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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2、番外二•肖君鸿•君生我未生,我生君已老 ...

  •   十载沙场,只有手里凛冽的虎歌泉能让我平静。

      平静,接受一个秘密,一个笑话。

      十七岁,第一次踏上战场,我从未想过自己是怎样死的,应该说是,我不敢想。

      我怕死。

      可是,二十六岁那年,我第一次发现死亡如此可怕。

      兵临城下!

      二十万辽兵,每一个都像是饥饿已久的豺狼,满眼血腥的压迫在城下,压迫在我的面前。我回头,城门已然关闭,那五万士兵早已回到城中,滚滚黄沙的战场上,只剩下我们十几个人,面对令整个大宋闻风丧胆的二十万大军。

      我的哥哥,他站在城墙之上,屹立不倒,目不转睛地看着我,那眼神里的东西,我看不清,我只知道,那东西,令我无力后退。

      我转过头,看着那十几张年轻的脸,每一张都写着恐惧…还有决绝。

      决绝。

      破碎在辽兵震吼而上的时候。

      刀光,血光,剑影,尸体。

      我一剑挡开蛮横的攻击,却发现身边已再无一同战斗的身影。

      我已是孤家寡人。

      想到这里,我不禁想放声大笑。

      眼前十几支长矛已直刺而来,我索性将长剑一扔,直接用手去抓那十几片寒光。

      死,也要我自己来!

      闭上眼,等待最后的盛宴。

      可是,那本应穿膛破肚的痛苦却没出现,反而是耳边响起了一阵抽气之声,还有,瑟瑟风声。

      我急忙睁开眼,却发现那二十万大军在我脚下,愈变愈小。

      他们仰视着我,看着我一点一点沿着城墙而上,没人有动作。

      忽而一声轻笑飘进我的耳朵,我这才发现自己的腰间缠着一缕白纱,顺势而上,却是一只柔荑,还有,一抹笑颜。

      一抹不应该出现在这血腥战场的笑颜。

      不知是谁大吼了一句“放箭!”,数十只白羽箭瞬间破空而来!

      “姑娘!”我一时大急,急忙又拿手企图抓住那些箭。

      她的嘴忽而就嘟了起来,似是受了什么天大的委屈,说不出的可人。

      明明是石破天惊的一瞬,我却真真切切看到了她嘴角的每一个动作,仿佛这天地间的一切,战争,生死,危险都不在了,只有她,在我面前,在我心尖上。

      瞬目之间,箭已凌空而至!

      她似是真的生气了,空着的右手很不爽快的一挥,那些强力破阵的白羽箭却仿佛一下子没了魂魄,软塌塌的掉了下去。

      我瞪大了眼睛,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却发现自己已然回到了城楼上。

      各位将士纷纷围了过来,急急忙忙的替我包扎伤口。

      我却似是什么都不记得了,只能呆呆的望着那个湖蓝色的身影。

      她转过身来,脸上完全看不出一丝劫后余生的害怕,反倒是看到我的窘迫,又“哧”的一声笑了。

      “呆子,你吓傻了?”

      我这才反应过来,意识到自己盯着人家姑娘看多不合礼数,急忙抱拳,“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哥哥却在这时走到我前面,做了个利落的军礼。

      “姑娘此番出手相救家弟,君彦不胜感激,日后若姑娘有用得到我肖家兄弟的地方,我二人必定肝脑涂地,万死不辞。”

      我看向哥哥,他是个极重义气的军人,此番承诺并无不妥,但我的心却一瞬间漏了一拍,因为,在哥哥坚定的眼神里,我不仅看到了赞叹,还有…心动。

      原来,哥哥也会心动。

      原来,我也会嫉恨。

      她听到这话,笑意却是更浓,笑的那天边似血的残阳仿佛都温暖了。

      “你们把我当成放高利贷的了么?”欢言乐语,俏生生的美。

      “不过,要想报答也可以。我早就听说绍城的虎歌泉是天下一绝,这次就让我喝个够吧!”

      我和哥哥都是一愣,酒么?

      原来,她喜欢酒。

      我不禁舒了一口气,看向食帐。

      如此,那帐中喝不完的酒,便可以将她多留几日了吧。

      我猛地喝了一口手中的酒,这东西,据说是一等一的好酒,可是为什么在我的口中满是苦涩?

      怎么会有一个女孩子喜欢这样辛辣的东西呢?

      怎么会有一个女孩子会缠着一个将军,只为喝到一口酒呢?

      怎么会有一个女孩子会抱着酒坛哭呢?

      怎么没有?

      她不就是么?

      寸心,不就是么?

