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明花满枝》一斤染

10、第九章

　　“就凭你，也想要杀我!”
　　完颜宗敬的语气几乎都是怜悯了，但与怜悯之外，却也饱含着不容忽视的深沉的怒气。
　　而面对完颜宗敬的怒气，瑾瑜只是打定了主意紧紧的闭上了嘴巴，不肯也不敢出声。肆虐在身体里的痛苦，已经耗尽了他全部的意志力，他此刻是生怕自己一出口，就会忍不住的带出一声忍痛的呻吟，又或者带出一串软弱的泪珠。那样就太可耻也太无能了。
　　但这样一副沉默的样子，于完颜宗敬的眼里，则分明就是死不悔改不见棺材不掉泪了。
　　于是完颜宗敬卡在瑾瑜脖子上的手忍不住的就开始收紧，再收紧，一只收紧到手中掌握的那人扭曲了铁灰的面孔口吐白沫，而一双血红的瞪大的眼珠更是要从眼眶里面迸裂出来似也。
　　他是真的几乎都要掐死瑾瑜了，而瑾瑜也是事先就预感到，自己绝对过不了这个关口了。
　　这样大逆不道犯上作乱的事情既然都已经败露了，而面前的男人又是如斯暴烈的性情，如斯尊贵的地位，那自己的死，也就是不可避免的了吧？
　　死了也好，死了也就不用再受什么折磨了，那么即使男人想要从自己嘴里套出任何线索，也都不能够了，这样的话，少渊反倒安全了。
　　只是蝼蚁尚且偷生，又何况是人？面对死亡，瑾瑜原本以为他已经是心如止水了，然而当那铁钳一样的手掐住自己的喉咙的时候，瑾瑜还是下意识的就有些退缩了，瞳孔剧烈的收缩了一下，而当眼前噼里啪啦的只剩下了五彩斑斓的光点，当肺里再也吸不进一口新鲜空气，灼烧的像是要炸开一样，瑾瑜的双手还是不自觉的就挥了出去，无力的搭在了男人卡住自己咽喉的那只手的手腕之上，徒劳的想要把它拉开。
　　他不想死，他不想这样狼狈的死去，死在这个男人的手里，尤其是客死在这关山万里天寒地冻的北方，而不是莺飞草长晓风残月的江南！
　　但终归还是抵不过完颜宗敬的力道，拉扯着他手腕的两手最终还是软软的垂落了下去，失去意识的前夕，瑾瑜恍惚间似乎又看到了自家掩映在竹外桃花之后的黑瓦白墙的小院，耳畔也似乎也又一次的回响起了采莲姑娘那伴随着潺潺水声的甜腻软糯而又清越飘渺的歌声…
　　真好，原来死，竟也是这般的甜美而温情吗？
　　眼前一黑，瑾瑜彻底的不省人事。
　　但根本就不容瑾瑜躲避在死亡的躯壳里，跳出眼前的一切。他的人还正在昏睡着，一桶冰凉入骨的冷水，就已然从天而降。
　　一面打着寒噤，瑾瑜一面慌张张的而又迟钝的晃一晃脑袋，张开眼睛。
　　“本王叫你犯上！”
　　然紧接着，还不等他反应过来，伴随着一声怒叱，只听得呼啦的一声，一条乌沉沉的鞭子便已经破空而来，正正落在瑾瑜因寒冷而微微半弓着的脊背上。
　　被鞭子抽到的地方先是麻痹了片刻，那片刻里瑾瑜气都出不出来，脑子里空洞到像是被什么抽干了一样，但眨眼之间，就像是一万根钢针一齐扎进肉里，又仿若一锅滚油劈头淋在自己身上，火辣辣的而又尖锐剧烈的疼痛随即爆开，啊的一声惨呼里，瑾瑜弓起的身躯失去了支撑，一下子瘫软在了冰凉的地砖上。
　　“本王叫你犯上！”
