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四节气》我是一只小小小小鸟

12、大暑

　　题记：故山邂逅欣相遇。
　　断浪看着远处的身影飞也似掠近，急忙更小心地屏住呼吸，再将身形往所伏大树的枝叶间藏了藏。
　　他跟着聂风一路小心到此，并不想功亏一篑。
　　那边来的人越来越近了，让他瞧见聂风在风中飞扬的长发，和身上浅色衣袍衣襟上的血痕。

　　“仁者”聂风，他习惯性地冷笑，叫惯了这两个字的江湖人大概都忘记聂风也是会杀人的了吧。
　　断浪又把目光从衣襟的血痕移到聂风离得更近更清晰的面孔上，那张脸苍白到几无血色，聂风又皱着眉，似乎在忍耐着极大的痛苦，这个发现让他不由得稍稍挺直了身子——像有道闪电从他脊梁上抽过一样，他全身所有的神经都因此兴奋到了极点。

　　聂风似乎真受了严重的内伤，再近前了，眼看着近到了断浪眼前了，就支持不住地向前仆倒，跟在身后的东瀛刀客上前一步揽住他的腰，又扶他坐下，两个人似乎说了点什么，但是风声，枝叶摇曳声把人声掩盖得不甚分明。断浪尽自己可能去聆听辨认，才终于听到了令他更加兴奋的消息。
　　皇影和聂风，平时正面交锋的时候他一个也敌不过，但是拔了牙的虎，没了角的龙——断浪自信自己这点手段还是有的。
　　更不消说他又看见了龙元。聂风从怀里摸出来的那样东西，宝光熠熠，他梦寐以求的，或者说天下人都梦寐以求的，然而聂风还在可笑地推让着。断浪有种忍无可忍的感觉。
　　你们既然都不要，都那么高风亮节，那活该便宜了我这种卑鄙小人。

　　聂风又叹了口气。他在带着断浪躲过了那些东瀛武士的无聊追杀之后找个僻静处把人丢在了地上，然后找了块石头坐下来，断浪立刻从地上爬起来恶狠狠对他吼出个“你”字随后就卡了壳，他等了一会，才开口：“我想现在我们之间的交易已经没有什么必要了。”
　　怒视他的人整张脸都被愤怒的怒火烧变了形，又因为过分激动而全身发抖，张了张嘴巴——还是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
　　“你很生气——因为中了我的圈套？”
　　他把重音落在了“我”字上，再过一会，终于找回了自己声音的断浪爆发出一连串的咒骂，那些粗俗的言语让他忍不住大皱眉头，又去看了看身边皇影的表情，高大的东瀛刀客也微微皱眉，看起来却又有些无聊的样子。
　　所以他回头再去看大概是骂累了正停下来喘粗气的断浪：“浪，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武林神话，仁者聂风，原来也会玩这种尔虞我诈的手段！”
　　听到这么说，他只能用手指先指指气急败坏的断浪：“尔虞。”又再回指自己：“我诈。”
　　于是断浪即将出口的叫骂声又硬生生卡在了喉咙口，他又很有耐心地等了一会，等到断浪再次怒吼：“你是说我他妈咎由自取？！”
　　“我是说……”他在开言之前再看一眼皇影，东瀛刀客开始露出玩味的笑容，这所见让他不怎么舒服，但是话总是要说完的，所以他继续下去：“行走江湖太多风险，在最后胜利之前都不能掉以轻心——是，我经常不小心，不过我轻功高总是能跑掉，你行吗？”
　　断浪的表现完美地从外表上诠释了何谓“瞠目结舌”，在断浪一时半会找不到所以就更努力寻找词语来形容表达发泄自己心情感受想法的时间里，聂风低了头去拿手指掸掸衣襟上干涸的血迹，那些飞溅上去的鲜血死死附着在布料上，大约是洗都洗不干净的了，也许他还是像以前那样一身黑衣结束更好。他想着，走着神，又还是被断浪的咆哮声吵醒：“你他妈早知道我跟着你！”
　　他又不得不再去叹一口气。
　　“我有家传的冰心诀，而浪，你的轻功远未臻化境，我自然知道你一直跟着我。”
　　断浪面部的肌肉抽搐着，抽搐着又怒吼：“你他妈早就知道我想干什么！”
　　他对断浪话里头的语气组词又皱皱眉，再去纠正对方：“应该说——我知道你在刚才的那种场合，会那么做。”
　　“这他妈有什么区别？”
　　他斟酌了一下用词，以便断浪在激愤之下可以听明白：“我预先知道你想干什么——那我是算命的，我知道你在那种场合会那么做——我是设圈套的。”
　　断浪复又瞪住他，脸色由红转到白，是愤怒到了顶点的样子，他扬一下眉，又想说什么的时候皇影的手按到了他左边肩头：“别把他刺激得太厉害，你不是还要知道家人的下落吗？”
　　聂风很不愉快地抬起头去看微笑着俯视自己的人，断浪的声音又及时地响起来：“休想我告诉你！”
　　“我可以自己找，而且我想其他江湖人也不会介意帮我这个小忙的。”
　　“其他江湖人都在忙着对付帝释天那个老不死的魔头呢！”
　　聂风把皇影那只手从自己肩上推了下去，然而肩头留下来的另一个人的体温依然让他觉得有些不舒服，所以他又拿手过去掸了掸，这个动作做出来，就听见了那个东瀛刀客低沉的笑声，他再恼火地微微皱眉，集中注意力去看向断浪，刚才刺了他一句话的人全身心投入地来等待他的反应，以至于他在开口之前都稍微犹豫了一会儿。
　　“我相信其他江湖人在这两件事情中会勉为其难地选择风险更大的那一件——帮我寻找家人。”
　　“你……”
　　他几乎是立刻地截断了断浪的话头：“你觉得武林神话上门请求帮助寻找家人，拒绝是个适当的选择吗？似乎不是吧。就更不用说帮忙能得到的好处了。当然，我也不想欠他人人情，所以……”
　　他只是略略中间顿了一顿，似乎找着了机会可以更犀利地刺激他的断浪就插了话进来：“所以呢？你又想对我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了？”
　　他从石头上站了起来，再去下意识地掸一掸衣襟上的血痕，又去眯起眼睛看一看天色。暑日的阳光白亮得刺眼，看这样子，大约还有很长一段时间才到天黑。
　　“所以，我们先往来路走吧，说不定就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

　　聂风把投向天空的目光收回来，移回到他脸上时，断浪又看到那张面孔上浮出了属于“仁者”聂风的招牌式温和微笑。
　　那种微笑，他很久以前喜欢过，然后又曾经觉得厌烦甚至恶心，现在他终于意识到那是看不到边际的温水，而他，还有其他的人，都是在温水里被小火煮着的青蛙——整个江湖，无非是好一锅蠢死的青蛙汤。
　　“我以为，”他紧盯着聂风的眼睛，聂风原来左眼上覆着的眼罩不知道去了哪里，也许是在打斗中失落了，也许在打斗之前就不见了，那一只他以为不复存在的眼睛是诡异的血红色，简直像是里面还藏着只魔鬼——十二年前，那本来就是麒麟魔的眼睛——他盯了那只眼睛很久才能继续自己的话：“我以为，你是江湖这种鬼地方出来的异类，没想到你不是。”
　　聂风又笑了起来，他必须承认聂风笑起来很好看，看上去就像完全没有杀伤力一样。
　　“浪，我记得我和你说过我小时候的事情，我小时候母离父疯，我不得不追着我父亲从江湖的一边到另一边，我们见面的时候，我已经在江湖上混了好几年，成功地活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