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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8、第三章【天音入世】(四) ...

  •   承吟季凖和老柏被吊了上去,他们带来的手下早已被五花大绑制在一旁。
      祭司为首,身后跟着几个清一色带着骇人面具的侍从。其中一个身形诡异,肚子很大。承吟盯着那个人看了好几眼,还未来得及细细打量,就被推搡着挤到祭司面前。
      季凖被绑得青筋尽露,和祭司争吵得面红耳赤。承吟一句都听不懂,不由得担心。
      老柏跟祭司咕哝几句,转脸对承吟说,“祭司要求山上我们的人都跟着王爷去祭司场地唱祭。王爷不同意。”
      老柏话语间波澜不惊,承吟拿不准这里头是什么意思。只是蓦然地心里想起了西越王那夜在篝火旁对她说过的话,“……布阵唱祭之时,千万要守在王爷身边啊。”
      承吟猛然惊觉,回头瞥了一眼祭司阵营中那个肚子挺得很大的人,似乎明白了什么。
      于是承吟坚定对老柏道,“告诉这娘们儿,我是一定要随夫君入阵的。至于跟我来的弟兄们,自然与王爷万众一心,就算白白作了祭品,也乐得甘甜,定要守在主子身边。”
      老柏嘴角不易察觉地笑了笑,如实将承吟的话传译给祭司,祭司冷笑着叽里呱啦几句,老柏一脸痛心疾首的悲壮模样又对承吟道,“祭司说,王妃与王爷山盟海誓情比金坚……不过她本来就是打算成全亡命鸳鸯的。”
      承吟淡然拱手,“那就多谢成全了。”
      祭司似是听懂了承吟的中原话一样,突然将脸转向承吟,透过面具,一双忽明忽暗的眼睛竟似能看透人心似的,“萌费爷一了呢没哩特吧……”
      “她说什么?”承吟被直视地浑身不自在,扭头问老柏。
      老柏竟面露难色,不似是装的,还瞥了季凖一眼。
      承吟又看季凖,季凖皱了皱眉头,苦涩道,“她说你是个好姑娘,为我死真不值……”

      承吟深深看了季凖一眼,没说话,转头直直看着祭司,指了指祭司,又指了指她的眼睛,摇了摇头;再拍拍自己前胸,攥拳捶了捶自己的心窝,一字一顿道:“值不值得,你眼睛看见的不作数;作数的,在我心里。”
      祭司顿了一顿,脸敷面具,身着貂裘,一时间好像连呼吸也没了,跟个雕塑一样。然后这尊雕塑开口竟然是中原话,很生硬,“留在西越、复国、你是皇妃。”
      承吟像个循循善诱的师者一样笑着开口,“家园、爱人,不是你能施与的。”承吟指了指天,“神,你懂,”又指了指心口,“人,你不懂。”
      隔着形容相似的重重面具,有个一个面具后面射出一道灼灼逼人的目光。

      季凖连同承吟、老柏和其他手下被带到祭司场地,临于悬崖之下的平台,看似摇摇欲坠。
      承吟跟押着自己的人打商量,“都同生共死了,干脆别绑着我们了,这地方还能怎么跑?跳崖么?”
      下头的人向祭司请示,得令后果真解开束缚。
      承吟一屁股坐在地上,抻了抻懒筋。
      老柏好笑,“王妃倒轻松快活。”
      “干嘛不快活?听天音啊,人间难得几回闻。”承吟扭头对其他人道,“孩儿们都坐嘛,好生听曲儿。”
      气氛凝重的季凖队伍一时间都释然了,纷纷学承吟以地为席。老柏也摇着头坐下。
      季凖苦笑着回头,好么,只有他这个主角儿还被捆的跟粽子似的站在祭台中央。
      承吟拍着大腿冲他叫嚷,“凖儿好好唱,别给我丢脸。”
      季凖无奈地抬头望了一眼高高在上的祭司一行,回头看着自己东倒西歪的队伍,突然笑了,“无碍,唱不好也不要紧,爱妃已经给我长脸了。”
      可能季凖笑得太好看了,承吟也忘了去计较那个她不喜欢的称谓。
      幸亏祭司和手下都带着面具,不然看着一群本该死到临头的阶下囚摆出看戏的架势,脸上表情不知该有多变幻莫测百味陈杂。
      祭司不耐烦地一挥手,吩咐祭奠开始。

