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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第一季 人类篇 最雷人风格 ...

  •   序
      ——你,应当是能明白我的心吧?
      ——可是你,为什么依然无动于衷呢?
      ——为什么你,就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生命在你的眼中消失殆尽呢?
      ——只是,我依然不愿意放弃接近你,不后悔曾遇见你。
      ——因为,与你在一起的瞬间,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1)
      从家中走出单元楼,要到小区门口,得穿过小区中的篮球场,就是在那里,我,古梨,第一次遇见了连尚。
      彼时,他在篮球架下单挑三人,游刃有余。
      “连尚,连尚,我爱你!就像老鼠爱大米!”
      “王子尚!王子尚!”
      正午的烈日挡不住这群热情的少女,还正好给她们提供了送上冰水饮料的契机。
      我眯了眯眼睛,抬眼向场中看去。嗯,抢断、长传、接住、投!配合不错。可是就这样的紧密配合,依然被那貌似叫连尚的男孩子给盖掉了。
      真不知道这些男生女生怎么这么有闲情,下午就要上课了。我在心底叹了口气,转过头,继续向小区门口走去。我得赶紧逃离,虽然我很喜欢篮球,可是它更喜欢我,几乎每次经过篮球场都会被篮球匝道。
      “嘭——!”
      我的头上似乎多了一个胞和几道黑线,幸好我戴的眼镜没有被砸掉,不过,这也太准了吧?
      “喂!那个人!把球给我扔回来!”一个男生远远传来。
      太过分了!一点礼貌也没有……
      是谁呢?我回过头,见众人都在等着我把球扔给他们,只有那个好象叫连尚的男孩子依然用酷酷地背影对着我,像是根本不关心这里的事。
      我嘴角一扬,道:“好!”
      反正也不知道是谁砸到我的,就拿他开刀吧。
      “嘭——!”又是一声,篮球场上突然诡异的安静,仿佛有几只乌鸦飞过。
      对了,忘了告诉大家,虽然我是女生,但是由于我非常喜欢篮球,常常练习,所以投篮的准性——不是一般的好。于是在偷偷估算了一下与连尚的距离后,我就将球扔了过去。
      无数女生大跌眼镜,让她们心心念念叱咤篮坛无比帅气天下无敌的王子尚,居然就这样,被一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是四眼田鸡的女生,很衰的,砸到头了?
      她们一个个叫着小手绢,两眼含泪,愤愤不平地瞪向我。
      我没有来的感到一阵恐慌,当机立断,跑!
      “大伙儿上啊!竟敢砸王子尚,咱们给她点颜色瞧瞧,站住!”
      听着后面一片愤怒的叫骂声,我更加加快了脚步。
      前面就是小区外的公交站台了,太好了,我不管三七二十一,一头扎上了前方正停下的一辆公交车。幸好车子很快就开了,看到络绎不绝的追手越来越远,我的嘴角扯出了一丝胜利的微笑。
      可是,当时我却忽略了非常重要的一点:我穿着凌一中学的校服!
      (2)
      都是连尚的那群花痴,害得我还没看清自己坐的是哪路车,就随便上了。连转了几次车,在城里兜了好几圈,才终于到了学校。
      校园里很静,似乎已经上课了。
      那是什么?
      当我垂头丧气地赶往教师时,我惊讶地发现,全校走廊过道上都贴满了署名连尚的通缉令!那海报似的纸上,,是一张穿着校服、马尾辫翘起的女生奔跑的背影照。可恶!背影居然被他们拍下来了。
      我盯着那张通缉令,足足瞪了十秒,然后我十分聪明地把扎成马尾的辫子放了下去。

      “哎,古梨,你看到王子尚发的通缉令了吧?”好友艾琳兴奋地问我。
      我的心“突”的一跳,故作正经地点了点头。
      “真不知道那个女生是谁,竟敢惹怒了王子尚。”
      “那个连尚是什么人?为什么不能惹他?”
      艾琳一脸难以置信:“你居然不知道连尚?!亏你还在学校里呆了那么久。”她如数家珍的对我道,“连尚是学校里最出风头的风云人物,他父亲是政界精英,母亲是商界交际名媛。他从小常常逃课,能进凌一中学完全靠权与钱。连校长都不敢惹他,更仗着一张俊脸到处留情。……”
      原来那个连尚竟也是凌一中学的,而且这么嚣张霸道,怪不得短短时间内就可以在全校贴遍通缉令。
      好吧,这种风云人物我都不知道,我承认我孤陋寡闻。可是谁让我这么忙呢,每天不仅要上学做作业,还要挤出所剩无几的时间打工赚钱。

      放学的时候,我一边哼着小调,一边感叹自己怎么这么聪明:自我把发型从马尾改成披肩后,虽一直感觉有人盯着我的背影看,却终究没人找我,有惊无险地过去了。
      可是,心情愉快的我却在站在家中小区门口时,怔住了。
      我竟然忘了,我是在那帮人眼皮子底下从自家楼栋里出来的。果不其然,老远我就看到我家楼栋下有一个倾长的身影邪邪地靠在墙边,夕阳将他英俊的影子拉得很长。
      是连尚。
      (3)
      稳了稳心神,我决定当他不存在。
      于是我目不斜视地走了过去,与他擦肩而过。手臂却突然一紧,我已被他拉过去紧压在墙面上,他的双手分别固定在我的两侧。他慢慢俯下腰,折断的线条里漏进稀薄的光。我甚至能闻到他的鼻息。
      “你准备就这样走掉吗?”他低沉的声音里有一丝的恼怒。
      我的后背贴着墙,前面是虎视眈眈的连尚,根本动弹不得。我心虚地低下头,轻声道:“我不认识你。”
      “哼!”有一丝轻蔑的笑,他显然不相信我。
      他一把摘掉我超高度数的眼镜,一瞬间我竟从他的眼中看到了惊艳。
      他将一直手伸向了我敏感的后颈,另一只手抬起了我的下巴。
      我心里一紧,他想要做什么?
      连尚略微低下头,将脸凑到我的脸上。我惊恐地睁大眼睛,甚至看到他长长的睫毛落下密密的阴影。他的呼吸仿佛凝固在了我的额上,然后那充满热气的呼气慢慢游移,渐渐由额头,到眉梢,到脸颊,最后竟移向了我的嘴唇。所过之处,一片红晕。
      那一瞬间,我承认我有些灵魂出壳,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在我的记忆中,从未有男性和我如此亲近。
      可是隐隐的,却又觉得我对异性的气息并不陌生。
      是因为爸爸吗?
      突然我灵机一动,对着楼上大喊一声:“爸爸!”
      连尚显然愣了一愣,但很快恢复镇定,放开了对我的束缚,微微勾起邪气的嘴角,贴上我早已红透的耳垂:“我们还会再见面的。”
      然后,他就走了。
      我一直靠在墙上,良久良久地喘息。他真的非常帅,甚至可以说是俊俏,可惜——是个流氓。
      我渐渐平复下跳得飞快的心脏,突然发疯了似的向楼上跑去,哆嗦着掏出钥匙开了门。
      直到门“嘭”的一声关上,我才背靠着大门缓缓坐在了地上。
      家里不大,却显得空空荡荡。
      “爸爸……?”我喃喃开口道,却发现这家中唯一的声音竟显得如此单薄,在寂静中越发落寞。
      我紧紧抱住自己的膝盖,将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其实,我是一个孤儿。
      (4)
      我的父母在我7岁那年便因一场车祸去世了,只有我活了下来。父母死后,我便被接到叔叔家里,可是他们对我非常不好。终于有一天我忍无可忍地带着父母的遗产——存折,逃离了那个在我心里连家都不是的家。(其他遗产如房子、家具之类都被叔叔抢去了。)
      从此我一个人生活着,用打工赚来的钱和父母的遗产度日。我租了这所只有一个房间的房子,一个人交水电费,一个人做饭,一个人上学,一个人打工,一个人睡觉,独自慢慢地舐着心上的伤口。
      我对车祸一点印象也没有,只是听到看到我的亲戚们嫌恶的嘴脸不耐烦地对我大吼:“你的爸爸妈妈早就因车祸死了,你个小屁孩凭什么不相信?!”我就是不相信,7岁的孩子应该记事了,为什么我却一点印象也没有?
      而唯一的线索便是自那次车祸以后,我颈上多出来的项链。那是一个非常狰狞的项链,却十分精致小巧,挂坠是银色的狼。
      每一次当我孤独、害怕、伤心时,只要它在,我就能安心,仿佛潜意识中总有那么一个人,在不远处默默地……守护着我。
      我不自觉地将手伸向胸前,我想要感受到银狼项链的触觉,却发现:
      项链不见了!!!
      我开始不可抑制地颤抖,项链……项链……突然,我想起了刚才连尚将我压在墙上时,……他的手伸到了我的脖子后!连尚,你这个混蛋!怪不得他会做那么奇怪的动作,怪不得他笃定我们一定会再见面,他根本就是在耍我!
      我突然十二分地慌张,不知所措。明天,一定要向他要回!
      (5)
      我每天都要打工,尤其是在周末工作更多。但今天是工作日,所以只要早上给几家店面送报纸就行了。
      很少有人会注意到秦淮街街角转右那家叫做“花开千念”的私人医院。其实它的门面还是蛮正常的,而且一眼望去卫生状况也良好,只是不知为什么,每次经过那里总想快点离开
      仿佛医院里有阴森恐怖的味道。
      我匆匆在医院门口的信箱中放上报纸,便赶往了学校。
      我上上下下跑遍了整个学校,找了连尚整整一天,也没有找到他,只收到了无数女生不屑的眼光(就你也想追连尚?)和无数男生鄙夷的眼神(原来你也是花痴)。我无语地对天默喊:冤枉啊!
      最终在放学时,我站在了连尚传说中的女友何萱衣的面前。
      她是新评出的校花,也是连尚官方承认的第7任女友。(至于山寨版女友就不计其数啦)
      其实何萱衣本身也是十分漂亮,但是身为高中生,她将自己的头发烫成了波浪卷,还刷了睫毛膏和唇彩,这就显得有些做作了。
      我想了想,还是决定问问,连尚的女朋友应该会知道他在哪儿:“请问,你知道连尚在哪里吗?”顿时,原本有些嘈杂的教室立刻安静了。我感到有很多道八卦的目光射了过来。
      何萱衣抬起她水灵灵的大眼睛,细细地打量着我,仿佛要将我脸上的每个毛孔都看清。
      自从生活来源独立以后,由于日夜不停的劳作,我每日的睡眠时间很少,常常挑灯夜读。所以我的脸上长了不少痘痘,视力也急剧下降,现在戴的眼镜达到了500度。我是很瘦,但是是由于睡眠不足、伙食欠佳而产生的病态的瘦削。我也没有钱买很多美丽的衣服,甚至唯一的校服都洗得发白。这些与何萱衣光彩照人的形象,以及精心裁剪过让裙子更短的崭新校服相比,实在是高下一眼就分。可是她偏偏要细细地慢悠悠地打量我,让我感到如芒刺在背。
      就在我终于忍受不住决定另寻他法时,她却轻笑了一声,丢下三个字“跟我走”,便不再看我一眼,径自走了出去。我连忙跟上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一直走出了校门。
      她那是在估量我的容貌,会不会成为她的威胁。显然,她最后的态度足以让每一个女生愤恨,可是我意不在此。
      我只要找到连尚,要回我的项链——我的银狼项链。
      (6)
      何萱衣将我带到了一处废旧的厂房前。突然我听到拳脚相击的声音,其中还夹杂着一些人的惨叫声,甚至有刀划过肌肉的声音。何萱衣挑衅地看了我一眼,便大踏步向长房后院走去。
      我毫不犹豫地跟上前。
      我和何萱衣到达时,连尚带的人已经基本上把另一群小混混全部打到了,有不少人在地上呻吟着,而连尚的手下在中间找着自己人帮忙上药。
      他的额角被打伤了,在脸上流下一道鲜红的血迹,这使他俊俏的面庞显得更加邪恶与诡异。
      何萱衣一看到连尚脸上的伤,便娇呼一声,想要扑上去帮他看看,却被他染血的刀逼退至一旁。少年冷冷地睨了她一眼:“我的伤不需要别人来看。”
      连尚的心情看起来似乎很差,但是银狼更为重要。我深吸一口气,走上前,直视他的眼睛:“还给我。”
      连尚看到我,似乎有几分惊讶,没想到我会追到这里。他玩味地说:“还给你什么?是……你的心?”他装作大惊失色,“难道又有一个女生把心丢在我身上了?”
      周围的人都配合着狂妄地笑了起来。
      我平静地注视着他,道:“你知道。”
      他慢慢收起放荡不羁的笑容,不紧不慢地从里衣的口袋里,掏出了那串在夕阳下闪烁着神秘光芒的银狼项链。
      果然是他!
      我的心跳开始加速,握紧了手掌。
      连尚把玩着项链,状似漫不经心地说:“告诉我,你从哪里得到的它?”
      焚香一般,淡淡的迷雾绕在心头涩涩地微疼。
      我沉默不语。
      它从哪里来?它的身上究竟有着什么秘密?连尚究竟又是什么人?他为何会对它如此好奇?
      连尚紧紧锁定我厚重镜片下的双眸,抬高了声音:“说!你在想什么?你从哪里得到的它??”恍惚间,他突然变得十分急躁!
      我从回忆中回过神来,执着地,看着他:“不可以!”
      我已经快疯了,他到底给不给我。没有银狼,我仿佛失去了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生活一下子陷入了死潭。
      “告诉我,我就还给你!”他急不可耐,瞬间处于爆发的边缘。
      而我也仿佛着了魔,不顾他狰狞的神色,一只手上染血的刀刃,他背后面色发寒的下属,只是大声喊道:“不可以!不可以!不可以!”
      (7)
      忽然,面色狰狞的少年却笑了,残阳下的那一笑,如同血泊中苏醒的恶魔:“你以为自己是三字经啊,怎么今天讲的话全是三个字?”
      我疑惑地看着他的转变,只是生硬地重复:“还给我!”
      “那么……”他向我靠近一步,抬起了那只握着项链的修长的手,“昨晚你不戴眼镜的样子,真的很美。”
      周围一片心领神会的哄笑和何萱衣愤恨的眼神一起向我袭来。
      意识到连尚话中的暧昧,他是要故意让别人误解。
      他又向我靠近了一步:“如果你以后不戴眼镜了,我就答应还给你。”
      我看着他伸到我面前的手,摊开的手掌心里是我日思夜想的银狼。如果,如果我不戴眼镜了,我将无法方便地上课、认路、缝衣、送报……眼镜是我必不可少的工具,怎能不带?可是这一切的不方便,都比不上银狼重要。
      我缓缓地将手伸到眼镜架旁,然后——急转方向,一把抓过连尚手中的项链,掉头就跑。
      “老大,要不要追?”我没有在意到,工厂里有人立刻问道。
      “不用,让她跑。”连尚放下已经空了手掌的手臂,望着已经渐渐模糊的女孩的背影,眼底的神色忽然深不可测。
      “派人调查她,给我查出那个银狼项链的来历。”
      (8)
      转眼已经一个多月过去了。
      自从我要回项链以后,就没有再和连尚有什么交集。偌大的一个凌一校园,一个月来不碰见一个人,是很正常的,特别是连尚这种经常逃课的学生。
      至于何萱衣倒是见过几回,头几次还都瞪我一眼,三次之后,见连尚也没把我放在心上,从未找过我,便也不把我当回事。再遇到我时,已换了副傲慢嘴脸。
      不过自从知道校园里有连尚这号人物后,留心一下,果然曝光率极高。不是这阵子某某惹到他了,被他带人在校外打了一顿;就是有人看见他在假山后吻某班班花,第二天依旧面不改色心不跳地让何萱衣挽着他的手。诸如此类,种种种种,都是同学们百谈不厌的话题。

