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日深红》立可柴

19、第 19 章

　　当池冉正考虑请求叶叔叔调用直升飞机时，铁子来了电话，“阿冉，你在哪？”
　　“中甸。”
　　铁子长长地吁了一口气，“还好，还好。”郑姨曾旁敲侧击地问过他，阿冉是不是跟小暮闹矛盾啦？连班都没去上。铁子推算了一下沈暮离职时间，正是他生日后的事。阿冉走时只说去云南，如此说来，肯定是为了沈暮。这些日子他总觉得阿冉象变了个人，怎么说呢，变得有人情味儿了，多了一些笃定。特别是他回学校拿了份名单挨个电询小暮下落的时候。
　　池冉心里一动，“这边你有熟人吗？”
　　“你要进山？小暮去了梅里？”
　　池冉沉默，他有不祥的预感，这预感让他的心脏快超出负荷。
　　“等等！”
　　铁子很快回电，说迪庆政府得到消息已成立和组织救援小组赶往了梅里，然后给了他一个电话号码，末了道，也许小暮不在里面。
　　也许，一半对一半的概率。
　　屋内温暖如春，池冉却觉得身处冰天雪地。
　　拨了铁子给的号码，不通，估计到了无信号区。这无疑更让他发疯，如果有一把枪，他恨不得把自己毙了。
　　过了多久池冉不知道，他只知道出去买第一包烟时天刚黑，买第五包烟时他抬头看了一下天空，细碎的星光象某人兴奋时眼睛里迸出的光芒，他的眼眶不由悄然而湿。
　　房间里烟雾缭绕，池冉仍不停地抽着烟。他摩娑着沈暮送他的打火机每隔十秒拨一次电话，不肯睡也不能入睡。直至手机发出电量过低的警告声，趁充电时才小寐了片刻。就是这片刻，脑子里也没消停过，一会儿梦见自己孤身行走在雪地上，一会儿梦见小时候，一会儿是父母的脸，一会儿是沈暮的背影……他完全是被吓醒的。忽觉额头有些痒，一摸，一头的汗。
　　等捋顺了气，他赶紧开机重拨，居然通了！他腾地站了起来。
　　描述了一下沈暮的像貌特征，对方肯定遇险游客中有此人，池冉只觉脑袋“嗡”了一声，然后什么也听不见了，身体僵硬地往床上倒去，泪水潸然而下。
　　当在昆明医学院第一附属医院看见沈暮时，他的三魂七魄才归位。也怪自己慌了神，没注意对方说的是遇险游客，而不是遇难游客。一字之差，人间天上。
　　后来的情况沈暮全是从报纸上得知的。
　　幸得雨崩村民及时报信援救，迪庆政府不惜动用大量人力物力前往，他们才在最短的时间获救。饶是如此，一位驴友当场遇难，一位驴友在包机回昆明的路上死亡，还有一重伤者在昏迷之中。沈暮他们这一队，沈暮初步诊断为脑震荡，晴川左手粉碎性骨折并严重冻伤，虫哥小腿骨折。此外，各人还有不同程度的出血、水肿、擦伤、冻伤，其他人亦如此。
　　伤亡让梅里笼罩在一片惨淡愁云中，不复前日的温情脉脉。有人问，向导引导的是一条比较成熟的行走路线，为什么会发生雪崩？官方答复是多方面的，重要的一条不外乎大自然变幻莫测，硬要深究，只能往蝴蝶效应上靠，又或者适用墨菲定律。
　　那些行走中遭遇的苦乐酸涩，遗憾和满足，畏惧和勇气，茫然和坚定，都象基石一样稳稳地封存在沈暮心底，托起一个全新的直面挫折的她。醒后，她抽丝剥茧地剖析感情，诚实地面对内心，所以当池冉站到她面前时，她亲切又坦然地对他微笑，“来啦？”
　　平日虽说对打扮不甚在意，可沈暮从没见过池冉如此模样——衬衣的领子半踡半伸，毛衣似乎穿反了，大衣下摆有破洞，似乎是抽烟时不小心烫的。他手里握了一束向日葵，眼神忐忑又渴望。
　　“我手机掉了，你怎么找到我的？”
　　池冉微微鼻酸，上前将向日葵放好，低声道：“就这样找到了。”他不想提起过程，连回想都不愿，那种感觉，无异于在鬼门关重新走上一遭。
　　两人闲话半晌，最后同时沉默。
　　池冉想解释，却不知从何说起。他不能否认跟叶乘风的过去，否定过去便等于否定自己。叶乘风之于他，不仅仅是救命稻草，他们的感情复杂到难以用语言表达，倘若再来一次，他还是会跟叶乘风在一起。
　　等不到池冉说话，沈暮开口问道：“为什么找我？”即便是说分手，她也有了接受和面对的勇气。
　　池冉并不回答，反而用乞求的眼光看着她，“我可以抱抱你吗？”
　　沈暮微叹，点了点头。
　　池冉小心翼翼地伸出手，将沈暮轻轻搂近，而后渐渐收紧。
　　沈暮有种透不过气的感觉，脑震荡后遗症又冒出来——头晕耳鸣，身上的冻伤擦伤反而不那么严重。她推了推他。
　　池冉恍若受了惊吓似的松开她，眼神迷蒙地看了她半晌，最后松了一口气，接着又将她搂进怀里，这回力道放轻了些，仍是紧。
　　沈暮想，有些话他不好说，便由她来说吧。
　　“叶乘风说的都是真的吧？”
　　终于来了，池冉抿紧了唇，沉默了好久还是微微点了点头。
　　“你喜欢我吗？”因什么开始不重要，这才是重点。
