紧攀在他身上的汝鄢茉在扒下来。
　　“小女娃，这御剑飞行讲究的便是与飞剑心灵相通，如今你自有一番奇缘，已与这飞剑心心相映，你还要学的，便是要撇开心中杂念，身轻自如燕！”言罢就松开了扶着汝鄢茉在的手，笑着飘然而去。
　　汝鄢茉在哪里懂得什么“撇开心中杂念”，此刻失了师傅扶持，便开始在剑上摇摇晃晃，在一脚踏空，快要失去平衡的那一刻，一道绿光在眼前一闪，一双手扶住了她的肩膀。
　　“啊！”汝鄢茉在这才后怕地喊出声来，两腿发软，是再也站不住了。
　　“莫怕。”身后的男子轻声说。
　　汝鄢茉在回头一看，发现是当时帮带她熟悉道门情况的大师兄。
　　当时大师兄带她兜了一圈道观之后，便再也没有单独对她说过什么话，在汝鄢茉在眼里，大师兄是个严肃刻板的人。是以此刻他对她说“莫怕”，没有起任何作用。
　　“心若冰清、天塌不惊！万变犹定、神怡气静！虚空甯宓、浑然无物！无有相生、难以相成！份与物忘、同乎混涅！天地无涯、万物齐一！飞花落叶、虚怀若谷！千般烦忧、才下心头！即展眉头、灵台清幽！心无挂碍、意无所执！解心释神、莫然无魂！水流心不惊、云在意具迟！一心不赘物、古今自逍遥！”
　　随着那个温吞如流泉的低沉声音在耳畔响起，汝鄢茉在的慌乱慢慢消失了，心神渐渐归一，顿觉一股熟悉仿若与生俱来的牵绊自飞剑上传来，汝鄢茉在放松了身体，两脚也仿若踏到了实地，尽管冷风依然刮得面孔生疼，但是心却静了下来。
　　随着大师兄最后一个“遥”字出口，汝鄢茉在感觉身后传来一股巨大的推力，人猛地往前窜了出去。
　　她这才真正体会到了御剑飞行的感觉。
　　再也感觉不到自己的重量，好像本来就会飞。
　　想要往左便可往左，想要往右便可往右，欲快则快，欲慢则慢！
　　飞了一会儿，汝鄢茉在的胆子大了起来，睁大了眼往下看，只见山峦起伏，山间河流宛若一匹玉带，蜿蜒辗转，河流旁边的村落房舍渺小得宛若砾石。
　　汝鄢茉在不禁想，自己到底飞到了多高，这要是摔下来……
　　汝鄢茉在心中一慌，顿时心神失守，直直从飞剑上掉下来，急坠中，只听得耳边风声呼呼作响，便吓得晕了过去，失去意识之前恍惚看到一道绿光破空而来，耳边响起一道无奈的叹息。
　　“唉……”
　　醒来时，便听到有人坐在自己的床边叹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