      那样一个夜晚,明月,无战。

      我走在河边,一边想着明日见到寸心说个什么笑话给她,一边又暗暗开心,她呆在这绍城,已然两个月了。

      她那一日军前救我的矫健身影已成了这绍城里的传说,什么天女下凡,宋不该亡,风风雨雨的,满城都是。

      想到这里,我不禁又笑了。

      什么天女下凡,不过是个嗜酒如命的小酒鬼罢了。

      不过,酒鬼也好,天女也好,她在这里就好。

      我望向粼粼波光,却不禁顿了脚步。

      河边一个身影蜷缩在那里,敌友难辨。

      我一下子清醒过来,反手握刀,大声喝问道:“什么人?”

      没有回应。

      我慢慢向前走去,手中宝刀紧握,随时准备给他致命一击。

      待我走近了,才看清楚,一身白衣,不正是她?

      “寸心,你怎么在这里?怎么坐在地上?多凉啊!快起来!”

      我伸手去扶她,这才发现她的薄肩在不停地抖动。

      “寸心,你…”

      月光下,她的脸上,两行泪痕,那么刺目。

      “谁欺负你了?”我一下子慌了。

      她的嘴角慢慢展开一个极尽虚弱的笑容,“小鸿子…”。

      “这酒,真好。”说罢,她又捧起酒坛,狠狠喝了一口。

      我呆呆地立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

      她却缓缓仰起头,对着那一轮明月,惨淡的笑了。

      “今晚的月亮,真漂亮,漂亮的我的心都痛了。”

      她忽而转过来,一双眼睛闪闪的看着我。

      “小鸿子,你知道我有多痛么?”

      我无言以对。

      “不,你不知道。”她喃喃的说着,“你们都不会知道,我一个人知道就好。”

      痛么?

      我惨笑,当年的我确实不知道什么叫痛,未到伤心处,等到我真正懂得那一天,已没了资格。

      下意识的去摸怀里的香囊,这才意识到,哪里有什么香囊,不是早就扔进河流,随水而去了么?

      不是早就下定决心,要忘记么?

      为何,现在还能闻到那香囊中七色干枯花瓣的暗香。

      我一动不动的躺在山脚,大气都不敢喘,每一口呼吸都是刺骨的痛,我想,我的腿怕是断了。

      仰面看向头顶的高山,这才有了一丝劫后余生的害怕,从这么高的山上跌下来,居然没死,我还真是命大。

      缓缓抬起手,我却不由得笑了,还好,那朵小蓝花还开着。

      这样,我就采齐七色的花朵了。

      编个花环送给寸心,她一定会喜欢的吧!

      想到她的笑容,我也不禁展开了嘴角,昨日我就和寸心说了,还有三天,三天后父亲就要来边城视察,一定要让他见见寸心,父亲一定会喜欢她的。

      一定会的!

      巡城的士兵终于发现了我,在失血过多晕过去之前,我把那朵小花往他怀里一塞,只说了一句:“插到水里。”

      我终是在三天后醒了过来,父亲也终是在三天后到了绍城,只是,她不在了。

      走了。

      一句话也没有。

      我呆呆的坐在床榻上,回想着最后一次见到她那晚,和她说道我的父亲即将到来,她脸上那一丝为难。我早就应该意识到的,却是因为太兴奋而主动忽视了。

      她不愿意!

      她那样冰雪聪明,肯定是早就猜到了我的意图,但是,她不愿意!

      所以,她走了,免了难堪,免了伤感。

      免了…麻烦。

      我狠狠的将桌子上插着花朵的杯子扫到地上,满心只是懊悔。

      我为什么那样心急!

      如果不说,她,不就还在么?

      一双手缓缓拾起地上的花,我抬头,却是大哥。

      “你是不准备做肖家人了么?”大哥的声音透着威严。

      我苦笑,“做,怎么不做?我除了做肖家人,还剩下什么?”

      “我肖家人何时为情所困过?”

      听言,我抬起头,对着大哥只剩下一抹冷笑。

      “你为何不伤心,你不是也动心了么?”

      大哥似是没想到我会有此一问,不由一愣,随即面色稍缓,看着我低声叹道:“是心动了,也知道自己配不上,还不如早日忘记。”

      “你的痛苦就在于你不愿承认自己配不上。“

      说罢,他抬脚向帐外走去。

      “我请了一位高人为你治伤,要不然你恐怕一辈子都要瘸着了。”

      我这才发现,帐中不知何时立了一位白袍墨扇的公子,眉眼之间说不出的气魄。

      世间居然还有如此的男子。

      他看向我,并未说话,可我却感到无尽的压迫。

      他一格格将墨扇收回,嘴角微挑:“肖君鸿。”

      不是疑问,不是怀疑,而是召唤。

      我全身的肌肉都紧绷起来。

      “你是该死之人。”

      “你是谁?”我伸手握住床头的宝刀。

      他看着我的手,却是滑出一丝笑。

      “既然她为你闯了祸,你便活着吧。”

      我急忙抬头,这才发现他正把玩着一枚珍珠耳环。

      慌忙摸向怀里,却发现什么都没有,一下子怒血上头,跳到他面前,大叫道:“还给我!”

