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榻上策》葵华

8、第八章

　　“阿苓……阿苓……”公子景痛苦悲嚎，一双亮如璨星的眸子涨得血红，他趔趄翻下马，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双手支地，膝盖扬起的飞土淹没他抖动不止的背脊。
　　吴相和公子陌汤也愣得目瞪口呆，稍顷两行泪水悄然滑落，他们皆是垂眸，不再敢看言苓随风摆动的血袍。
　　时间似乎静止，公子景跪姿凝滞，许久才默默站起来，再回头时，目眦尽裂，朝身后千军万马震喝道：“攻城！”
　　兵马喧嚣，血溅沙场，嘶声震天，足有半日杀戮方停，尘埃落定，庄军大胜。血红夕阳下，所有人站在原地，看城门口他们最为尊敬的庄国太子公子景，抱住一具已然冰冷僵直的尸身朝天哭嚎，一声一声，尽是撕心裂肺。

　　安墨被攻后，言苓父兄皆成阶下之囚，一时声名赫赫的言氏一族就此没落匿迹。
　　吴相不知该如何处置言苓父兄，急得抓耳挠腮，无奈几天后，还是前去求助于公子陌汤，公子陌汤亦是摇头，不得已，两人一条同去问公子景，口气尽可能如履薄冰的谨慎，可公子景还是变了颜色。
　　他背对吴相问：“他们说了什么？”
　　吴相恭道：“他们说，看在苏苓面上，望世子饶他们一命。”
　　“阿苓……死前说过什么？”
　　公子陌汤怔愣，接口涩然道：“言苓之父说，言苓死前只盼留有玉簪，黄泉路上，能走的风风光光。”
　　公子景伫立不语，良久说道：“他们不能死，我不会让他们去地下见阿苓，他们不配见他。”嗓子微微泣噎，听上去似有泪意已不能自控。
　　吴相垂头，又想起那夜言苓来找自己，说的那句：“我只要他活着。”
　　言苓，世子还活着，你该瞑目了。
　　一载春秋，芳菲尽谢，庄十八年冬，庄国世子公子景改元即位，史称庄殇公。于外征战四野，统并五国，于内整顿吏制，休养生息，举国强盛，庄殇公威名昭著天下。
　　庄二十年夏，相国吴福殁，庄殇公封以平元君厚葬。庄二十八年，庄殇公耽酒而疾，病体渐危，而后病入膏肓，庄公一生未余子嗣，于二十八年冬继位其弟公子陌汤，后薧于安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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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十年，对于公子陌汤来说，实在是太为漫长，原先在封地的时候，日子过得逍遥自在，如今回归故地，每天圈在安墨城，实在是很难熬。所以他很难想象日日夜夜伏在卷册中的大哥是多么枯燥无味。

　　有次提过一回，公子景就淡淡地笑：“其实，这十余载对寡人来说不过是白云苍狗，转眼即逝，每日只要想起阿苓的脸，便是在难熬也会坚持。”笑容渐渐恍惚，到最后牵出一丝苦涩：“很久之前，寡人和他共榻而卧，阿苓说他本性自私，将他条命看的比谁都重，寡人之后回忆，那时他的话曾被寡人打断，他那时想说的，会不会是寡人的命，比他的更重要呢？”

　　公子陌汤犹豫着又问：“大哥，那时……他说要出城报信，你……信过他吗”

　　公子景咳笑了一声：“若说相信，竟是连寡人自己都不信的，阿苓，他不值得。”声音渐弱下来，听不出有什么波澜的情绪，“他……真的不值得。”

　　公子陌汤哑然，后来公子景就不再提，终日沉湎政事，女色男风皆不染指，后宫夫人从无一人获得宠幸，天下皆以为庄殇公为君贤明，却不知其中真正缘由。

　　公子景死的那天，只对公子陌汤说了一句话：“将我与他合葬同那双白玉簪，一同埋在颖昌城。”

　　公子陌汤遂他遗愿，十几年后，公子景和言苓的陵前两根苍天大树连体并生，以缠绕扑天之势矗立而上，纵使后世倾变，可这棵树千百年来，却从不曾枯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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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世子，若你我真能同葬一处，那墓寝不知要被后人用多少唾沫淹掉。”

　　“世子，随便去哪，只要你我在一起便足够了。”

　　“世子，是否愿意为我放下这庄国最后的领土，与阿苓一起离开？””

　　“世子，阿苓此去，这世也许再无相见之日了，只盼日后世子能够忘尽阿苓，彼此能够再无牵扯。”

　　寡人欠你的那句“对不起”，下世在还给你，若阿苓你还愿意，寡人还想在补上一句：“我爱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