      每逢佳节倍思亲。
      很快,中秋节到了。
      中秋节是我最不喜欢的一个节日,那是一个人的中秋,对父母的思念会达到一种撕心裂肺的痛楚高潮。
      天阶夜色凉如水。今夜,我没有像平常一样洗衣、烧饭、给一家手工店刺绣缝纫。做完作业后,我就抱着一床薄被坐在了阳台上,靠着墙,仰头看天上因城市污染而灰蒙蒙的月亮。
      可是,就算它是灰蒙蒙的,它依旧是圆的啊!
      我抱着被子哭了,一直哭一直哭,多想能有一个人温柔地抱住我,抚着我的长发,轻轻说:“乖,宝贝不哭。”
      这是我一个人的中秋,一个人的团聚。
      我的手心紧紧握着的,是那个和父母之死有密切联系的银狼。银色的小狼采用坐着的姿势,抬起它狰狞的头颅,作长啸状。冰冷的金属在手心悄悄地升温。
      我直到哭到被子上湿了一大片,身上单薄的校服承受不住秋夜浓重的霜露。才重新抬起红肿的眼看着月亮,竟然将它看成了月饼。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敢情是没吃晚饭,这会子饿了啊。
      于是我将被子抱回屋,从小心翼翼攒的钱中抽出一点,决定下楼去24h营业的超市买块月饼。
      (9)
      月光似乎被一片厚厚的云给遮住了,街道上一片漆黑。月黑风高,莫过如此。
      我正在超市里选着月饼,透过窗玻璃向外看去,不由得有些担心待会儿回家会不会遇上雨。
      隐隐约约的,我竟看到外面街道上似乎有几个人影,好像是一群人在追着孤身的一人。
      发生了什么事?
      我赶紧付钱买了一个自己最喜欢的杏仁豆沙月饼便奔出了超市。凭借高达500度的近视眼镜,我清晰地看到:
      有人在打架。
      一群人追着一个打。
      眼见的被追的人渐渐跑不动了,就要被包围——
      “住手——!”只听“啪”的一声,那群小混混的头目的圆脸上,已落下了我的鞋印。哼!我的远程投篮技术可不是盖的!
      那个小头目一道鹰鹫的目光向我射来,顿时所有人都停住了脚步,向我看来。
      我这才意识到这里已经离那家超市有一段距离了。而且今天是中秋节,几乎所有人都团聚在家享受天伦之乐。这里却是一条不再市中心的小巷子,街道两旁的店铺都关门了。我有只是下楼买月饼,连小灵通(我买不起手机,但又经常要和老板联系)都丢在家里了。这时已近一点,周围一个路人也没有,就连月关都依旧被云层遮住了。
      我浸满汗水的手紧紧拽着裙角,感到那帮混混正渐渐四散开来,将僵硬站着的、只穿了一只鞋的我和半靠在行道树上似乎毫无声息的那人包围。
      那个被追打的人居然是连尚!
      (10)
      此时的他嘴角在流血,原本帅气的脸庞被打肿了好几处,身上凡是裸露的地方都青青紫紫,特别是左大腿上的裤子,已被血浸透了,更别提内伤了。他闭着眼睛,似乎没有意识到我的出现。
      那个被我的鞋子砸到的小头目原本十分愤怒,在看清我的相貌后,却油里油气地一笑,看向连尚:“不是说连大少爷的女友都是貌美如花吗?怎么这一个这么普通,连让我们哥几个玩玩的欲望都激不起呢。”
      连尚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道:“滚!这么丑的女人怎么可能是我连尚的人?老子都不认识她,你让她滚!”
      他竟然在帮我,虽然他的话十分伤人,但算他良心未泯。
      一个人经历了那么多,足以证明我是一个坚强的人。我不会任何防身术,但是——
      我坚定地向连尚靠近了几步,挺直僵硬的脊背。我摸了摸脖子上的项链,默默祈祷:银狼,保佑我们吧。
      那个猥琐的头目哼了一声,道:“你个小兔崽子当我傻子啊,就算这娘们与你无关,但要就这么放回去,岂不把警察给招来了?”
      看着包围我们的人越来越近,我默默地脱下另一只鞋子,准备把它当做我唯一的武器。
      突然,耳旁生风,眼见一个拳头就要砸向我,我一下子软了手脚,一点办法也没有,看着它越来越近,毫无打架经验的我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然而却什么也没有发生。我猛地睁开眼,看到原本已像垂死的连尚此刻竟站了起来,他的一只胳膊格主了那人的拳头,然后一记左勾拳将那人打倒在地。他的眼神冰冷,依旧没有看我。
      “不错嘛,居然还有力气。”小头目象征性的拍了几下掌,眼光一寒:“大伙儿给我上,看他能撑到几时!”
      紧接着四五个人冲了上来,连尚一把拉住我左突右冲,但原本就体力不支的他还要顾着护我,怎么也冲不出包围圈。
      突然,玻璃的反光一闪,竟有一个人举着酒瓶砸向连尚的后脑!电光火石之间,来不及提醒连尚的我冲了上去,只听“啪”一声,玻璃碎片将我护住脸部的手臂顿时扎的鲜血淋漓,鼻梁上的眼镜也应声落地。
      我吁了一口气,这要是打在连尚头上他就没命了!
      砸酒瓶的小混混似乎愣了一下,然后连尚阴冷的目光射来,正要将他一脚踢飞,我又看到连尚的身后又有人拿着木棍向他后脑打去。这回我来不及冲过去了,只听到自己的尖利的叫声,连尚昏倒在了地上。
      (11)
      “连尚!连尚!”我慌忙蹲下身试图唤醒他,伸手探了下鼻息,还好还活着。
      周围的人退开了几步,那个小头目从人群中走了出来,一脚踢在了连尚毫无还手之力的身躯上,骂骂咧咧:“让你小子嚣张!上次竟敢把我们的几十个兄弟都打趴下了,今天终于让老子找到了你单独一人的时候,看你还有什么能耐!”
      我愤恨地抬起头向他瞪去,他到底把不把人命当回事!
      却看见他阴阴地笑了——不怀好意的一笑:“我就说连尚这花花公子怎么会看上你这种货色呢,原来是深藏不露啊……”
      只见他一脚踩在了我落在地上的眼镜上向我走来,脆弱的镜片陡然碎裂。他蹲下身来,猥琐地伸过手来想要摸我的脸。
      我的心脏似乎就要跳出胸腔——
      “哗!”我的眼前蒙上了一层暗红色,说时迟那时快,我似乎看到刚刚还在眼前说话的头颅瞬间飞了出去!
      现在蹲在我面前的,是一具无头尸体,而且他的手离我,只有不到半英寸!
      我“啊”地尖叫起来,恐惧地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拼命抹着溅到脸上的鲜血。
      “哎呀呀,还是吓到你啦——小古梨。”一个陌生而又熟悉的声音传来,前面的话似乎还带着些扫兴,后面的“古梨”二字,却是出奇地温柔,直暖到我的心底。
      “不过,也只有你。从小在这么血腥的场面也不会被吓晕!”
      我本应该感到吃惊,因为我并不认识他,可是心底的温度却止不住地让我产生强烈的熟悉感。只见那是一个穿着黑色封衣,帽檐压得很低的高大男人。由于我重度近视,在昏黄的灯光下只能看出他略显长的头发竟然是靛蓝色的!更不可思议的是,他竟然毫无声息地直接穿过包围圈打飞了混混头目的头颅然后现在又站在了离我有一段距离的地方!他是谁??
      (12)
      “我本来是不想杀人的,只不过是要拍拍他的头让他昏过去罢了,却一不小心,用力过度了。”他耸了耸肩,一脸无辜,说的是如此恐怖的事情,却有着那样玩笑的表情。
      他转过身,面向着一帮早已吓破胆的一帮小混混,慢声道:“人类真是脆弱啊,要不是孀孀不让我们随便杀人……放心,我会温柔对待你们的……”
      话音刚落,只见黑影一闪,我已看不清他的身影。只听到一声声惨叫在四周响了起来,他们一个个倒了下去,不到5秒钟,二十几个人都被他解决了。
      四周又恢复了安静,安静地可怕。
      我一直注视着他,仿佛一辈子也不够。
      神秘男子又站在了我的身边,他的帽子已经掉了,靛蓝色美丽的头发一览无余。见我一直盯着他,以为我担心他是不是把那些人全杀了,便解释道:“别担心,小古梨,我只是拍昏了他们的头,第二天早上醒来就会以为自己合伙杀了他们的老大。”
      说完,他又朝那个头身分离的尸身看了一眼,咂咂嘴:“可惜啊,孀孀不让我们吃人肉,还真怀念呢……”
      突然,他看到了连尚。
      即使我近视,也看出他同样是靛蓝色的眼睛变得有铜铃那么大,嘴巴因为惊愕,张大的能吃下两个鸡蛋!
      他认识连尚。我的脑中闪现过这句话。
      “怎么又是他!这小子头脑有毛病啊?!”他一边愤愤地嘀咕,一边去查看连尚的伤势。
      “啧啧啧,又把自己伤得那么重,存心给我们找麻烦……”
      “不,不是的……”因为吃惊,一直没能开口说话的我终于说出了几个字,“他是被那群人打的……”
      “那还不一样!都是他自找的!”他打断了我的话,看向我。
      “咦?你的眼镜呢?没有眼镜你就几乎和瞎子一样。”
      我指了指地下,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他,我想要看清他。他是谁?为什么他会对我如此了解?为什么他一口一个“人类”和“吃人”?为什么我不怕他反而有种很熟悉的感觉?
      只见他捡起支离破碎的眼镜,右手在镜片上一抚,嘴中念念有词,那眼镜竟回复如初了!
      他得意地一笑,将眼镜递还给我。
      我恍恍忽忽地接过眼镜,手指尖触碰到了他的,骤然一缩,好烫!他的体温,怎么这么高?
      我戴上眼镜,终于看清了面前男子的相貌。
      如我先前所见,他有一头靛蓝色稍长的头发,和一对如同宝石一般璀璨夺目的靛蓝色眼眸,纯粹、明亮、光芒四射。他的脸庞线条干净利落,脸上明显挂着玩世不恭。他这张脸,比我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失真几分。相比之下,连尚虽然也很帅,却显得稚嫩了。
      我被这张似乎从来没有见过的脸庞深深吸引了,就这样一直一直凝望。
      云儿不知什么时候飘走了,天上明亮的月亮露了出来,清冷的月光如水一般霎时倾泻在了他的脸上和身上。
      我惊恐地看到他原本靛蓝色的眸子,在月光的涂抹下,竟一点一点地染上了血红色!
      (13)
      他突然暴躁地跳起,一抬头看到了天上中秋的圆月。
      “该死!”他的手不停地在周围挥舞着,嘴中不断念出咒语,可是他的眸子依旧在慢慢变红,而且越变越红。
      他在布置结界。
      我拖着连尚昏迷的身子向后靠去。努力远离几近疯狂的神秘男子。
      终于他停止了动作,眼眸已变成了满满的血红!
      我看到他在自己制造的结界里慢慢僵硬了,然后四肢开始发抖。他在咆哮,但是他可怕的咆哮声由于结界的缘故,我们听不到。
      他的脑袋和躯体都在伸长。他的肩膀拱了起来,脸上和手上渐渐冒出靛蓝色的毛来,清晰可见,紧接着,我看清了,他变成了一只巨大的狼!
      那只狼足有一米五那么长,浑身靛蓝色的皮毛在月光下异常美丽,它的眼眸依然是血红色的,令人望而生畏!
      巨狼后腿蜷曲着坐在地上,前腿撑着地,它扬起头颅,对着月亮仰天长啸!
      我惊怔于眼前诡异的景象。四周却静悄悄的,没有人会发现,这里竟上演着狼人变身的全过程!
      我倏地拿起颈中项链,银色小狼除了和它毛色不一样外,其余几乎一模一样!
      终于,巨狼平静下来了,舐了舐自己的爪子,又施了个咒语,将结界破除。
      然后,这匹巨大的狼向我和连尚所处的地方走来。它张着血红的眼,嘴中发出兽的低吼。
      而我,微笑地看着它。
      果然,巨狼不满地撇撇嘴,吐出了人话:“居然没吓到你。不过,也只有你这个人类在看过我变身后,依然面不改色心不跳地微笑了。”
      我不知道它说的是不是真的,但我很开心我的特殊。我曾自以为不相信神怪,却在见到狼人变身的一刹那,仿佛又觉得世界上本该就有神怪这一类生物的。
      巨狼看了看昏迷不醒的连尚,对我道:“你抱着他坐到我身上来,我带你们去治疗,在满月的月光下我暂时无法恢复人身。”
      我很开心地点点头,小心地不去看地上的尸首,找到自己的另一只鞋子穿好。然后费力地将连尚横过来放在了狼身上,然后一把抱住了狼暖和的脖子。
      “抓紧了!”狼蹬了蹬后腿,吼道。只听耳边的风声呼呼作响,我们出发了。
      周围的街道呼啸而过,夜风习习,一个少女骑在一只靛蓝色皮毛巨大的狼身上,在夜色的掩护下,飞速穿梭在城市的街道间。
      我的心底,一圈又一圈地漾起了一种叫做幸福的感觉。
      (14)
      狼人把我和连尚带到的地方,竟然是秦淮街上那家叫做“花开千念”的医院。
      狼人一进了医院门口,脱离了月光,就摇身一变又变成了人形。他背起连尚,向里走去。
      我探了探头望了望医院入口幽深无光的走廊,心生恐惧,可是狼人宽阔的肩线给我传来了一种叫做安全的信号。我毫不犹豫地跟上了他。
      我的头颅,在进医院门时,瞬间疼痛。
      空空荡荡的走廊只听到我一个人的脚步声,而狼人却什么声音也没有发出。要不是他高大而结实的背影一直未曾消失,我早已吓得走不下去。
      “咦?雅塔,这么晚了,你还没睡啊?今天可是月圆之日哦……”一阵带着哈欠充满懒意的声音传来。
      原来他叫雅塔。
      我不禁向声源处望去,尖叫之声悬在了嗓子眼却是怎么也叫不出:那是一个半透明的穿着睡衣的十一二岁左右的小男孩,确切的说应该是一只鬼!他有着明亮的大大的绿宝石一般的眼睛,此刻却充满睡意地耷拉着,金色的头发软软的又乱糟糟地想让人摸上一把。
      这看起来似乎是一个十分无害可爱又迷糊的小孩子,可是他此刻正、正悬浮在天花板上!他睡意朦胧的双眼向我瞟来,却在一瞬间,我似乎看到了锐利的敌意,但很快又没有了。他又向狼人背上看去,然后——“啪”得从天花板上掉下来(我当时一直疑惑为什么身为鬼魂的他摔到地板上还会发出啪的声音,很久以后我终于忍不住问他时,他鄙视地看了我一眼“那是我愿意!我想让自己变成实物就可以变成实物,要不然孀孀怎么抱我啊!”……ORZ)。
      只听这小鬼大声嚷嚷:“怎么又是他?怎么又是他?!雅塔你干嘛又把他给带回来?他给孀孀添的麻烦还不够多吗?”
      又听到“孀孀”这个名字了,不知道到底是谁,我的心里十分疑惑,但是手臂上玻璃扎的伤,随着我进医院的深入就逐渐加痛的头颅,令我冷汗涔涔,无暇顾及其他。
      雅塔上前一步,对着小鬼的头就是一下:“尼尔,你怎么能见死不救?平常你不是很听孀孀的话的吗?去!给我把兰洛斯那只老妖怪叫过来,告诉他有病人了!”
      尼尔大大的眼中立刻充满了泪水,嘟起小嘴道:“兰洛斯睡觉了,我不敢吵醒他……”
      话还没说完,雅塔又给了他一下:“你当我那么好骗吗?兰洛斯是吸血鬼耶,大夜里睡什么觉!去去去!”
      只见尼尔一边抹着眼泪钻过墙壁,一边嘴中念叨着:“雅塔最坏了,回头我一定要告诉孀孀,雅塔欺负我……”
      此刻雅塔的模样仿佛又想变身为狼,仰天长啸。
      我小心翼翼地说:“呃~我觉得……你不应该欺负小孩子……”
      雅塔倏地转过身,嘴角抽搐着,靛蓝色的眼睛悲哀地看着我:“小古梨,连你也被尼尔那个清纯的外表骗了啊。他已经700多岁了!比我还大!居然说我欺负他,天理何在啊!这小鬼就喜欢装可爱讨孀孀欢心……呜呜……”
      我见他作西子捧心状,又小心翼翼地指出:“那……那……你也不该欺负老人……”
      雅塔刚要握拳成暴怒状,一个冷冰冰的声音响起:“又和人类纠缠不休,你还真是下贱!”
      我抬起头,看到一双冰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的眼,即使那是金黄色的暖色调。那是一个十分性感的男人,挺直的鼻梁,肌肤十分苍白,已经不是我这种病态的了,而是即使在黑夜中浓重黑色渲染下也能看出来的白。他有着薄薄的鲜红的嘴唇,和他苍白的脸色对比起来,更加诡异。他完美的不似人类。
      不过,再完美的男子在我眼中,也不如雅塔。

