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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平城明月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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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家五女,莲,姿容绝艳,颜色倾城,时人以“平城明月”喻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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茗儿近几天总是喜欢劝我多出去走走。
这大约是我最近一日比一日的寡言吓着了她。
“五小姐,你以前不是这样的。”她最近总是这样说,倘若我不及时安慰,她大约会随时奔回内室大哭一场。
我很无奈,在被连着烦了几日以后便也就应了。任着她兴高采烈的招呼人替我张罗着。
——实际上,我以为大可不必这么麻烦。夏国公府再大也不外乎就这么点地方,游园累了,循着来路回来便是,何苦平白浪费了这些心力。但看茗儿那兴奋劲,想想便也就随她去了。
这大约便是大户人家都喜欢安排几个小丫头随着小姐们一起长大的缘由了。不仅可以贴身照顾着,有时候凭借着打小一起长大的情分,甚至拿捏得住那些性子稍稍弱些的小主子们起了个规劝导引的作用。
我住的院子在西厢,李嬷嬷说,富贵人家的正经小姐大凡都是住的西厢。而我想想便也明了要不怎么会有《西厢记》呢?但这话确是万万不能对她说的。李嬷嬷虽说不过40出头,但许是被称作嬷嬷久了和这国公府里其它上了年纪的嬷嬷一样的端方严正,是最恨那些子毁人清誉的歪风邪书的。若被她知晓我竟然还有闲工夫去搜罗这种不正经的书来看恐怕我是少不了要在祠堂外睡上两宿的。
我和茗儿并几个小丫头一同沿着西厢的回廊向东边的桃林行去。几个小丫头许是因着终于可以见见那据说开的正盛的灼灼桃花都有几分雀跃,我却打不起几分精神。
并不是桃花不美,只是这桃花年年有,今年也不见得能开出别的什么花样来。好吧,就算它今年能换个花样开的不同凡响,那开不也是桃花结出的不也是桃子,难道能开出梨花来不成?
——这些也是不能说的。
我出生那年,大郢天子钦赐了九十九株桃树给父亲,这国公府内最尊贵的不是我们这些少爷小姐,不是父亲母亲,甚至不是那些被我们这些后人们日日三跪九叩深恐怠慢了一日的老祖宗们,而是这片桃林。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之子于归,宜室其家。
这片桃林在夏府安家已有十四年了,距我第一次见着它们也有了十一年。时光不长不短,却也足够让一株幼苗长成参天大树,让一垂髫少女长成曼妙佳人。
“小姐,你真美。”桃花林间,茗儿痴痴地看着我说,“难怪平京城里人人都称夏府五小姐是平城明月。”
我笑而不语,回首盯着眼前绚烂的桃花,美丽,我自然是美丽的。平城夏家怎么能有一个不美丽的女儿,何况,那个女孩是“莲”,一个注定要为天子妻妾的尊贵女子。不,不只是美丽,我必需优雅,必需博学,必需端方,必需秀雅。如果不能成为一个完美的女子,怎么能担负的起那“九凤环城,霞光耀地”的荣光?怎对的起天子“风仪无双”的赞誉?
平城明月?我自进了这夏国公府便未曾踏出过内院一步,平时这深宅大院内,便是连公狗都是不许进一条的,谁又能知道我到底长的什么摸样,性子如何?这雅号便也不过是那些文人雅客隐晦的奉承罢了。
这年月,生做女儿身,便如同投生做了囚徒。衣食住行,德容言工,哪怕就是睡觉的姿势便也是有着这样那样的规矩。还不如生在平民家,那样起码还能看清这个世界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茗儿,过几日你同我一道过去么?”我问。
“小姐说的什么话,小姐大婚,茗儿自然是陪嫁的,”茗儿笑着答道,“若是小姐嫌弃奴婢手脚笨拙,不肯要奴婢跟着,奴婢可是不依的。”
“你们几个到是来评评理,茗儿这牙尖嘴利的丫头我不过是问了一句,她到一口一个奴婢的装上了,”我笑骂,“谁不知道我这院子里里里外外就靠着你撑持着呢,要不你就留在我院子里守着我回来吧,往后要是看上了哪家小子,就招了进来,小夫妻俩一起替我看家吧。”
“小姐!”茗儿愣了。
我挥退了几个小丫头,轻轻的说,“茗儿,你是个好姑娘,我不想拖累你。”
“小姐!”茗儿哭了,大颗大颗的泪珠顺着脸庞滚了下来,一颗颗晶莹似水晶。
我静静地立着,一阵风吹过,空中顿时满是那灼灼緋色。
回首,我突然不想见到那落红遍地的情景,一个人大步向着西厢的方向走去。身后,是茗儿隐隐的哭泣,以及我那遍地凋零的少女情怀。
茗儿,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也知道,你实际上并不明白我为什么并不希望成为所谓的七皇子妃,你甚至不清楚为什么皇上病重后,皇太后、十九皇叔、明德皇后便遣人轮番上门为七皇子提亲,而父亲却不为所动。直到最后皇太后一道懿旨下来,父亲才勉强领旨。
你知道为什么我的腕子上一直带着的银环刻着五娘二字?你知道为什么我明明是被娇惯至极的娇小姐,却和府中诸人俱不亲近吗?你知道为什么婚期将近,国公府内却迟迟不敢操办吗
我生来便是为了入宫的,但你不是。
如果说为天子妃伴帝王侧是一个女人一生最华丽的梦。那么,这场梦与我而言,它的开始与落幕或早或晚,或绚烂如花或迷离如诗,都并无不同。
“和我走吧,笑娘,”那少年对我说,“我定会爱你一生护你一世。”
能够吗?
我能走吗?
先不说日后,也不谈他是否真的能够带着我逃出这个黄金打造的金丝牢笼。
三岁入府,四岁开蒙,五岁学书,六岁辨音,七岁学琴,八岁诗文,九岁临画,十岁女红,十一厨艺,十二妆容,十三备装,十四待嫁。
我的一生都在为那一天而准备着。我若离开,谁又能替代我成为另一个夏莲?难道我真的要生我养我的夏家满门为我的爱情陪葬?
对不起。
我,亦是懦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