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鼠猫短篇合集》崖崖

2、叠影

　　叠影

　　——眉共春山争秀，可怜长皱。

　　当白玉堂看见孤坐于月华之下的那抹修长身影时，心中不禁就浮现出了这么一句词。

　　到底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他不再经常展露笑颜，而自己，又已有多长时间没有看到他笑了？

　　轻到无声地叹了口气，白玉堂望着前面的那抹身影，不禁又回忆起了初次见面时他那灿烂的笑容，虽然那时正值寒冬，可是他的笑却仿佛三月的春风一般，只一眼，就摄住了他的心，就将自己这样绑在了他的身边，再也不能、也不愿离开…………

　　可是如今…………

　　记得他适才翻进开封府门墙的时候，正好遇见王朝马汉一脸担忧地从他那里出来，他们两人一见他，只有叹息。所以他立刻就知道了，这个人，肯定又出了什么事。果然，没走几步，就见到了月华下，那抹似乎要拥尽了百年孤寂的人影…………

　　再叹一声，白玉堂终于看不下去了，如此天寒地冻，这人居然就这么一件单衣地坐在那里，逞强也要有个限度是不是？

　　“昭，天冷了，进屋去吧。”向那唤作“昭”的男子走去，白玉堂话语轻柔。

　　“……原来是玉堂啊，什么时候来的？”悠悠一个回首，展昭轻轻道。

　　“不算太早，不过正好能看到你在寒风里坐了近一个时辰而已。”戏谑地说道，白玉堂意料之中地看到眼前人微微垂下了脑袋。笑笑走过去，他看似无意地问，“又有什么值得你如此烦恼？”

　　“没有，我只是觉得有点累而已，谁知一坐就坐了那么久。”悠悠转过头去，展昭看似轻描淡写地一笔带过，可惜他的掩饰，却始终逃不过白玉堂的眼睛。

　　轻轻将眼前之人搂进怀里，白玉堂感受着由对方身上传来的凉意，不禁一阵心疼，低下头去贴上怀中人被无情的晚风吹得冰冷的脸颊，他放柔了声音：“昭，不要瞒我，告诉我，出了什么事？”

　　本来仍想负隅顽抗的人儿沉默了良久，最终还是敌不过地软化在了白玉堂那无边无尽的温柔之中，缓缓敛起一双秋眸，他低低地道：“我只是突然觉得有些茫然罢了。”

　　意料之外的答案令白玉堂紧紧皱了个眉，向着怀中人凑得更近了些，他疑问道：“怎么说？”

　　放任自己沉溺在这温暖的怀抱里，展昭并没有立即回答他的问题，反而悠悠地轻诉道：“昨日我被召入皇宫，授命寻回因不愿和番而离宫出走的公主殿下，今天午后，我终于在近郊找到了她。”

　　也不打断他，白玉堂只是将怀中人搂得更紧了些，无声地鼓励他继续说下去。

　　轻轻一笑，展昭心中温暖，敛起的秋眸复又睁开，他缓缓接道：“当下我便请公主殿下尽速回宫，然而，无论我如何劝说，公主殿下就是不愿回去。无奈我公事在身，她最终也只能妥协。但是，我无法忘记，她踏入宫门前的那个眼神，无法忘记最后她哭着问我的话，问我为什么只因为她身为公主，就不能拥有自己的幸福；为什么只因为她身为公主，所以就必须被牺牲掉；为什么只因为她身为公主，就得远离家乡亲人，一个人孤孤单单地死在荒芜人烟的大漠…………”顿了顿，努力平复着渐渐激动的情绪，展昭原本清澈如龙潭底渊那千年神器至杀之锋的眸子，一分、一分、地、黯了下来…………

　　“……而我，一句话也回答不上来……”

　　微微垂下头，任长长的鸦睫在眼底落下深深浅浅的阴影，展昭仿佛想要隐藏起心底的伤痕与无奈般，轻轻地一笑，然而那一笑，就像是阑珊深处那一个蓦然回首，茫然、哀伤，凄清至极……

　　一声轻叹，白玉堂缓缓闭上眼，仿佛不忍再看，就这么任飞旋的晚风将叹息吹散，消融于深秋的枯木残花之中。

　　半晌，默然了半晌之后，展昭终于又有了动静。抬起头仰望向头顶星空，他一脸的倦意淡淡，声音亦如自遥远的天际传来般，“刚才我静静地坐在这里，不停地想：我真的有权利逼她回去么，真的有权利强迫一个只是想拥有小小的幸福的女子么？我……真的有权利这么做么？……现在的我，真的还是正确的么，真的没有偏离过去所坚持的道路么……我，真的已经不敢肯定了……如今的我，与从前的自己，已经相去太远……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还是原来的那个我么？”

　　微带颤抖的声音直直敲击进白玉堂的心里，再次长叹一声将怀中人抱紧，白玉堂完全不知道此时自己应该说些什么，唯一能做的，只是将怀中人搂紧些、再搂紧些，惟恐自己一放手，怀中人就会如晨露般烟消云散，消逝无踪了…………