      (15)
      一听到这话语,雅塔又恢复了笑容,他斜眼望向兰洛斯,轻佻地一挑眉:“你这话要是被孀孀听到了……”
      兰洛斯明显瞳孔一缩,他绷紧了下巴。
      又是“孀孀”。
      我终于忍不住问到:“孀孀是谁啊?怎么你们总是提到她?”
      “孀孀……”
      雅塔没有看我,靛蓝色的眼眸恍惚间又深沉了许多,他重复了一遍这两个美丽而凄凉的字眼,定定道:“孀娘,她是这里的院长。”
      我注意到连兰洛斯冰冷的眉目间也添了些许伤感。
      原来是“花开千念”的院长,怪不得这些妖都那么尊敬她,不知她又是什么生物呢?
      不过很快,雅塔又恢复常色,径直走到急救室的手术台旁,小心地将背上的连尚放下来躺在了上面,头也不回地对兰洛斯道:“他脑中有淤血,需要你帮他吸出来。孀孀这几百年来做的事都是救人,救各种各样的生物,你……不会装作不知道要见死不救吧?”
      兰洛斯轻蔑地一笑:“你以为自己很了解她吗?”不过他还是穿上手术台旁挂着的白大褂,戴上了医用手套。
      这回倒是雅塔沉默了,我看到他靛蓝色的瞳仁上似乎结了一层冰霜。不过他很快又恢复镇定:“兰洛斯你这个冷血动物,整天和我这个热血青狼作对!”
      兰洛斯皱了皱眉,不过并不打算纠缠下去,而是查看了一下连尚的伤势,然后,性感的嘴唇开合,他竟是唱起了歌!
      这歌声华丽而诡异,充满了诱惑。
      我的头更疼了,浑身的血都仿佛在向兰洛斯涌去,这歌声是那么动听,可是为什么……我的头疼得仿佛要炸裂开来!我胸前的银狼华光流转,闪起了靛蓝色的光芒,唤起了雅塔的注意。
      雅塔一看到我疼得几欲昏厥的样子,惊呼大意了大意了,一把将我抱起冲出急救室。
      只听急救室门“砰”的一声关上,歌声戛然而止,银狼的亮光也暗了下去。
      雅塔的身上很烫,可在我感觉却十分温暖。
      我的头依旧很痛,仿佛有无数影像在我的脑海中闪过,速度之快让我一下子受不了!这些是什么?脑海中一张张翻过血红色的相片,耳边是凄厉的惨叫……
      我突然什么都想起来了!
      我终于知道了为什么自己会成为孤儿,为什么会有项链,为什么见到血腥比常人平静,为什么自己会承认异生物,为什么会对眼前的他——雅塔,如此熟悉,如此依赖!
      我想起来了,我什么都想起来了!