　　却是还不等他缓一口气，随着呼啸之声响起，另一鞭子，又已然重重的抽在了自己的身上。
　　这下子疼得实在是太厉害，别说是换气，瑾瑜就是连叫也都叫不出来了。只知道发了疯似地在冷硬的地板上前后左右的翻滚，以此来抵御身体里那非人的疼痛。
　　只是不管他再怎么翻滚，再怎么混乱的、毫无理智可言的挥舞着四肢，但自己所受的折磨却没有减轻分毫，而男人手里的鞭子也像是长了眼睛似地，没有一次失掉准头，每一次，都如期而至，不偏不倚的稳稳落在了他最柔软也最脆弱的部位。
　　后背，双腿，肩膀，腰间。
　　一边出手如电的挥舞着手里的鞭子，完颜宗敬一双喷薄着骇人的怒火的眸子更是像要撕碎地上的瑾瑜似地凶狠的盯住了他，“你想要杀我！就凭你也敢这么想！”
　　“你知道我们部落里的牧人对待不听话的牛羊是怎么样的吗？那就是拿起我们的鞭子，抽到他听话为止！”
　　完颜宗敬愤怒了，是真的出离的愤怒了，这愤怒之中不仅包含着淡淡的失望与被背叛的懊丧，更包含着一种奇异的被侮辱的感觉——他原本以为面前的这人已经被自己驯服了，他原本以为面前的这个人是绝对不可能对自己构成任何威胁的。
　　这个不男不女的怪物，这个诡计多端的宋国人，亏他一直还把他当做一个软弱无助的女人，所以还那样的宠他，并且是不计他过错的宠他！在他看来自己要真是跟这样的一个跟女人一样的人置气，那自己才真是笑话呢！
　　没想到居然错的离谱！自己何止是一个笑话，简直还是天下间最大的笑话！从来都是审慎精明尊贵无匹的自己，居然会被自己所豢养的宠物反噬！而且这个宠物，还是一个连男人都算不上的怪物，怪物！
　　胸口被怒火烧到发痛，眼睛也是地狱的修罗一样，布满了狞厉鲜红的血丝，完颜宗敬下手自然也是毫不留情，每一鞭的落点都刁钻到极致，那是一种不叫鞭子底下的人长长记性就绝不罢手的刁钻，每一鞭的力道也都发挥到了极致，那是一种不把自己心底的那口恶气出出来就绝不会轻饶的力道。
　　完颜宗敬的鞭子抽得狠，也抽得准，之前每一鞭的落下，瑾瑜还在随着鞭子嘶叫，翻滚，求饶，但渐渐的，嗓子失了声音，瑾瑜的身体只能随着每一鞭的到来而降临的疼痛，轻微的抽搐，再到最后，就连抽搐的力气也都流失了，四肢也都失去了感觉，以至于瑾瑜只能像一尊软掉的泥塑似地脱力的、麻木的躺在原地，任着鞭子呼啸而来，任着那业已麻痹却又依旧鲜明的痛楚一次次的冲刷过全身，再一丝丝的顺着渗出血液的伤口逐渐扩散，蔓延。
　　原来死，并不是方才那样的甜蜜妩媚，而是如此的惨烈，如此的煎熬啊！
　　整个人早已经有些不清醒了，一双瞳孔放大的眼睛穿过眼前弥漫的血雾动也不动的盯着高高的房梁，影影绰绰的看见那原本笔直的房梁和椽条不断地变幻、扭曲，旋转，伸展，瑾瑜勉强的勾起唇角，勾出一丝轻轻浅浅的笑。
　　也罢，不管是北国还是江南，正所谓人死如灯灭，死了，又还知道些什么呢？又还有什么可计较的？反正最后还不都是一抔黄土！
　　极度疲惫而又隐隐似乎已经安心了，认命了，瑾瑜缓缓地阖上眼睛。
　　“想死，没那么容易！”
　　而似乎是敏锐的捕捉到了瑾瑜脑海里的念头，一直恨恨的盯住了瑾瑜面颊的完颜宗敬倏地丢开了手里已经沾满了鲜血的鞭子，然后大步的走到靠近门边的那面墙边，取下了墙上与自己脱下的外袍挂在一起的沉甸甸的酒囊。