      老柏用手肘碰了碰承吟,小声道,“王妃看那边儿。”
      承吟顺着老柏下巴的方向抬头望去,此时天将见光,微弱的光芒透过冰雪,在山峰与天际的交接出折射出依稀的斑斓色彩。雪山上的日出,果然很适合作为祭奠的布景。看着那样的景象,胸臆间顿觉沉静。如果天上的人能够或者愿意俯瞰这一切,自己应该离爹娘很近吧,此刻。承吟心里这样想着,竟不由得端正身姿,一副朝圣的姿态。
      对方也有人参与祭祀,他们身着雪白的裘,没有戴面具,却竟容貌竞相神似,且都面无表情。不是冷漠的无表情,而是太过肃穆和神圣,所以情绪的流露都因为太过世俗而被忽略了。那些脸都很美,美的远离人间烟火,看不出年岁几何。承吟不禁要想,这些负责祭祀的人,离开了雪上这样纯净的地方,回到山下人间,岂不是会因为太过嫌弃尘世的脏乱而无法生存?
      老柏低声解释:“这些侍候祭祀的人,也都是唱祭的候选者。他们都是阉人,声音清亮有力有如稚童。如果王爷唱不了,他们也会顶缸。”
      有人围上来,走到祭台中央,解开季凖身上的束缚,不由分说地轻轻剥去他的衣服,一层一层,不消一时半刻,凖儿就……光溜溜地站在寒风中了……
      承吟脑子一下就懵了,将要站起身,老柏拉下她,“唱祭就是这样的,不着寸缕。放心,最近王爷一直进补,这点风寒还堪受得住。”
      承吟彻底凌乱,受冻就罢了,季凖不至于这么弱不禁风。可是凭什么她男人的身子要给别人看啊!而且正面对着祭司那个臭娘们儿!自己就捞着个屁股蛋子……当然不是说她还想看前面……总之,就好像自己买了只烧鹅放在桌上,一转脸被别个扒开了荷叶,那点儿肉香味儿都散完了不说,还被扭下一只大腿……
      忒不是滋味儿。
      老柏看着承吟脸上阴晴变幻,猜也猜得出她此刻作何感想。笑眯眯低声安慰,“没什么大不了的,这些修行者眼里,人的身子无非是带上温度的石头而已。祭司更是连男人女人都分不清。”
      承吟不甘心的撇撇嘴,眼睁睁看着季凖可怜巴巴地光着腚跪在打磨过后平滑如镜的冻结的磐石上。
      周围的人退去,从两旁的阶梯上走回顶峰平台,和高高在上的祭司一起睥睨这临崖祭台上的众人。
      老柏扭头交代,“王妃从现在开始就不要出声了,仪式马上开始,我也不便再作解释。”
      老柏做了个噤声的手势,承吟郑重地点点头。

      所有人都静默地等待着,摄人心魄的死寂持续了半晌,祭司终于开口,仰天大喝一句鸟语,接过手下递上的尖利冰锥,撩开衣领,生生扎了下去。
      承吟已然见怪不怪,现在就是这疯娘们儿那把刀把自己剖了把脏器一一陈列再自己生吞了,她都不觉得奇怪。想季凖在这样的环境下被教养长大,怎能不天天作乱发癫?难怪长成个不疯魔不成活的人。
      祭司以冰锥取血,那冰锥竟不知是用什么水冻伤的,附着在刃尖上的血液竟然丝丝渗了进去,明明没有多少血,却生生将冰锥染成了血红颜色。那冰锥也不见融化,成了把血色利器,由祭司生生按进脚下土地,却在扎根的那一刻,像凭空消失了一般堙没在雪地里,只剩下一地若隐若现的红。
      承吟看着这令人万分不适的仪式场景,第一次敢于相信那神乎其神的唱祭不过是异端邪说。他们应该会没事吧?
      祭司嘴中念念有词,呼天唤地,三拜九叩。承吟在心里叫骂,麻利儿的啊,我家凖儿冻着呢还。
      终于准备停当,唱祭开始。所有人退到八丈开外,只留承吟季凖他们,在摇摇欲坠的祭台上,好似孤零零的祭品。