      (16)
      此刻,雅塔抱着瘦小的我坐在急救室外的等候椅上,焦急地看着我。
      我轻轻地抬起受伤的手抚上眼前滚烫的肌肤:他的眼,他的鼻,他的唇,这在我心里百转千回了的模糊容颜呵,从未离我如此近过,我怎会忘记?我怎能忘记?!
      我怔怔地留下泪来。
      雅塔也怔住了,他的神色突然间变得很复杂,半晌,他轻柔地低语:“你都想起来了?”
      我因为哭而嘶哑着嗓音喊道:“我想起来了!我想起来了!”我捶着他,仿佛要发泄掉这些年所有的委屈。然后我“嘤”地一声哭着,紧紧抱住了他:“你为什么要让我忘记你?为什么?你可知道……我有多苦?”
      我的父母那本不是因车祸而死,而是被一种叫做饕餮的妖怪吃了。
      在我七岁那年,小小的我躲在床下,亲眼目睹了自己的父母为了保护我,在那可怕的如同动画片里的大怪物的唇齿下骨头支离破碎、血汁溅得满地。我惊恐地“哇”的一声哭了出来,让意犹未尽的饕餮又向我走了过来。
      是雅塔救的我。
      他将那只嗜血成性的饕餮打穿了肚皮。
      我努力抬起头,望向雅塔,张开臂膀,向着浑身浴着饕餮的血的他,哭闹道:“抱抱,梨梨要跟哥哥走。”
      雅塔替我报了仇,我当时只是把雅塔当做父母的化身,却没想到,“梨梨要跟哥哥走”这句话,纠缠了我一生一世。
      雅塔明显愣了一下,他没想到我会不怕他。
      然后他弯了弯唇角,将小小的我抱在怀里,抚了抚我的长发,轻柔道:“乖,宝贝不哭。小人类啊,还是生活在人类中吧。哥哥可是很可怕的哦。”他忽又嗅了嗅鼻子,皱了皱眉,“怪不得你们一家这么倒霉,原来你们这个家族的肉特别鲜美。这样吧,把这个项链带着,以后就没有妖怪能伤害你了。”他从掌心中变出一个有着银狼挂坠的项链,温柔地帮我戴在了脖子上。
      他揉了揉我的额头,靛蓝色的美目直看进我的眼中,笑道:“小孩子还是不要留下心理阴影的好。”
      于是,他抹去了所有我关于那件事的记忆,再醒来时我已被送到叔叔家。

      (17)
      我紧紧抱住雅塔,紧的不顾他略显僵硬的身体,紧的再也不想放开。泪水宛如流不尽般,在我的脸上肆意流淌。
      我终于知道了这些年我为什么宁愿一个人呆着也接纳不进任何人接近我的生活,为什么每天忙碌得马不停蹄依然内心空空荡荡。都是因为他啊,自从父母去世以后,即使被删了记忆,我也一直把他当做我唯一的如同亲人般的存在。雅塔,我深爱的人呵,就像珍藏至心底的书,深深埋在了我内心某个最为柔软的角落,直至今日才可以打开。
      “你知道这种感觉吗?记忆中总想拼命抓住一个人却怎么也抓不住,总觉得自己深爱着某个人却怎么也想不起来。你知道这种苦,你……知道吗?”
      难道这样就是没有心里阴影,因失去记忆而无比孤僻就是你所说的好吗?
      我感到温暖的大手覆在了我的脑后,还有他轻轻的叹息:“小梨……”
      突然,手术室的门“砰”地打开了。是兰洛斯,他一边脱下手套、外套,一边大步流星地走了出来。
      “那个人类已经被我治好了,身上的外伤也基本上被我顺带修复了。只是不知道为什么还没醒,这两人既然是你带来的,就由你送回去。”他冷冰冰的眼神扫过我,很快又转过身径直走了,“雅塔你也真有本事,居然把一个人类小女孩搞哭成这样。”
      雅塔尴尬地想要放我下来,我不依,我有预感,一旦我松手,就再也抓不住他。
      忽然,眼前帅气的男子温柔地抱住我,抚着我的长发,然后轻轻说:“乖,宝贝不哭。”
      我浑身巨震!雅塔,雅塔,我深爱的人……我等待了无数次的怀抱,渴望了无数次的温柔低语……
      我听话地收住眼泪,乖乖地站了起来。
      雅塔也站起,然后稍稍弯了弯腰,抬手抹去了我脸上的泪痕。他虽然温柔地笑着,我却在他的眼中看到了一丝怜悯,一闪而过,我沉浸在他的温柔里,没有在意。
      眼前一黑,我昏了过去。
      雅塔俯身抱起昏倒在地的人类少女,悉心治好她被玻璃扎的鲜血淋漓的手臂,掩去了眼中的一切神色。

      (18)
      古梨,古梨。
      梦中有人在喊我的名字。我如一尾游鱼,从深深的海底逆流而上。为什么周围那么漆黑?是谁在唤我的名字?
      张开沉重的眼皮,眼前的景象逐渐重叠:一张俊逸非凡的面庞,带着几分熟悉。
      连尚?
      “你感觉怎么样?”少年的脸上是满满的我从未在他身上见到过的担忧。
      我这才发现我躺在自己的床上,而连尚正站在床边焦急地望着我,他急切地问道:“你还记得刚才发生了什么事?”
      我一阵疑虑,什么跟什么嘛,什么叫我“还记得什么”,搞的我像白痴似的把什么都忘了。
      见我疑惑地望着他,连尚更急了:“就是前半夜,我被人追打,然后你出现了,再接着发生了什么事?你有没有一点印象??”
      我慢慢地回忆,吞吞吐吐地说:“嗯,我下楼买月饼,看到有一群小混混在追打一个人,没想到那人是你,然后……然后我追出去,估计那些人害怕我报警什么的,就跑了。那时你……”看到连尚的脸色越来越难看,我的声音也越来越小,“已经昏迷了。我也不知道你家在哪里,就把你拖到我家来了。结果不知怎么我竟然睡着了……”
      “砰”的一声,连尚一拳砸在了床板上,然后一言不发地离开了我的视线。
      怎么?!我救了他,他为什么反而这种态度?真是自大的家伙。
      不过我对我自己讲的话都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比如说我力气不算很大,究竟是如何把连尚这么高这么大的人拖回来的呢?可是仔细想想也不记得什么细节了,算了。
      我下床站起身,看了一眼闹钟,临晨四点,居然那么早,我还以为睡一觉就天亮了呢。我打着呵欠,寻找连尚的身影。他坐在阳台上,萧索的背影一下让我想到了一个词——孤独。他仰头望着已近西落的圆月,不知心里在想些什么。
      对了,他不是有爸爸妈妈吗?貌似昨晚应该在家和父母一起赏月吃月饼啊,怎么会在外面打架?他……似乎也不像表面上看到的那么简单。
      我租的这间房子,只有一室一卫一厨一阳台。
      我坐在床上抱着被子,曲起膝盖。
      他坐在阳台上,修长的双腿一只平放一只竖曲。
      我静静地看着他,他静静地仰头45°看着已快消失的中秋夜空。
      是什么……让天之骄子的他如此孤单?又是什么……让与他生活背景相差那么大的我,仿若只要看着他便能感受到他心底无限上涌的悲哀……与倔强?
      拥衾当轩,消尽半天星。