　　北方人好酒，尤其是好烈酒，完颜宗敬也不例外，是以不论是外出，还是在家，他总是习惯于将装满美酒的酒囊放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
　　也委实是好酒，酒囊的塞子方一拔开，一股凛冽的、醉人的酒香随即便迫不及待的飘溢了出来，飘进了瑾瑜的鼻端。
　　虽然身体动弹不得，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可乍一听见完颜宗敬那残忍狠厉倒像是匕首一样的、能将人的耳膜都划破的声音，还有那充溢在鼻息间的略显得有些刺激的淡淡酒气，像是蓦然觉察到了什么，瑾瑜还是反射性的圆睁了双目，并且努力的凝聚起了已逐渐开始涣散的瞳光，牢牢地盯住了矗立在自己眼前的男人。
　　只是大概是眼睛已经失焦了，又或者是面前的男人太过于高大了，是以无论瑾瑜再怎么努力的想要看清眼前的男人，想要通过看清男人的此刻的表情来判断他下一刻还将采取什么手段，但徒劳无功的，除了一颗仿佛隔着沉沉雾霭的、看不清五官的头颅之外，瑾瑜再也看不清其他。
　　却也用不着瑾瑜去费心猜测，因为完颜宗敬自己，已然爽快的给出了答案，“怎么，害怕了吗？不用怕，没听说过酒能够止血消毒吗？看你流了这么多血，本王不过是想为你止止血罢了。”
　　“要知本王的酒可是千金难买，要说用在你身上，还真有些浪费了呢！”话到末了，竟而是一派惋惜的口吻。
　　脸色一瞬间灰白到笔墨所不能形容，一双原本还夹杂着些莫名的情绪的眼眸也是一霎那的死寂，除了巨大的灭顶的恐惧之外，再也没有了其他。被掐死他不怕，被打死他也不怕，但这一回，瑾瑜是真的怕了，也是打心底里深深地后悔了，后悔自己到底是遭了什么魔障，为甚么要去招惹完颜宗敬这样一个恶毒而狠辣的男人！用烈酒止血消毒，那就就不啻于在伤口上又撒了一把盐呵！
　　受伤的咽喉不住的上下滚动着，发出怪异的嗬嗬的声响，体内每一根神经也是都跟拉满了的弓弦似也，全都紧张的绷起，绷到几乎都要断裂，一双黝黯的死气沉沉的眼睛更是张得老大，瑾瑜虽不能言语，却是张皇失措的拼命地摇着沉重而眩晕的脑袋，既是哀求，也是悔恨。苦涩的眼底，一时间亦是泪流不止，跟断了线的珠子一样的。
　　但完颜宗敬却早已经失去了对他的信任，握住酒囊的虎口只需微微一倾，一道清澈晶莹的水线，随即便流淌了出来。
　　聚集起仅有的全部的力气，瑾瑜一边流着眼泪一边拼了命的往后瑟缩，躲闪，但只一霎那间，那清冽冰凉的液体，已经淌到了血肉模糊几可见骨的小腿之上。
　　然后是大腿，再缓缓上移，则依次是胸腹，背部。
　　美酒的芬芳已经溢满了整个房间，再一经热气的熏蒸，不多时便变得愈加馥郁香醇，而于这醇厚的酒香之中，细细一闻，似乎又还夹带着一丝怪异的、腥甜的味道。
　　那是鲜血的气息，亦是死亡的气息。
　　剧烈的抽动着四肢，化开的血水里，瑾瑜结结实实的昏死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