      季凖像祭司那样行起大礼,浑身赤|裸,神情肃穆,像荒蛮岁月的古老先祖,对上天做出最虔诚的祭拜。
      季凖开口念词,承吟头一次觉得蛮夷语言好听起来,想必这辞藻中的意思,也是纯正天然几近原始,不带丝毫凡俗的情感和恩怨。
      然后他开始吟唱,起先尚能听得出是人言,像极了轻吟的耳语,明明离得很远,却仿佛是有人正对着你耳畔吟咏,虽然听不懂,直觉像是智者的劝诫或苍老的预言。
      忽而人声急转,竟不再似歌谣,音调慢慢高了起来,没了词韵,只剩空灵的回响;一声更高过一声,那种声音似乎能穿过人的皮肤、骨骼,浸淫在血液里,侵蚀脏器和肌体。像要将人撕裂,却不是从外表撕裂,而是从体内、从心灵。全似炼就了什么绝世神功而走火入魔,身体无可自制的躁动起来,时而烧灼,如自焚于三味真火;时而阴冷,如葬身深海墓穴;忽觉周身逼仄嘈杂,如临熙攘闹市;忽觉孤苦无所仰仗,如坠万丈之渊。
      等到承吟从各种滋味中清醒过来,才发觉自己耳内巨痛难堪,季凖此时发出的声音,简直比身后的悬崖还要陡峭,如果声音可见,这声音定然是急速飞升的姿态。
      承吟不由得捂紧了耳朵。老柏掰开她的手,将两团紧实的棉花堵进她耳朵里。也不知是何时准备的。
      承吟发不出声音,老柏在她耳边说着什么,她也无法听见。耳道里充斥着季凖尖利的嗓音。
      这根本不是献祭吧,老天爷爱听这个?
      来不及纳罕,承吟发现周围的山体开始发生一些异变。不只是她被噪声震撼这出现了幻觉还是怎么,竟觉得周围雪白的山峰和峭壁都振动了起来。
      直到感觉有冰雪的碎屑落在自己身上,承吟才肯定这不是幻觉。她慌忙冲老柏叫喊,老柏却做手势示意她不要乱动和出声。
      承吟睁大眼睛看着远处的雪块开始滚落,而近身处冰雪附着的崖壁也开始龟裂,不时迸溅出细碎的雪花和冰块。
      这简直是要将人活埋!
      耳中所闻俱是季凖刺耳的尖叫和山体隐隐发出的轰鸣。

      老柏伸手拍了拍承吟的肩膀将她从惊恐中唤醒,又指了指他们头顶的平台。
      承吟随着老柏的视线望去,并看不出有什么异变。可老柏依旧目不转睛地盯着头顶那一块,好像再等待着什么。
      突然,平台上开始有大堆的雪块凋落。但细密、绵软,不像是自然震落的,倒像是被人推下来的。这些雪块并没有落在季凖身上,甚至没有滚落到他们所在的祭台,而是将将坠落就好似被季凖头顶的什么天然屏障给弹开了。
      随后涌入承吟视线的,是一群惊慌失措的西越人,他们清一色的面具和狐裘,和他们的身体一起,跌跌撞撞,裹挟着冰雪。
      这时承吟他们脚下的土地也开始颤动。仔细感觉,却不是简单的抖动,而是像狗将舌头伸回嘴里一样,在向山体慢慢靠近。
      而季凖还在忘情歌唱。或许该说,是忘情地嚎叫。
      最显突出重围的,是祭司。她疯狂的呼号着,向悬崖边奔去。
      身后有一个人却不顾一切地拉住了他,力道之大,简直要将人扯进怀里。只是那人肚子挺得有些大,不灵活,为钳制祭司,费了好一番力气。
      承吟惊讶地看向老柏,老柏满眼悲怆,没有理会承吟,却对着头顶纠缠着的祭司和大肚子的人,在一片混乱中完完整整磕了个头。

      然后老柏猛然起身拉着承吟,奔向季凖。身后的手下同样起身奔过去,纷纷扯下自己身上的衣物盖在季凖身上。
      承吟来到季凖身边,看他还茫然地张着嘴,双眼紧闭,不知所措地看了一眼老柏。
      老柏轻拍了季凖脸庞,“成了,王爷。”
      承吟这才发现靠近这里竟然可以说话也听得见声音。
      承吟不住地隔着衣物使劲儿搓着季凖的身子,季凖半晌回过神来,先问,“丫头呢?”
      没有声音,他只吐出一口气。承吟却知道是在叫他,心想这下坏了,好好的嗓子糟蹋了,连忙扑过去搂住,双手还是不住地搓着他冰冷的后背。
      不觉间祭台已被山体吞进去大半。老柏交代众人,“大家围紧一点,最好相互抱住。”
      所有人缩在一起,季凖埋头在承吟怀里呼呼喘着气。承吟抬头看一眼山顶平台,祭司果然在那个大肚子怀里挣扎几下,跌坐下去。大肚子却依然抱紧了她,缓缓摘下两人的面具。
      祭司竟然很美,或许是因为常年清心斋戒,并看不出岁月痕迹。可这一刻在她生命中恐怕是最世俗的一刻,因为她在哭,狼狈地、孩子气的哭;这一刻也应当是她生命中最温情的,她像所有卑微的大地子民一样,在自己绝望的时候,终于纵容了自己的脆弱。
      而那个步履蹒跚的大肚子,无疑是西越王本人了。
      “我想阿姊了。”承吟想起他淡然的理由,这个理由成全的,是相聚也是死亡。
      想起老柏那悲凉的一拜,他怕是早就料到了吧。
      祭台完全被吞入山体,光线渐渐隐去。响声和震动还在持续。黑暗中很久没有人说话。