      (19)
      早上当天完全亮时,我正犹豫着要不要提醒阳台上那具“雕塑”要上学时,“雕塑”却忽然站了起来,一句话没说,也没看我一眼,就自己打开大门出去了。
      过分!我收留了他一夜,这小子居然连谢谢也不给就走了?
      匆匆洗漱收拾得当,我叼着根油条就下楼赶着去送报纸路上又遇到了那家叫做“花开千念”的医院,它依然是那么恐怖,可是不知怎么这次我的好奇心更浓了。以后一定找个机会进去看看,不过今天还要赶着上学呢。
      一进校门,我敏锐地发现——周围的空气十分异样。
      进教室的这一路上,我遇到的十几个人当中,至少有十人用一种很独特眼光看着我,我将信将疑地走进教室。
      教室里所有人都向我看来,连载教室前面擦黑板的值日生都不擦了。这些眼光中有羡慕又嫉妒有探究有打量,但更多的还是女生们愤恨的眼光。
      这是怎么回事?正当我怀疑自己是不是走错教室时,好友艾琳一脸笑容地向我扑来。
      “来来来,咱姐妹俩好好聊聊。”艾琳热络地拥过我的肩膀。
      我被她连拖带拉地按在了自己的座位上,然后她也一屁股坐在我前面空着的椅子上。
      周围的人仿佛又做起了自己的事,不再看向这边。
      “说!老实交代!”艾琳一脸“没想到啊你”的坏笑表情,“你什么时候和王子尚勾搭上的?竟然连你最好的朋友——我,都不告诉!老实交代!”
      虽然周围人仍在干自己的事,但一下子安静了很多,我敢肯定他们中大多数都在偷听。
      我不由地愣了一下,感觉莫名其妙:“怎么了?什么叫‘勾搭’?我跟那种自大的家伙可没什么关系!”
      我听到周围人都明显地抽了口气。
      艾琳“哎呀”“哎呀”的惊叫了起来:“还说没关系?不亲密到这种程度,会有女生敢叫尊贵无比俊美无铸的王子尚‘自大的家伙’吗?”
      我无语了,什么时候连“自大的家伙”都变成了亲密用语了?我不耐烦道:“到底怎么了?”
      这回艾琳静下来了,她严肃地看着我,道:“你真不知道?”
      我摇摇头:“到底什么事啊?”

      (20)
      艾琳仰起头仿佛宣布圣旨一般地说:“全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尊贵无比俊美无铸的风云人物连尚王子,于今天早上7点25分34秒在何萱衣班上干净利落地将她甩掉……”然后艾琳不甘心地看了我一眼,想看看我是不是知道什么,故意在装傻。
      “关我什么事啊”我向上天翻了个白眼,连色狼把何大校花甩掉与我何干?
      艾琳深吸一口气,压下骂我的冲动,又抬起头庄严地继续宣布:“然后,全校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尊贵无比俊美无铸的风云人物连尚王子又于今天早上7点26分45秒,在何萱衣的哭声,众人的惊愕声中果断宣布:你,古梨,现在才是他的正牌女友!正式成为第八任连夫人!你个小妮子居然说你不知道,你说我们还会信啊?!说,你到底……”
      我彻底呆住了,周围的任何声音,好像都没能再让我感知,我足足愣了十秒,紧接着——
      我扶了扶眼镜,在所有人惊得说不出话来时,怒气冲冲地走出了教室。
      小样!不经我同意就私自单方面宣布别人是你女友!老虎不发威你当我是Hello Kitty!
      “连尚——”我冲进连尚的教室,大喊道。这一喊立刻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我听到很多人的窃窃私语,可是我太气愤了,根本不想理这群八卦的人。我一眼看到连尚斜身坐在教室的最有一排,将一双修长的腿交叉着架在身前的桌子上。他戴着耳机,状似未闻。
      突然,竟打了上课铃,可是我不准备管了,大步流星地走过去,“哗”的一声,将他书包里的所有书(其实也不多)统统倒在了他身上。
      就在教室里等着看好戏甚至教室外偷看的人群都倒吸一口冷气时,连尚才慢条斯理地摘下耳机,抬起俊秀的眼,刚想说话,却有人先吼了出来:“古梨,你居然随便殴打同学?!学校要处分你,向连尚同学道歉!”
      我一惊,回头却看见一名戴着四方镜穿着白衬衫的中年男子,是陈青老师,也教我们班,为了巴结连尚的父母不遗余力。他不过问起因经过就妄自定罪于我。他盛怒的样子让人觉得似乎他就是正义使者。
      我心中冷笑一声,站着没动。
      陈青见我如此,更加恼火:“目无尊长,罪加一等,跟我去校长室!”

      (21)
      说着,竟粗鲁地要伸手来拉我。
      然而,那只气急败坏急于巴结连尚表露功绩的手却被另一只冷冰冰的手隔开了。
      “我女朋友的手,岂是你能拉的?”是不知何时已放下跷着的腿,站起身的连尚。连尚挺直身子,竟比陈青还要高出半头。他一脸冷漠地看着满脸窘态额上已有些微汗珠的陈青,懒洋洋地说:“我女朋友和我闹点小别扭,陈老师就不必多烦心了。”
      说完,嚣张的少年强硬地拉过我的胳膊,头也不回地走出了教室。只听到身后一片惊叹声:“不愧是连尚,这可是上课啊……”

      等到惊呆了的我反应过来时,连尚已经我拉到了校园里广大的操场上。早上第一节课,没有班在上体育课。
      “喂!喂!你干什么?!”
      我拼命甩开连尚牵紧的手,不肯再前进。连尚却面无表情地看了一眼挣扎的我,“赏赐”似的松开了我的手。
      “你为什么要那么做?我不要做你的女朋友!”我的声音在空旷的操场上很快消散开去。
      连尚依旧不理我,自顾自躺在了草坪上,拔了一根青草,细细咀嚼着。阳光洒落在他身上,给原本就十分俊俏的他仿若镀上了一层朦胧的美。
      我蹲下身去,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喂,你听到没有啊?我不想做你女朋友!”看在他刚才帮我一把的份上,我决定缓下态度和他好好谈谈。
      他忽然抓住了我的手,翻身坐起,面向我,眼里一瞬间仿佛涌入了万千般深情。那样一双饱含痴缠、倔强、不甘、迷恋情绪的眼,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
      我一时怔住,那样的眼,怎会出现在连尚这样的人身上?
      “因为……”耳畔传来连尚低哑的声音,他低眸瞥过我脖子上的银狼项链,“你是我唯一知道,也去过那家医院的人……”

      (22)
      凌一中学校报《凌一周刊》是学生自己主持编辑的,不过要在老师的监控下。所以同学们之间的奇闻异事、绯闻八卦常常隐喻。连尚作为学校最出风头的人物,自然期期上报,比如说这一周的《凌一周刊》。其新闻之劲爆,让原本给同学们当草稿纸的报纸,几乎一抢而空。这源于报上第一版的一篇报道:“《凌一周刊》独家消息,今日校园prince连尚突然不再喜欢漂亮的衣服了,转而欣赏起朴素的梨花,并几乎与梨花形影不离。预知详情,请看C1版到C2版。”(A版为学校大事记,B版为学长学习经验\学生作文,但真正让同学们感兴趣的还是娱乐版C版。)

      因为……你是我唯一知道,也去过那家医院的人。
      从小到大生病,我去过很多家医院,连尚说的“那家医院”是指哪家?为什么连尚会如此说?更奇怪的是……为什么听到他的话,我的脑中会涌起一股强烈的酸涩感?那一日,我和他并肩躺在草坪上,良久,谁也没有说话。
      从那以后,我便默认了自己是连尚的新女友。而也是从那时起,连尚变得更加消沉、更加暴力,整日喝酒、抽烟、带着一群混混在校外打架,只是为了陪我上学倒不常逃课了。他除了和我在一起时会说上几句话,几乎不再理别人。
      而我也变得更加寡言少语,心中的迷雾很深很浓,而我在其中,被扼住了喉咙,呼吸不得。我愿意倾尽所有,拨开迷人的烟雾,穿透每一寸淋巴和血液,沿着骨骼经络慢慢攀爬,直到抵达左心房那个温柔朝夕涌动的地方,去读懂它。
      可是每次我向连尚提起心中的疑惑时,他都闭口不谈。

      今天放学时连尚没有送我回家,我也不甚在意。可是当我途经一个偏僻的小巷子时,才突然意识到了他的重要性,和“连尚女朋友”这顶头衔的危险性。
      我被一群女生围堵了,带头的,是连尚的前女友何萱衣。
      女生打女生,下手毫不留情。
      我的书包被扯掉了,里面的书本文具被恶意地散落了一地。我被人狠狠地扇了一巴掌,同时被一脚踹翻在地,脸上沾满了灰尘,眼镜掉落在地,我的眼前顿时一片模糊。
      (23)
      何萱衣轻蔑地扫一眼脏兮兮的我,“古梨,救你也敢去勾引王子尚?我要你立刻和他分手!”她高昂着头颅,如同骄傲的公主。
      可是她一定不会想到,连尚是我心中迷雾的重要线索,为了重重迷雾之后那裹挟着温暖的真相,即使立刻死去,我也在所不惜。
      “那也要看连尚同不同意。”我冷笑着,无情地鞭挞她虚伪的骄傲。
      何萱衣果然气急败坏,一把揪过我的衣领,扬手就要扇我,却忽然得意地笑了:“你以为他就是真的喜欢你吗?你可知……就在你被我们殴打的现在,他——在哪里吗?”
      很快,我被这群女生带到了一家酒吧门前。
      此时天色已晚,酒吧里华灯初上,灯红酒绿。我从未去过这一类场所,打工也从不找上这里,传闻中酒吧总是□□、混混、不良少男少女的天地。
      就像此时,有俗艳的女子在吧台中央唱歌,有黑暗的角落里进行着不可告人的交易。
      几个领头的女生将我带向了酒吧深处,灯光昏暗,我用衣袖把脸擦干净,可是眼前依旧不甚清晰。
      何萱衣看到一个五大三粗的男子,急切地走过去问:“王子尚在哪里?我要找他!”
      男子醉醺醺地伸手指着一个包间:“就在里面。我建议你不要再去了。每次来找他都被轰出去,像你这种姿色不错的女生老大不知甩过多少个……”他又瞥了我一眼,摇了摇头,嘴中念叨着,“又来了一个,老大桃花运怎么这么好,老子怎么就没有这种待遇……”
      何萱衣在醉汉指出连尚所在包厢时就已冲了过去,另外几个女生也将我带上前。
      推开包厢的门,昏黄的灯光下,里面坐了不少人,有男有女。觥筹交错、杯盏轻聆。然后,我看到了连尚。
      在一群男男女女中,他左拥右抱着几个貌美如花的女孩子,掌心在她们裸露的腰上流连,身前台几上是已经空了的酒瓶。不过他还在和那些女孩子打情骂俏、相互对饮。
      我不准备说什么,也不知道说什么。连尚本来就是一混混,只不过比别的混混更帅更有钱一点,这种场景应当相当正常。
      “尚!你不是说古梨是你的女朋友了吗?那你现在在干什么?!”何萱衣见我面不改色,上前一步,急于揭发连尚根本不喜欢我的事实,让我知难而退。