　　喜欢？什么是喜欢？池冉只知道沈暮不能离开他，一辈子都不能，如果占有是一种喜欢，那么，他喜欢她。
　　“你是双性恋？”
　　池冉也说不清。他和叶乘风的事摆在那儿，再加上她，的确有双性恋的嫌疑，可他总觉得别扭。自己怀疑是一回事，别人指出来又是一回事。而且他模模糊糊地觉得，他对她的感情，和对叶乘风的完全不同。
　　“把那个勺子给我。”沈暮示意池冉把床头柜上杯子里的长柄金属勺递给她。
　　沈暮右手一直未好又添新伤，根本不能按她的意愿行动，只好道：“帮我折弯它。”
　　池冉对她的行为很莫名，但还是老实地将勺子掰弯。
　　“再掰回去，尽你最大的可能还原。”
　　池冉照做，可他发现，无论如何都不能回到原来的状态。
　　沈暮看向池冉，目光轻冷，“将直男比作这勺子，被人掰弯后就再也无法回到以前的样子。那么，作为一个双性恋的早期性向偏男，我有什么理由让自己相信会是你的真爱？别说我狭隘，这的确让我不安……”
　　听到这里，池冉打断她：“暮暮，你的逻辑是错的……”
　　“暮暮，该吃药了！”
　　“……伯父，我来吧。”池冉和沈苍园已经见过面了。
　　沈苍园感叹，岁月催人老，女儿都到了交男朋友的年龄了。这小伙子看起来不错，不过，日久才见人心，还得多考察考察再说。当然，女儿的意见最重要。
　　天下的父母都认为自己的儿女最好，沈苍园也不例外。
　　“爸，让妈妈别来了，再过两天我就能出院了。”沈暮边咽药边道。
　　“刚通过电话，已经下飞机了。”
　　跟池冉的谈话已经无法再进行下去，沈暮觉得自己表达的意思已经很清楚了，可他神情自若的样子象是完全不懂。
　　“阿冉，你去休息吧。”说实话，他通红的眼让她感动，不管结局如何，她会记住曾有的美好。
　　“等见过伯母再走。”
　　池冉的执拗让沈暮妥协。
　　肖正雅当时正和秦梁书在外地参加一个学术研讨会。秦梁书是C大教授，她是陪他去的。
　　得知沈暮的消息时肖正雅当场软倒在地。她一面后怕一面庆幸，匆匆跟秦梁书说了情况后就要赶往昆明，秦梁书不放心她，便跟着她去了机场。
　　秦梁书原本想跟肖正雅一起赶往昆明的，但又怕在那样的环境跟沈暮见面显得突兀，因此打消念头。肖正雅极为看重她的女儿，所以他对他们的初次会面慎而重之。
　　谁知在肖正雅上了飞机后，秦梁书接到一个电话，马上神色不思地买了下一班飞昆明的机票。
　　落地后，秦梁书不想肖正雅两面担心，便没给她打电话，径直赶去秦妙说的地方。
　　两人一前一后地下了飞机，目的地居然是同一个。
　　肖正雅一进医院，刺鼻的味道便扑面而来。她一想到自己的女儿曾被埋在冰天雪地几个小时就手脚发软浑身打颤，一声“菩萨保佑”道尽唯物主义的肖正雅作为母亲的心疼和心酸。
　　母女见面少不得抱头痛苦，肖正雅是庆幸沈暮劫后余生，沈暮则完全是一幅小孩子受了委屈要安慰的模样。
　　再坚强的孩子在父母面前也会不由自主地撒娇。
　　池冉被沈暮哭得心疼，欲上前劝说，沈苍园制止了他，“让她们哭吧！”
　　哭出来就好，哭出来心里就敞亮了，沈苍园深有感触地说。
　　肖正雅完全不相信沈暮的说辞，待去问过医生后才放心，她的情况的确还算好，回家休养段时间应该就没事了。
　　“你是？”她这才发现还有旁人。
　　沈暮介绍：“妈，这是我的学弟。”
　　池冉面上带笑，暗里却攥了攥拳头，“伯母你好！我是池冉。”
　　什么学弟都追到这里来了？肖正雅知道内有乾坤，但看女儿的神色似乎无意，便顺着沈暮的意思随口问道：“大几啦？”暮暮刚出来工作，他应该还在校。
　　池冉恭敬地回道：“大四。”
　　“学的什么专业？”
　　“建筑。”
　　“好啦，妈，你查户口啊？阿冉，你回去好好休息吧。”我妈你也见过了，该走了。
　　池冉笑了一下，“那，伯父伯母我走了。”又转头对沈暮道：“暮暮，我走了。”
　　沈苍园和肖正雅都暗想，都叫眤称了啊？看自家女儿仍是一幅坦坦荡荡的样子。
　　池冉走后，沈苍园和肖正雅对视一眼，又各自撇开目光。
　　沈暮躺在床上懒懒地问：“想知道什么？问吧。”她不是没看到他们欲言又止的样子。
　　这对父母反而不问了。都想，女儿自有打算。
　　“哥，你慢点儿！人家又不会跑，你急什么！大伯，你看他。”
　　接着，房门被敲响。
　　“请进。”
　　晴川裹着厚厚的棉衣就进来了，一看见沈暮就嘻皮笑脸地道：“小绿，我来看你了，你这个没良心的，都不去看我。”
　　活着真好！
　　沈暮故意白了他一眼：“我怎么没去看你？你睡得跟猪一样，叫都叫不醒。”
　　他一本正经地道：“王子都是被吻醒的。”
　　沈暮作呕吐状。
　　“正雅！”
　　“梁书……你怎么在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