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以负流年》陶樱

7、晕倒

　　08.昏倒
　　军训开始的三天后，可以洗澡了。
　　静千散着头发光脚穿着拖鞋，盆里装着干净衬衣，觉得自己的样子真好笑，又无端地高兴，仿佛真正一个过惯集体生活的人。
　　静千万万没想到所谓洗澡是这样。
　　一排排水管并在一起，所有人都是“全面呈现”。静千不敢脱衣服还是犹犹豫豫地做了，别人都克服得了为什么自己不行？她在心里暗暗告诫自己。
　　可她忘了，水管也是要抢的。她与陌生人交流本来就有点障碍，更别提是没穿衣服的陌生人。于是她始终站在别人两步以外等水管。结果可想而知，一个人刚走另一个人接上，静千永远慢一步，又是听到哨声响，静千绝望地穿回衣服走出去。
　　大家都是湿湿的头发披在肩上，一副神清气爽的样子。静千的头发只是微微被水汽染潮，身上也还黏腻得厉害。
　　半夜，静千抓着头皮痒醒，下定决心偷偷去洗个头。她蹑手蹑脚端了盆出去，到洗漱间接了一盆凉水，深呼一口气把头扎进去。北京的夜很凉，静千只穿短袖衬衣已经是浑身冷得打颤，不曾想山上的水更凉，简直是冰的，头扎进去直如针扎一般。静千浑身一战，眼泪不由自主就奔涌而出。她慌忙把头抬起来，冰冷的头发黏在脸上脖子上，水顺着头发流进背里，脸上又是眼泪又是水。
　　静千浑身发抖，脚软得几乎站不住。她在那一瞬突然崩溃，跌跌撞撞冲下楼去，一路飞跑，手紧紧捂住兜里的电话卡，心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打电话给妈妈，打电话给妈妈。假如妈妈知道我在受这种苦，她一定会来接我。
　　外面空无一人，道路曲曲折折。静千不认路，跑着跑着早不知道自己到了哪里。夜风吹得她渐渐清醒过来，她放慢了脚步，又是惶然又是害怕。军训基地的房子没有半点特色，静千完全不知道自己在哪儿，该往哪儿走，该回哪儿去。
　　静千胡乱转了个弯，竟然在路边碰见一个电话亭。暂时忘了害怕，静千走过去，插进电话卡，颤着手拎起听筒。
　　忙音。
　　静千反反复复地试，听筒里始终只有忙音。她失望之余血又冲进脑子里，背靠着电话亭坐下去，抽噎起来。她是真的忍不住受不了了，只想找个地方发泄一下，可是又无从发泄，她从小到大没有被这样孤零零丢在一个地方，还不能让妈妈知道。
　　军训前一天，爸爸发短信给静千说：“妈妈说刚回家那几晚都睡不着觉，说把你一个人留在北京心里不好受。”静千现在想起这话来更是哭得喘不过气，想家想得厉害。
　　头发还在湿嗒嗒地向下滴水，静千的背全湿了，衣服贴在后背上，风一吹冷得直发抖。静千用手臂紧紧环住双腿，把头发抓到一边，头埋进膝盖里，像小动物似的蜷起来。身体冻麻木了，头脑却格外清醒起来，无数念头涌出来：我还找不着的回去？辅导员会不会发现我不在？我擅自跑出来会不会受处分？
　　想家一时失控的情绪消退，静千害怕起即将面临的处境来，渐渐后悔半夜一个人跑到外面来。
　　腿蹲得没了知觉，静千扶着电话亭哆哆嗦嗦地站起身来，脚下不稳，一个趔趄却没倒下去，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胳膊。静千吓得差点叫出来，好在那只手暖和非常，掌心有点硬硬的，无端端让人感觉心安。
　　静千有点感激地扭过头去，泪眼在夜色中只依稀辨认出军装的轮廓。她心里立时“咯噔”一下，刚刚站稳的身子又是一软，几乎要倒下去。
　　那人上前一步将她扶好，同时小心翼翼同她保持着距离，除了手臂哪里都没有碰到。
　　他问：“生病了？要不要送你去医务室看看？”声音不沉，挺年轻的样子，却带着军人特有的稳重。
　　静千又是难过又是着急，反手抓住那人的胳膊哀求道：“教官，你带我回去吧，我是三营三连的，你送我到楼下就行。你别告诉辅导员了，我不能刚进大学就背处分……”
　　那人沉默了一阵，忽而撩开静千额前的湿发覆了手掌上去，静千始料未及本能地闪避，身子一动就是一阵天旋地转，她仿佛是有点放纵自己的软弱似的顺势倒下去，昏倒的前一秒钟还在想：我终于晕倒了一回啊……可惜是在这么狼狈的处境下。
　　应该是被人打横抱起，静千意识模糊下只觉得半边身子贴着个干燥而温暖的胸膛，径下和膝下都有支托。不是那么舒服啊，静千迷迷糊糊地想，凭借最后一点力气拱了拱身子，把脸也埋进那片温暖中去，就彻底失去了知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