      (24)
      听到我的名字,连尚自温香暖玉中抬起头来,有些惊讶却依旧懒洋洋地看着我,惊怔之后,眸色变得很深很沉,深不见底地让我心里没由来地一慌。
      顷刻后,他松开臂弯里的女孩,没有理何萱衣,对我说:“过来。”
      包厢里安静了下来,所有人似乎都看向了这里。
      刹那间我忽然觉得这一切都是一个错误,内心烦闷得无法透气。
      我本以为见到连尚,他会将我从何萱衣等人手里救出来,可是现在,看着他忽明忽暗的眼神,我一下子不那么确定了。
      其实连尚和我,就如同知道对方姓名的陌生人,成为男女朋友后,我们甚至连牵手都没有过。我们之间唯一的联系,就是那家他提到过的“医院”。
      可是,我连医院都不知道是哪家,他还会为了我这个平凡到不能再平凡的“陌生人”,与何萱衣以及她背后的势力作对吗?我记得何萱衣的家庭背景也十分好。
      就在我犹犹豫豫中,他的声音再度响起,看似平静的语气下却是波涛汹涌的阴沉:“古梨,过来。”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陌生,前一刻还在玩弄别的女孩子,下一刻却要我去陪他。我从来就不是这样受委屈的人,鼻尖忽然有一点酸,我忍了回去。
      可是我也不能转身就走,我敢肯定,只要我一出这包厢,何萱衣就会带上她的那帮人对我暴打,并且这一次,绝对不会像刚才那样简单。
      前面是连尚阴沉的面容,身后是何萱衣毒辣的眼神。我深吸一口气——向前踏去。

      (25)
      我还没来得及站稳,就被连尚顺势拉到怀里。唇上一软,一股浓重的酒气向我袭来。俊逸的面庞近在眼前,他狠狠地吻了我。我惊得忘了动弹。
      这个吻深沉而辗转反侧,绵长里透着疯狂,甚至,我还从唇上的疼痛里感受到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绝望。我的心,不可抑制地又痛了。
      周围的男男女女都心照不宣地交换了一下眼神走出包厢,何萱衣气的一跺脚,哭着跑了出去。
      很快偌大的包厢里只剩下了连尚和我。被这绝望之吻吻得快透不过气来了,刚想挣扎却发现自己脸上湿漉漉的……
      连尚他——哭了?
      原来他那样的人,也会哭?我的大脑突然一片空白。这一切究竟是怎么回事?
      我推开连尚松动的臂膀,起身坐在了他旁边的沙发上。
      “连尚……”我轻声唤他,他将眼掩在阴影中,我看不清,“告诉我,连尚,把医院的事情告诉我。是什么,让你如此绝望?
      “告诉我,连尚,我与你口中的那家医院,究竟有什么联系?
      “告诉我,连尚……”我企图锁定他的眼眸,强烈地向他传递这样一个信息:告诉我!
      兴许是他醉了,与我的对视中我看到他的犹豫在一点点瓦解,瞳孔逐渐涣散,仿若陷入了回忆。
      然后,他的口中喃喃地念出了一个凄美的名字:“孀娘……”

      (26)
      从前,有一个小男孩。
      他的父母非常忙,忙到时常把刚刚会走路的他,锁在全是陌生玩具的空空荡荡的大房子里。
      他每天唯一的乐趣,就是用刚学会的计数,板着手指数日子,等爸爸妈妈回家。
      幼小的心灵在压抑中渐渐变得孤僻,他不会撒娇,不会哭闹,更不会与他人正常交际。
      一次迷路让他学会了以离家出走唤起父母的注意。然而在几次之后却换回了父母的一顿臭骂,和几名日夜跟随的保镖。
      于是他便带领一帮同学去殴打自己的保镖,那些人受他父母的雇佣,不敢还手,只好纷纷辞职。这样轮回又轮回,几年之后,再也没有人敢到他家做保镖了。
      男孩满心以为父母会亲自接送他了,却得到了难得回一次家的父亲的一顿暴打。
      之后,几乎与父母的唯一联系,就是银行卡上定期增加的数字。
      于是他变本加厉,带手下逃课,校外成帮结派,打架、抽烟、喝酒,所有大人能做的坏事,他都意欲去学个遍。
      其实,他不过是想引起父母的注意,他想要的,不过是能和父母开开心心地吃一顿无拘无束的饭,只不过,是一个像样的家。
      然而,他却用错了方式。
      直到弟弟的出生犹如晴天霹雳,他明白,他被放弃了。
      他的父亲是政界精英,母亲是商界名媛,两人的结合本就是利益的催生。这样的世家,永远不会允许接班人如此堕落。
      然而究竟是父母的孩子,他们依旧花巨额把男孩送进重点学校。
      男孩却彻底绝望了,成绩一落千丈,生活也一片黑暗。
      他甚至——染上了毒瘾。反正他们家有的是钱。他如斯恨恨地想着。
      就是在这时,某年某月的那一天,他无尽长夜般的生命中,第一次出现了阳光。
      有不知名的妖怪,将已在外游荡数天,滴米未进、毒瘾发作的他捡回了一家名叫“花开千念”的医院。在那里,他一直建立的世界观被彻底打破,他见到了狼人、吸血鬼、僵尸……甚至很多不知名的生物。
      这些妖怪围着还只是十三岁面黄肌瘦全无半点力气的他,指指点点,一个个叹息着认为他危在旦夕几不可活。
      那时男孩不知道这里的秘密,以为这些妖怪要吃掉他,瑟瑟发抖。
      突然,前方密密匝匝裹得他不能呼吸的黑暗之中,有一束温暖的视线,落在他的身上,如同万丈悬崖上抛下的绳子,又如缝隙中透过的曦光。男孩不敢睁开眼,怕是幻觉。
      空气中突然弥漫起来淡淡的男士熏香龙诞香。
      有温暖清新的怀抱,有宠溺温柔的话语,却有女声说,交给我来治吧。不容否定,让人放心。
      周围的妖怪们似乎都安静下来了,有人(妖)惊呼:“孀孀?”
      男孩放松下全身的紧绷,安心地将自己的生命,交给了这个他甚至不确定是不是人类的名叫“孀孀”的生物。
      如果这一切温暖只是一场梦境,那么他,愿意倾尽所有,永远不再醒来。
      然而孀孀的医术很高,男孩在昏睡了几天以后,终于醒了。
      睁眼的瞬间是床边年轻的女子,古典的东方人,素白的工作服上是几缕长至腰部恍若流光的黑色发丝,大部分顺滑墨黑的青丝都被一只精致复古的发簪绾成了很好看的髻。
      她、她——居然有银色的瞳仁!
      仿佛两株银色的莲花,在黑夜中静静而凄美地盛开。那如月光般的眼瞳中,透明到让人一眼望到底,男孩从未见过这般清澈得超过孩童的眼眸。犹如一汪漩涡,瞬间吸去了所有力量。
      男孩不禁想,如若她穿上宫装,定是可以,倾国倾城。
      她的身上有着淡淡的男士熏香龙诞香,让男孩一眼就认出了她就是救他的女子。这几天他日日夜夜在梦中闻到,那是她不离不弃的守护。
      他欣喜地想跳下床去扑到她的怀里,却被她眼疾手快地按回了床上。
      她细致美丽的脸庞离他很近很近,他甚至不记得自己的妈妈,何曾离他如此近过。他犹犹豫豫地换了声:“孀孀?”
      “是孀娘。”银瞳女子让他躺好,帮他掖好被角,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孀”的繁复写法。
      男孩愣住了,他不认识这个字。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他,第一次为自己的不学无术而感到害羞。
      看到男孩红了脸低着头的模样,神秘女子的瞳仁里泛起了一圈圈银色的涟漪,眉眼弯弯犹如最纯洁最没有心计的小孩子,她轻轻地将男孩瘦骨如柴的手掌摊放在自己的掌心,手把手地教他“孀”这个字的写法。他傻傻地问:“‘孀’是什么意思呢?”
      如同无形的屏障突然设置,银瞳女子的面庞突然间风起云涌!
      小小的男孩从未见过那样复杂的神色,七情六欲仿佛在一瞬间闪现在了孀娘的脸上,远远超过了男孩可以形容它的词汇量。他一时看得痴了,等反应过来时,床边早已没有了人影。
      从那以后,因为是康复治疗,所以又由别的妖怪来照顾男孩了。男孩再也没有见到孀娘姐姐。他不明白自己做错了什么,为什么孀娘没有再来看他。他求别的妖怪带他去见她,却被告知能得到院长亲自治疗已是他莫大的荣幸。
      直到他康复后,他才意识到他要离开她了,就要再也见不到她了。
      出院那天,他平生第一次哭着闹着像撒娇的孩子,他要留下来,他要和孀娘在一起,他不要出去,他不要回到那个犹如没有亲人没有朋友的囚笼!
      然而力量微薄的他又能如何,在妖怪们的一片叹息中,男孩被删除了生命中唯一一段温暖而美好的记忆,遣送回家。
      ——世界上最残忍的事,莫过于给他希望,又扼杀他的希望。
      之后的那段日子,他失魂落魄,连想引起父母注意的动力都没了。他不知道在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如同失了心,行尸走肉般机械麻木地生活着。
      仿若……仿若只有再次堕落,才能找回最初的自己。
      男孩又一次开始打架、抽烟、喝酒,甚至已经不知怎么戒掉的毒品又吸了起来。而每次受伤他总是条件反射似的不要任何人来看,仿佛在等待着谁,如同孤独的困兽。
      终于,他又因身体极度虚弱被一只妖怪看到,送进了“花开千念”,在进医院大门的一瞬间,他想起了一切。
      然而这一次,他连孀娘的一面都没有见着,就被已学会如何治疗毒瘾的妖怪治愈。依旧如同到过这里的所有人类,删除记忆,遣送回府。
      男孩被送出医院,又忘记了一切。
      可是,他总想再次找回失落的记忆。于是,他一次又一次地伤害自己,一次一次地被送进致力于救治各种受伤生物的“花开千念”,也一次又一次地,被残忍地删除了记忆。
      ——为你,千千万万遍。
      ——你,应当是能明白我的心吧?
      ——可是你,为什么依然无动于衷呢?
      ——为什么你,就能够眼睁睁地看着一个生命在你的眼中消失殆尽呢?
      ——只是,我依然不愿意放弃接近你,不后悔曾遇见你。
      ——因为,与你在一起的瞬间,是我生命中最美好的时光。
      此去经年,当初的男孩逐渐长成如今帅气强壮的少年。
      可是这种残害自己生命的游戏,依然在不依不饶地进行。
      有一次,在将自己整的半死不活时,终于又得以进入“花开千念”,他趁别人不注意,拼尽全力用手术刀在自己的左大腿血肉之中刻下“孀娘”二字,深可见骨,才放心地昏了过去。
      他是怕自己醒来后又忘记了她,甚至连她的名字,也不能留下一丝痕迹。
      ——为了不忘记你,我用血肉记住你。
      直到半个月前的中秋之夜,一开始他确实是真的被打昏了,可是当他醒来后,他选择了继续装昏,竟骗过了粗心的雅塔!
      他想起了关于这家医院的一切,也听到了古梨撕心裂肺如同自己曾经一般的呐喊。
      也终于得以在医院以外的地方想着她、念着她,让自己的脑海里无时无刻不充满她。
      然而——
      他却不敢再进医院去找她,怕……又忘记了她。