　　多么纤细的人啊！

　　他从来都不知道，他竟是一直这么痛苦地挣扎着；他不知道，他看似坚强的内心仍是有着这般脆弱的所在；他不知道，他是这么用尽全力地活着…………

　　当初，尚未结识展昭之前，在自己的想象中，猫，就该是倨高而冷漠的存在。所以自己莫名其妙地愤怒，莫名其妙地不服，莫名其妙地执意要去找这个号称“御猫”的人一决高下——然而，一切一切的莫名其妙在见到他的那一瞬间全部消失无踪……因为，他竟是那么温和地微笑着，就站在自己的面前，站在自己为他所设的陷阱内，那么温和地微笑着……没有责难，没有愤怒，没有怨恨，什么也没有——有的，只是那如一袭和风吹拂碧湖般的春意——暖入人心……而自己，就这么看呆了神去…………

　　记得后来，自己就使起性子来了——当时完全没有发觉到他的笑容早已在自己心底生了根——他就这么使起性子来了。

　　因为他见不得这只猫对任何人都是这般谦恭和善的模样，见不得他整日里挂着一张牲畜无害的笑脸，见不得他、以对待其他人的态度来对待自己……是的，他见不得……所以他处处与他作对，处处与他为难，处处与他阻挠，为的，只是想要看一看他温和如水之外的另一种表情……愤怒也好，冷漠也好，伤心也好，总之，是只有他能看到的，另一种表情…………

　　终于有一天，他成功了，他成功地使展昭在他面前落下了泪来……可是，他立刻就后悔了，非常非常地后悔，简直就可以说是懊恼、内疚、悔恨得恨不得将自己给杀了…………

　　——这样的表情我不想再见到第二次…………

　　记得当日他这样在心底发誓，发誓自己再也不会让他出现这样的表情——因为他，再也不想看到……再也不想看到他……如此哀伤的表情…………而当日的情形至今依然清晰地印在他脑中，怕是穷尽这一生，也难以忘怀的了…………

　　也就是从那一天开始，他终于发现了自己对那人所抱有的情愫，发现了自己想要的，到底，是什么………

　　昔日的誓言依然在耳……但是，看看他，看看他现在，做了些什么？……又，做到了什么？

　　猛然一醒，白玉堂立刻睁开紧闭的双眸，将怀中人低垂的头轻轻扳正，直视着他那依旧如青山碧湖般清明的眸子，他一字一句地、却也是坚定无比地道：“你没有变，昭！你，没·有·变！！！”

　　原本已然失去了昔日神采的眸子骤然亮了一亮，展昭微微睁大了眸，怔怔地望向他。

　　“你依然是我白玉堂一开始认识的那个南侠展昭，没有变，你一点也没有变！”低下头轻啄怀中人可怜常皱的眉，白玉堂没有一点犹豫，眸中，也没有一丝动摇，一缕茫然，“你没有错，昭，错的是这个世道，不是你！这个世上，只要是活着的人都有他的幸与不幸——得之我幸，失之我命；得之我命，失之我幸。强求不来，奈何不得的……昭，不要勉强自己好么，你不可能救得了所有人的！幸与不幸永远都是一半一半，谁也无法将其改变！”再轻啄了一下他总是深藏着忧郁的眼，“不要去管别人怎么说，不要总是责怪自己好么？”唇，缓缓下移，然后，轻轻碰上，“昭，请你记住，我永远都会站在你这一边，永远都不会离你而去，好么？”

　　“……玉堂……”余下的低吟被尽数封进口里，展昭谓叹一声，轻轻阖上了一双秋眸，手也无意识地自动环上了身前之人的颈。

　　胸中原本缠绕不去的混乱与哀伤顿时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暖暖的热，和，丝丝的甜……

　　罢了，就这样吧，他不想逃了，偶尔的沉溺，也没有什么不可的吧……他，真的累了……

　　感觉到怀中人一下子脱了力气，白玉堂连忙伸手将他往下坠去的身子拉回怀里，情急地探向他的手腕，一番细查之下却不禁傻了眼去——这，这也太离谱了吧，在这种时候，他，他，居然睡着了？！

　　表情诡异地望着怀中不醒人事的人儿，白玉堂简直不知道自己是该笑还是该哭——他这样，是不是太伤他的自尊心了？

　　徘徊在是该把他叫醒还是让他就这么睡下去的两难中，白玉堂在原地呆坐良久，终于长长一叹——罢了，反正他早有了这个认知了，只要是在这只猫的面前，形象就永远只是用来被破坏的东西——既是心甘情愿，又有什么可以计较的？

　　抱着怀中沉睡未醒的人儿站起身来，白玉堂再次低头吻上他微冷的唇，一双眸子溢满了醉死人的温柔。起步迈向屋内，低低的誓言在两人身后缓缓飘散：

　　“昭，安心睡吧，我会在你身边的……一辈子……”

　　秋风起，吹得满地疏木寒花片片纷飞，模糊了两人相协的背影，月华洒落，直映得两条身影重重、叠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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