      他却是白袍微转,避了过去,只是看了我一眼,便将那东西收到了袖中。

      “我救了你,你便如此报答么?”

      我这才意识到,本应疼痛难忍的双腿居然完好如初了。

      “这东西,不是你的,你受不起。”他看向天上的一轮明月,微叹了一口气。

      “忘了吧。”

      言罢,他便走出了军帐,踪影难寻。

      忘了?怎么会如此容易?若可遗忘,我又如何会流连在我们第一次相遇的地方,迟迟不肯归去。

      四月初七,九重天依旧薄寒。

      土地公战战兢兢的立在堂下,一面觑视着上首不见喜怒的真君大人,一面不停地自怨自艾,自己怎么就担了这么个烂摊子,三界之内谁不知晓真君大人殚精竭虑整理天条,自己还这么没眼力见儿拿这种小事来上报,不是上赶着被贬职么?

      想到这里他不禁狠狠地埋怨了一下自家的老婆子,女人真是麻烦,说什么真君大人一定会管,说什么不及时上报小命不保,依他看报了才是要被挫骨扬灰!

      真君大人似是没感觉到他的窘迫,只是一句句读着面前的竹简。

      “凡间四月初六,绍城大战,有一凡人肖君鸿,命为无极战将,本应战死转生,时西海三公主忽至,救其性命,乱其命格。”

      已经站的腰酸背痛的土地惊奇的发现真君大人的嘴角竟然挑起一抹笑容,急忙瞪大了眼睛,却是什么都没有。

      脸还是那张脸,风华绝代。

      冷也还是那么冷,不见悲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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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六月十一,夜凉如水。

      “阿爹!阿爹!不好了!”一个小身影急急忙忙冲进了土地庙。

      “呔,慌什么慌!难不成天塌下来了!”土地公很没好气的剜了自家儿子一眼。

      “天…天…天真的塌了。”

      “什么?”听闻此言,他急忙跳下椅子,却是一不留神撞到了桌边,额头高肿。

      “真…真君大人来了!”

      “什么!!!!”

      等到绍城的土地公一瘸一拐的跑到河边,这才看见一袭墨袍的真君大人立在月光里,仙采非凡。

      “明日,”真君大人开了口,却是冷意连连,“绍城外三十里风沙。”

      “是…是…”急急忙的答应下来,再抬头却发现真君大人早已不见了。

      抹了抹额头的冷汗,土地转过来对着自己的儿子笑道:“不错嘛,小子,够机灵。”

      “还不是娘她非逼着我看好三公主,说那是个怠慢不得的,有什么风吹草动都不能放过,要不我哪能看见真君大人就站在山崖上?”

      “三公主?”土地的眼珠转了转,“三公主又干了什么好事?”

      “谁知道呢…“小屁孩很是不待见的哼了一声,“那么大的人了,还偷酒喝,喝不了就哭鼻子,还呆在人家帅气哥哥的怀里装小孩,羞!”

      “你小子懂什么?”

      “娘~~~~~”

      “我说老婆子,这明日风沙是什么意思啊?”

      “你是真笨啊!明日不是辽兵要攻城么!就埋伏在绍城外三十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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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八月十七,月缺难改。

      杨戬看着眼前这个已然断了一条腿的将军,心中只觉得有些好笑,凡人之力,终是不能改变乾坤的。

      不过,他的脸色没有一丝笑意,他已然习惯了隐藏。

      这个人,依旧沉浸在毫无可能性的伤感里,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

      杨戬并不急躁,他一向喜欢胸有成竹。

      他又想到了自己的妹夫,那个愚笨甚至有些迂腐的凡人,相比之下,这肖君鸿已然算得上是个不错的男人了。

      不错,仅仅是不错而已。

      不错,就代表没能力配得上她。

      杨戬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想法里有那么几丝近乎于小心眼的成分,还有一点与生俱来的骄傲,这些让他稍有一些蹙眉。

      他的视线已然从那张说得过去的脸转移到了那双长着薄茧的手,这双手,曾经拍过她的肩,曾经抓过她的手,曾经为她掩过披风,曾经为她擦过眼泪,曾经…环抱过她娇软的身子。

      想到这里,他的眉头又蹙了一些,内心是真的有些烦闷了。

      他忽而意识到自己现在是在很没风度的吃味。

      还是为了前妻。

      只得自嘲的笑了。

      后来,当杨戬走出那压抑的军帐,走出血腥气十足的军营,他又下意识的仰起了头,却在双目接触到那月光的时候闭上了眼。

      为什么闭眼?他不清楚,只是手中那枚珍珠耳环,带着微微的凉意,一如她眼角的泪光。

      “忘了吧。”他又重复了一遍,似是下定了决心一般。

      “忘了吧。”

      再睁开眼,满目清明。

      只剩胸口处,那抹微微的凉意,让他心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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