      (27)
      酒吧包厢里,昏暗忧伤的灯光下,我早已哭得泣不成声。
      我相信他,即使这个故事离奇地让所有正常人会以为连尚疯了,我依旧选择相信他。
      我能看见他卷起的裤腿下那恐怖的结着痂的“孀娘”二字,那一笔一划的颤抖泄露了当时他的兴奋、激动与恐惧。我可以感受到连尚完美外表下已近疯狂的心灵……我相信他,我相信自己……也被删除了记忆!
      “那个项链……是‘花开千念’主治医生之一的狼人雅塔的真身像,只不过真正的雅塔原型是靛蓝色的。”连尚轻轻地说。
      “雅塔……”舌尖抵在上颚,发出无比美妙奇异的声音,我小心翼翼地念出这个弥足珍贵来之不易的名字,感受着全身由内到外的暖意。怪不得连尚初见我时会对我的项链感兴趣,原来他曾经见过它,触发了当时他心中的迷雾。
      “还有什么?告诉我!”我突然紧紧抓住连尚的肩膀,激动地无法抑制周身的颤抖,“你还知道什么?有关我的、雅塔的,有关我和他的故事的?连尚,你一定还知道什么的,对不对,我、我……我把一切都忘了,好难受好难受,心里像缺了一块似的……”
      连尚无奈地摇头,覆上我的手掌,试图将它们拿下来。此刻它们在颤抖,可是死死抓着连尚的肩膀,如同那是最后一根救命稻草。“没有了,我醒来时,只听到你在哭着责问雅塔为什么要让你忘记他,你们没有说什么别的。”他终于将我的双手拿下,他握着它们,紧紧的,仿佛在给予力量。
      “可是,我们不能放弃,我要让你先恢复记忆。为此,我们要……再闯‘花开千念’!”

      (28)
      寒风呼啸,天地肃杀。
      我的眼前逐渐模糊,神智也渐渐涣散,耳边回响着与连尚分别时他的话语:“加油,古梨。我会一直在你的身边。”
      为了假装不知情混进花开千念,我连续数天滴米未进,在越来越寒冷的时节依然穿着异常单薄的衣衫。终于在靠近花开千念的一条街道上昏倒在了路边。连尚和我已经确定,只要不是当即就死的病人,无论多重的病症,雅塔他们都能治好。
      我在等待,用生命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四肢僵硬到几乎没有感觉时,却忽然感受到了如火一样的温度。
      有人心疼地将我抱起,即使隔着衣服,碰到他的每一寸温暖的肌肤都令我冻僵的的身体感到说不出的舒服。
      我像一只小猫一样蜷缩在那人的怀里,尽量靠近,汲取温暖。
      这种熟悉的感觉……是你吗?雅塔?
      然而雅塔将我抱起后,就站着没动了。
      “出来。”上方传来声音,我心中一紧。
      寒冬的街道荒凉冷落,几乎没有什么行人。又一阵北风呼啸而过,不知什么人随手丢弃在路边的报纸翻飞了起来,然而没有丝毫其他动静。
      “我数三声,给我出来!”雅塔的声音十分严肃,“一……二……”我害怕地偷偷将眼睛睁开一条缝。
      有窸窣响动的声音,连尚现出了身。他在冬天万物凋零的背景下穿了一袭黑色,或许是常常虐待自己又常常得到花开千念的顶级治疗,他瘦削的身体虽然薄的就像一片纸,却出奇的硬朗,有一股坚持的味道。
      “小孩子不去上学,在这里干嘛?”雅塔又恢复了轻松的样子,但仿若不认识连尚。
      “看你是不是要□□未成年少女。”连尚冷冷道。
      我看到雅塔的嘴角抽搐了一下。
      “呃~像我这么英俊潇洒善良无比人见人爱花见花开的人,怎么可能?我这是要送她去医院治疗……”他郁闷地解释,现在的小孩子,满脑子在都想什么啊。
      “你还想瞒我到几时呢?”连尚的眼神又冰冷了几分,“——狼人雅塔!”
      雅塔一怔,眯了眯眼,随即愤怒地龇牙咧嘴:“连尚你这小子居然骗我——害我装了半天!”

      (29)
      “哎,这两个人类怎么这么难缠?”
      “是啊,还从未见过有什么人类能够在我们强大的魔法下还对花开千念有哪怕一丁点儿印象。”
      “喂!不是你的记忆删除术出了什么问题吧?”
      “什么?居然怀疑我的能力?那为什么连尚来了那么多回,每次都是不同妖帮他删的,他怎么还有印象?”
      ……
      “人类和人类在一起不是很好吗?干嘛要追我们异生物?”
      “咳咳,因为本大爷俊逸非凡,男女老少皆宜啊!”
      “自恋!连尚喜欢的又不是你!”
      ……
      “我们的存在是不能让人类知道的。”
      “自古人妖殊途啊,这两人又是何苦?”
      “执着的孽缘啊……”
      耳边是不少妖怪的低语,我躺在病床上,渐渐苏醒过来。
      凄厉的惨叫。漫天的血红色。打穿的饕餮肚皮。靛蓝色美丽的头发。黑色的风衣。压低的帽檐。月光下惊悚的狼人变身。手指触碰到的滚烫肌肤。是谁在黑夜里苦苦哀求?是谁的眼中闪过一丝心疼?是谁的泪水划过受伤的胳膊?为什么会听到温暖的声线?为什么会记得一个轻柔的怀抱踏实而舒心?
      怎么会忘记呢……这么多的记忆……是我生命中最不可缺少的啊——雅塔!
      “小古梨?你醒了?”
      我吃力地抬眼望去,是雅塔!
      “雅塔,我要和你在一起,让我们留下。”我立刻抓住了雅塔落在病床边上的手,狼人高乎寻常的体温一般人类都受不了,可在我感觉,却是无与伦比的温暖。
      雅塔别过脸,表情隐在阴影里,我看不见。
      沉默,还是沉默。我的心已经提到了嗓子眼,无限紧张。
      “我……”他将我握着他的手指,一根一根地掰开,每掰一根,我的心都绝望一分,“不会再爱上任何人类。”他轻轻的说,然后他坦然地转过头注视着我的眼眸,那里有数百年的沉淀,压得我透不过气。他活了多久,我不知道;他曾经经历过什么,我不知道;……可是,我知道,我喜欢他!这点,就够了!
      “是你一直在保护我,对不对?要不然为什么这么多年来我一个女孩子生活了那么就,却一次都没有遇到坏人?”
      “人妖殊途。我救你,是我身为花开千念员工的职责。我知道这对你很残忍,可是……”
      “不要说了!不要说了!我不要听……”
      我从未见过如此沧桑难懂的他,可是无论他有着怎样的过去,无论他为何不能再接受人类,我都爱他,爱他的玩世不恭,爱他的沧桑难懂。
      我不能放弃,我要像连尚一样,遵从心的选择。
      “连尚呢??”我突然想起问道。
      “他已经被再次删去记忆送回家了,你们不要再来了,这里不是你们该呆的地方。对于我们来说,你们几十年的生命实在是太过短暂,就算你们穷尽一生都不放弃,也不会有用的。”
      连尚……
      一片静默,我哑口无言,却仍默默坚持。寿命是自然的法则,我们又能如何违背?只是,我依然不愿意放弃,因为,每一次祈求都是一次接近,即使飞蛾扑火,我也在所不惜!

      (30)
      “如果,如果我哭着祈求你,能不能给我一点记忆,让我永远记得你?”
      我的泪水一再流下,为什么,为什么,我会是这该死的人类?为什么,我不可以和你在一起?!
      我抽泣着,眼中泪水滚滚而下,顺着面颊,苦而涩,但我却不愿眨哪怕一下眼,我要记住他的相貌,我不可以忘记他,不可以……
      “小古梨……”狼人的眸中闪过心疼,更多的却是无奈,他俯下身,在我的额上落下轻轻的一吻。
      或许,只有这一吻,我也会心满意足了吧?
      我又一次被删去了记忆,而这次,连连尚都未能幸免。

      我的名字,叫做古梨,是凌一中学高中部的一名普通学生。但在大多数凌一中学的学生眼中,我却不普通,只因为我有一名全校闻其名都如雷贯耳的男友——连尚。
      很多人都很奇怪,花花公子连尚为何会看上我这样一个没有家室、没有相貌、没有成绩的“三无”女孩,并且自从和我交往以来已经快三个月了,是连尚交往时间最长的一个女友。这简直就是奇迹。
      其实我也很奇怪,我好像并不爱他,却习惯了有他在身边。我们两在一起时,通常很安静,各想各的心事,偶尔需要交流时只需要一个眼神就够了。真不知道家庭背景相差那么多的我们怎么会默契到这种程度,就仿佛……我们共同面对过某种生离死别。
      今天是我的生日,我稍微炒了几样小菜,坐在家里等连尚。往年过生日都是我一个人过的,但近年连尚说要送我一个蛋糕,我想想已经很多年没吃了,就答应了。可是要是别人要送我呢?我会接受吗?恐怕即使唯一的好友艾琳要来我家帮我庆生都会被我拒绝吧,我不愿别人看到我的苦,看到荒凉的小房子中只住着我一个人。
      外面狂风暴雨,不知连尚怎么样了,我不由得有些担心。
      我用手托着下巴,迷茫地看着窗外不善的天色。
      当初我究竟是为什么会和连尚交往的呢?
      “叮咚!”门铃响了,我收起胡思乱想,跳起来就去开门。
      “连尚——你怎么淋成这样?”
      单薄的连尚全身都湿透了,雨水顺着他黑玉般的头发滴滴答答地落下,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可见奔跑时是多么的疯狂!
      “快看这个!我在家无意中发现的!”他的眼神狂乱,我应该拉他进屋好好暖暖身子的,可是我却不由自主地被他手中握着的信吸引住。我的心脏突然跳得飞快,信里是什么?