      外面完全静默之后,老柏吩咐手下点燃火石。
      幽幽地火光在这个刚刚形成的额山洞里亮起来,承吟看见怀里季凖脸上血色渐渐恢复,捏捏他的脸,“你怎么样?”
      季凖摇摇头。然后悄悄给老柏使了个眼色,承吟没看见。
      老柏轻咳一声吩咐道,“按照事先告知的方位寻找通道,分头行动,别围在主子跟前添堵,留王妃一个人照看就行了。”说罢自己也摸索着走了
      记得当时如筝对承吟说,自己的功夫在雪山上派不用场。怪不得了,飙升的音律在雪山上竟然有这么大的威力。承吟低头问季凖,“你和老柏一样,一早就知道唱祭会引起崩塌?”
      季凖点点头,又摇摇头。
      “说不出话?”承吟替季凖裹紧衣服。
      季凖就势钻进承吟肩窝里。
      承吟叹口气揽过他,心里当真怜惜,头一回爽快地由他撒娇任性,“只可惜那圣擦留给祭司了,不然拿回来捣鼓捣鼓,说不定能钻研出几个药方子来。”
      季凖从承吟怀里钻出来,在自己散乱的头发里掏了掏,掏出一个黑乎乎的小方块来递到承吟跟前。
      承吟在昏暗火光中观察好一阵儿,才看出那正是圣擦。
      “好么,”承吟使劲儿弹了下季凖脑门儿,“竟忘了偷梁换柱声东击西是金风殿大人的绝活。”
      季凖吃吃笑着。
      “给我吧。”承吟伸手。
      季凖却将手收回,直愣愣将那玩意儿塞进嘴里。
      “哎!”承吟出手去夺。
      季凖突然惊恐地欺身向承吟,将她压在身下,两人抱作一团,周围散落了一些不只是冰雪还是土石的渣滓。
      又有雪崩?
      承吟一时间不敢出声,闭上眼,也不敢乱动。
      然后忽然就觉得嘴上冰凉湿滑一片,睁开眼,季凖的眼睫毛近在咫尺,好像要扎紧她眼里似的。
      承吟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回事,嘴里就冲进一股奇怪味道,像是药。她习惯性的去咂摸有哪些药材融在里面,竟不由的咂动唇舌……终于觉得不对经儿,这药怎么还会动?滑不留手齿……
      季凖这个流氓,这凄惨模样还要亲她。
      不对,这动作,这力道,这都不止是亲嘴咂舌。这种程度简直是周公之礼的前戏……
      承吟好不容易推开季凖,已经吃下了他嘴里大半被嚼碎的圣擦,还有不少冰冰凉的残唾。
      承吟恼羞成怒,不重不轻给了季凖一巴掌。
      季凖委屈地捂着腮帮子,“这东西好着呢,直接给你吃你肯定不愿,才喂你吃……”
      “你这是喂我吗?不对,”承吟突然反应过来,“你能说话了?圣擦真有神效?”
      季凖坏笑,“或许没有你的口水有神效。”又舔舔嘴唇。
      好么,他从头到尾都在装!
      “我没想装,”季凖哭笑不得地从承吟耳朵里拿出两团棉花,“老柏给你塞的这个是特制的,我第一次开口你才没听见。刚才它自己掉出来一点儿,你才听见我声音。”
      反正他故意的!
      “休了你!”承吟怒瞪威胁。
      “行,”季凖死不要脸地黏上去,“正好换我娶你。”

      不远处辛勤劳作的手下们默念“非礼勿听。”
      有个伙计凑过去问老柏,“特制的棉球还有吗?”
      “有,”老柏伸出手指,趁机敲诈,“五两银子一个,十两一对。”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98章 第三章【天音入世】(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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