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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一 “当——当 ...


  •   “当——当——!”二更的梆子远远地响起,明明隔了至少两层宫墙,依旧清晰可闻。
      成谨自恍惚中回过神来,爱妃栗姬已将一幅芙蓉春睡画好,恭谨呈上。
      墨尚未干,成谨却忽然全无了赏画之心,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将画摆过一边。
      栗姬的脸上不禁露出失望。但她久于宫闱,不悦之色瞬息已过。她着令宫女将画放好,走近成谨。
      “陛下国务繁忙,连日操劳,已经很是疲累了。不如让臣妾服侍您宽衣,早些歇息吧?”
      成谨微微一笑,栗姬到底是他最宠爱的妃子,甚是长于察颜观色,知道他心情欠佳。
      然而他摇了摇头,站起身:“爱妃画了一天,也辛苦了,不如先去歇息吧。不必管我。”
      未等她加以挽留,成谨已抽身站起,走出宫室。侍童小玄在院外已等得久了,看到成谨出门,忙跟了出去。
      月上柳梢,透过树梢的光淡雅清冷。成谨停下脚步,伸出手,看手上反射的莹莹白光。
      那时的清泠,便是常常如此伸手探月,说如此探手一夜,那么就可以将整个夜晚的月光都收集在手心里了。
      那时的成谨只是大笑,却肆无忌惮。
      一缕云影渐渐遮了月亮半边脸蛋。成谨收回手,转头望向小玄:
      “洛羲已回去了么?”
      “是的。陛下。”小玄低着头。“漱阳侯在刚刚不久就回去了,但是他说明天还要来。”
      成谨冷笑了一笑。
      不过是个参军,逞什么强!——不对,半个月以后就要升做侍郎了。
      濑阳侯洛羲自西戎一战大捷,随主帅陆平靖班师归朝后,千里路途之劳尚未休憩平复,便急急上奏,说什么西边遭受长年的军事之累,早已倦于战争,不如趁我军方告大捷之际,对西边部族施以仁德招安收揽,而罢停武力攻讨,以恩服天下……之类。
      开什么玩笑!有那么容易就摆平的话,西戎问题就不会成为殷国近百年来消之不去的积痼了。洛羲那小子,本以为送他到前线吃上几年苦头,多多少少能长些心性,结果除了人更黑更瘦外,品性跟从前没什么两样,做事瞻前顾后,还整日念念不忘“仁德”、“仁德”。虽然自己不胜其烦,但濑阳侯世代都是殷国重臣,对朝廷忠心耿耿,洛羲又是他的幼时学伴,依着几分人情,都无法对他太过冷淡,送去边疆几年也无非是帮他垫点资历,好让他顺顺当当地领个与他爵位相称的职衔。
      按着以前,每当成谨觉得洛羲太过麻烦而懒于应付时,必然会找上几个能言善辩的士人与他相驳,基本上,素来空有一腔热血却从不喜与人争斗的洛羲,遇到这种局势便会束手无策,直至理屈辞穷无奈放弃。但这次不知怎的,洛羲出奇地执着。无论成谨派出多少辨士都坚持己见,毫不退让。
      支持洛羲能坚持不懈地上谏的更主要理由,就是殷国目前的财政。从成谨上两代王执政开始,西部战事已连绵多年,兵役重税之下,民众早已不堪重负,虽具体数字不能对外人道及,但朝廷上下,早已知道国库业近亏空。再战下去,对殷国大计必然不利。
      但前线好不容易有了现在这般大喜局势,如不在这时乘胜追击,无异将一切成果尽付流水,功亏一篑。
      至少,要把西戎各部族的气焰彻底打压下去才好说话。
      不过,像这种话绝不能告诉洛羲,那种不小心踩死一只蚂蚁就以为等于毁了整个蚁巢的天真笨蛋。就让他不辞劳苦多跑这里空等上几回,反正他回了家也必定是整夜整夜地抱着新夫人享受齐天之乐,被他丢了一大堆政务来心烦的自己干吗要那么好心!
      这么一想,成谨心宽了不少。忽忽又想起洛羲那位传闻中的新夫人,据说是个极小巧秀致的番装女子。据说西戎的女子个个热情主动,以生性内敛的洛羲……洛羲……这个配对倒是有趣。

      漱阳侯并没有在家里悠悠逸逸地抱着美人享福。此刻,他正站在离宫城不远的一条小巷子里,掐着指头数星星。
      站在一旁的兵部尚书温令琪轻轻打趣:“我竟不知漱阳侯是如此风雅之人,也会观星占卦?”
      洛羲闻言忙回了头:“大人误会!卑职对星象之学全无了解,只是今晚这星星极美,一时失了神,让大人见笑了。”
      “原来如此。”温令琪笑笑,“洛大人是京中知名的才子,书画琴俱绝,又使得一手好剑,即使善于观星也不出奇。老夫虽不甚知晓星术之道,却也颇爱看这星斗流转。难得今晚这月色如此美好雅致,却无酒相陪,可惜了可惜。”
      “都是卑职任性了,劳烦大人陪我出来一趟,却一无所成。”洛羲目光垂了下去,状极沮丧。“本以为拉上大人一起,皇上多多少少肯网开一面,召见议事,却还是……假如皇上能稍稍拨出空隙,听我一言,也不必我们如此奔波无奈。”
      吃成谨的闭门羹,已经是第几次了?
      曾经敞开大门对他表示无任欢迎的宫门,现在似上了层看不见的硬壳,冰冷而坚硬,将他远远地挡在外殿。他虽不指望一旦有了君臣之分,陪学的生涯结束后还能像以前一样,宫中来去自由,与成谨亲密谈心,但现在的成谨摆明了根本对他这人没兴趣,连见也不想见,更别说与他商谈西戎大计。
      温令琪同情地望着他,出言相慰:“洛大人也不必如此烦恼。近来确是国事繁杂,皇上大概是无暇顾及了。西戎之事,稍后再提也无妨。”
      稍后?要多久?一个月?一年?甚至十几年?
      西戎问题成谨不可能不顾的,只不过按成谨的作风,除了采取军事压制外,他不太可能采纳温和派的意见。然而现在的状况,几次战争后,虽然表面上算是压服了西部,但并不等于完全制霸,内部隐患不断。洛羲担心,无须多久,这些部族稍稍养精蓄锐,就可以再卷土重来。然而本朝已承受不起长期延续的军事负担。
      他不相信成谨看不到这一点,只是故意忽略不计。但那又是为什么?
      跟随成谨的日子也不算短了,他却越来越发现自己看不懂这人。是因为突然有了君臣的界约,还是他确实已变了?
      他忍下心中的不安,与温氏登车回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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