      (31)
      “致未来的连尚,古梨:
      拿到这封信时想必你们已经失忆了……”我迫不及待地读了下去,那娟秀的字体分明是我自己的,而里面的内容匪夷所思!我飞快地读完,在署名处看到“连尚口述,古梨记录,10月13日”字眼。我颤抖着,又重新将信上的每一个字仔仔细细地读了一遍,心中汹涌澎湃。
      我一直颤抖着僵直地站在门口,直到连尚先缓过神将我轻轻拥住,嘶哑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却有些虚无缥缈:“我们都被删去了记忆,你……信吗?”
      “……我信。”我的话语同样仿佛来自天边,显得那样遥远。信上写着,那是我和连尚决定去医院前以防万一做的记录,只是,我们都不记得了。
      那夜,我们谁都没有吃放在桌上的菜和甜美的蛋糕。背靠背,坐在冰凉的地板上,沉默不语。我们努力在脑海中搜索着关于信上提到的“花开千念”的点点滴滴,却什么也想不起来,只有淡淡的悲伤,和丝丝痛苦缠绕着,若越陷越深的绝望。
      信上的内容是荒诞的,然而我们信!
      无尽长夜,又有谁可以相伴在你左右?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
      我们都是生活在冰冷黑暗中孤独的孩子,只能彼此取暖,相互搀扶着奔向我们所爱的光源,如同飞蛾扑火,义无反顾。
      “我要再见到她。”空荡的房屋里突然回荡出连尚脆弱却坚定的声音。
      “我也是。”虽然,我们所说的不是同一个人。
      没有再说一句话,一动不动地坐着,听着雨声渐小,直到天亮。

      清晨,细雨濛濛,秦淮街上出现了一对幸福的情侣。少年有着俊秀的容颜,穿着看似普通实则昂贵的欧洲名牌衣裤,引得匆匆赶路上班的人们也忍不住回头欣赏。他打着一把蓝色的小伞,将身边的少女护在怀里,自己的背后却湿了一大片。看来这个有钱又帅气的少年十分宠爱他的小女朋友,她必定是个十分漂亮的女孩子吧?可是当人们好奇地看清了少女的容貌后,却万分惊讶:怎么这么普通?甚至还带着厚重的眼镜。真是人不可貌相,现在智商高的女孩子有一套啊。
      人们在偷看的,正是连尚和我。
      毫不在意路人的目光,我们大摇大摆、恩爱甜蜜地走进了街角转右的那家医院——“花开千念”!
      “你……你们……怎么又是你们?”一进门,就有只小妖来接待我们,可是看清我们的模样后,就失控地大叫起来。
      自然引来了一群妖围观,这些妖怪们一看到又是我们,都快疯了:这两人怎么又来了?
      经过了这么多,我们终于又站在了这里。
      连尚收起伞,亲密地搂着我的肩:“接受我们吧,我们已经想通了,要珍惜身边的人,只有人类才能在一起。”我们已经想通了,如果能住在花开千念,每日见到雅塔和孀娘,拥有他们的记忆,即使假扮情侣也无所谓!

      (32)
      “收留我们吧。我相当于没有父母,而古梨就是孤儿,我们没有家了,在外面形单影只,孤苦无依,收留我们……”这里或许容不下两个痴心妄想让众人烦恼的爱慕者,却应当能容下一对孤苦无依的情侣吧。
      “我们虽然不会什么医术,可是可以帮忙做做统计,打打下手,相信我们,收留我们,你们,不可以见死不救……”四周静得出奇,我与连尚相连的手满是冷汗,这是我们最后一次机会了,下一次,我们不知道能不能记起一切,是不是还要3个月、3年还是30年?
      如同末日审判,我们愿意倾尽所有,只换取与你们在一起的瞬间。
      “连尚……”有一双充满诱惑的紫眸,自人群中看来,是一只我不认识的妖怪,他慵懒的男声问道,“你不是爱了孀孀那么多年了嘛?现在怎么又变心了?”
      心上一紧,我感到与我相握的那只手掌颤了又颤,我赶紧握紧他的手,告诫他稳住心神。这不知名的妖怪定是不相信我们,我“闯”花开千念的时间尚短,可是连尚可是前科累累,那么深的感情不是说消失就可以消失的。
      要消除紫眸妖孽的顾虑,只有——
      我大胆地迎视那双充满诱惑的紫眸,断然道:“人妖殊途!”
      这不是你们说的吗?让你们自己吃瘪去吧!
      然后我回过头凝视着连尚险些失去血色的唇,踮起脚尖,在所有妖的面前,吻了上去!
      我将手臂环在少年的脖子上,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默念:镇定,镇定,这是我们最后的机会。
      连尚也渐渐冷静下心神,开始专心回吻我,这出戏,一定要演好!
      我们忘情地拥吻着,全然不顾周围围观者眼眶脱线的尴尬。
      良久,直到逼尽胸腔内最后一丝空气,我们才停下。
      “咳!咳!就算你们留下,那你们很快就会老去,那种滋味……”
      我与连尚笑着对望一眼,异口同声道:“有他(她)陪我一起老,没关系的。”在所有人眼中,我们此时此刻真的像深爱彼此的情侣。
      我轻轻捏了一下连尚的手,看来他们已经动摇了,只要最后一招——
      连尚的视线瞬间冰冷:“如果你们答应让我们留下来,我与古梨就永结同心,以后再也不缠着你们。我也会改邪归正,去学校做一个乖学生。但如果——”果然当混混大哥这几年不是白当的,他的眼神一扫,竟让众妖凛然生畏,“你们不答应,我与古梨无依无靠,无亲无友,不如就死在这里!”
      一片静谧,我知道,他们很为难。这家医院的员工中从来没有过人类,这个惯例已不知维持了几百年。
      突然,不知从何处,传来一丝冰凉的不带感情的声音,却出奇地好听,如同滴落在冰盘上的水珠:“罢了,让他们住进来吧。”
      连尚的脸色瞬间苍白得可怕,呼吸明显急促起来,这个声音是……一定是孀娘!
      这是我第一次听到孀娘的声音,这个让所有人都读不懂却由衷喜欢的女子,这个连尚用生命爱着的女子。她基本上从不出现在人前,如若不是所有人都提到过她,我真得很难相信她的存在!
      我好奇地向声源处望去。

      (33)

      我四处张望着,想找到声源,却怎么也找不到传说中的银瞳女子。
      似乎听到了一声叹息。那声音居然染上了一丝无奈,细听却什么都没有:“他们很固执,只要不把我们的身份泄露出去,多添两副碗筷又有何妨?”
      冰凉的声线逐渐淡去,“反正他们最多只有短短80年的寿命了,不会打搅我们很长时间……”
      冷漠,确是事实。
      我和连尚终于松了口气。酸涩的感觉立即充满胸腔,被我生生逼回。
      我应该大叫大笑着庆祝,不是吗?
      众妖渐渐散去,有小妖带领我们去看房间。我们终于搬进来住了,欢喜而忧伤。
      雅塔,我终于可以和你站在同一屋檐下,呼吸着同一个屋子里的空气。我是否又离你更近一点了?

      自从我与连尚搬入“花开千念”住下后,便同出同归,很快被传为同居,校报《凌一周刊》大肆以此做文章,又涨了涨它的发行量。
      连尚开始成为优等生,再也不和小混混们在一起(那些胆敢来找茬的人,早在众妖的“帮助”下,不再惹他了),从颓废冷酷少女杀手变成了优质完美专情少年。
      而我也从孤僻无闻变得越来越活泼。花开千念中最不缺的就是不可思议医生,很快就有妖怪不开刀就帮我治好了实力,现在已经不用戴眼镜了。而且花开千念有稳定收入供我上学,所以我也不用日夜劳作,可以专心学习,成绩越来越好。皮肤也由病态的苍白变为红润,由熬夜焦虑产生的痘痘都消失了。再次站在镜子前,我才知道原来自己也可以那么美,特别是那双乌溜溜的灵动的眸子,一脱离眼镜的遮掩,简直让整张脸都蓬荜生辉。
      女生崇拜我的驭夫,男生被我的气质所吸引,我的人气越来越高,直逼校花。
      我和连尚被认定是学校最般配的情侣,感情也好得不能再好,无论多少嫉妒的人来挑拨,都不能让我们之间失去信任。(他们挑拨的无非是她(他)有“外遇”,不爱你啦之类的,而这点,我们比谁都清楚。)但,在外人看来十分幸福的我们,总会背靠背各自发呆,让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忧伤。这,成为了校园三大谜团之一。
      今天凌一中学与金城中学有篮球比赛,连尚是校队的主力,而我身为他的女友,自然帮他拿着外套,准备着矿泉水在观众台中帮他助威。
      一个三分,没进!这是连尚本场比赛中第一次投篮失误,他远远地朝我吐了吐舌头。我给他翻了个白眼:太衰了吧你,要是我投这球肯定进!
      “哇,你们好恩爱啊!”一旁艾琳的声音钻了过来,“爱情的力量真是伟大啊,以前连尚至少有十多个女友。”又咬耳朵说,“据《凌一周刊》头牌记者统计,他自己承认的有8个,还有不计其数与他暧昧过的女生。可是自从宣布你是他女友后,他再也没有和别人闹过绯闻了,还为了你从恶魔王子变成了天使王子!”两眼冒出桃心,她晃着我的胳膊,“教教我怎样做到的嘛!”
      我但笑不语,抬头望向连尚,正进了一个三步上篮被无数女生尖叫的他也向这边看来。遥遥的凝望中,便包含无数。
      他们不会知道,他爱的人不是我,而是她;
      他们更不会知道,我爱的人不是他,而是他。
      我摸了摸胸前的银狼项链,蓦地,哭了。
      (完)
      后记:
      我时常想,为什么手无寸铁的人类总是会被异生物耍?无论是超人、哈利波特、守夜人系列、暮色……人类总是处于被动地位。所以,就有了这篇文章的诞生。这是一部人类接近异生物的血泪史。谨以此献给热爱超能力、热爱异生物的人类们。O(∩_∩)O~~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第一季 人类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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