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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百舍重趼桑海梦 8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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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还在下着小雨。
密林里尽是雨点缠着树叶的声音,间或有风呼啸而过,沙沙作响。
许多黑影从横斜枝桠中突然冒出,不一会儿又消失不见。
他们的速度很快,穿梭在树上树下,像黑色的流矢。
行到一半,领头的人突然停了。
后面的人跟上来,疑惑道,“七师兄?”
“嘘。”顾辰柒做了个手势,静了一会儿,忽然折了个方向走去。他蹲下身,似乎从地上捡起了东西,后面的人跟过去,一看,他手里多了一根玉簪。
“这是……”
他眯着眼睛看着那支玉簪。
他认得它,曾经见书白拿在手中把玩过,问他从何处得来,书白却只是傻笑不语,那一副怀春的模样让他耿耿于怀了很久。
他顺着玉簪看着前方的路,慢慢眼睛里多了些坚定。“这条路通向何处?”
身旁人目光往前探了探,道,“前方是无字断崖——师兄的意思是?”
他点头道,“发信号,所有弟子,无论是在据点候命还是分散搜索的,集中朝断崖处行进。”他握紧手里的玉簪,默默喃道,“书白,等我。”
远山如黛,暮寒清浅。
京都北郊。
高耸的山于一片山坳中突然突起,山体却只有一半,看着就像被人拦腰斩断了。灰白的山壁十分光滑,几乎没有杂草覆盖。走近了,便可见那山断面整齐的切口,断面上似乎有划痕,那划痕很新鲜,似乎是刚刻上去不久,仔细一看可发现刻得是几行字:“怀玉离生,风啸九天,樊皇秘宝,血祭龙鸣。”
山脚下是一大片荒草。此时此刻,荒草丛生的山脚却被强行开出了一大片旷地。旷地上扎起了一个个帐篷,如雨后春笋,触目突兀。成群的帐篷之后是山的断面,往上看看不见山巅,只有嘤嘤呼啸的山风贯穿下来,将帐前旌旗吹得哗哗直响。
旌旗分为两色,一黑一白,在风中纠缠。
帐篷四周的士兵亦是黑白纠缠。
黑鸦一般的铁衣骑,白雪一般的白龙骑,这理应两立的势力,如今却和谐共存,至少表面看来是这样,也不知是为何。
景就处在这样的黑白色包围里,看着那断面上的题字,四周是雾蒙蒙的雨帘。
她回头看看身边人,她的白色衣衫被雨打得微湿,她的身子站得笔直,脸上是又淡漠又温柔的表情。
淡漠是她习惯的面具,而温柔却是给她的,她木言景,或说顾书白,一个人享有的。
景不由握住她的手。
一个时辰之前,她们被白龙骑重重围困。景还记得那些逼过来的刀剑刺眼,而雪清语,她在这群肃杀狰狞的士兵里护着她,犹如神祗。那样的雪,浑身散发冷意与杀气,却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由是两方一直僵持不下,直到有铁衣骑赶来。
先是听到一声沙哑的,集了内力的断喝:“统统住手!”
紧接着白龙骑的身后涌出大片的黑色铁甲士兵,聚少成多,空旷的山地不多时就成黑压压的一片。相较之下,白龙骑在其中就如大海上的浪花,只得零星几点。人墙被撕开一个裂口,一群铁甲兵簇拥着一个戴面具的铠甲将军走过来。来人气势腾腾,一来就一巴掌扇在距离最近的一个白龙骑脸上。
那人训斥道:“公子的贵客竟敢这样对待?你们白龙骑可是想造反?”
众白龙骑大惊,不由都瞪着他,景也是吃了一惊,万万没有料到铁衣骑的人来给她们出头,且这个面具将军,将她们称作贵客。
“还愣着做什么,速速带人去疗伤!”那人又出声斥道,几个铁衣骑急忙朝景奔去,岂料还没凑近就被一股气劲弹开。几个人跌坐在地上,有些发愣地看着浑身冷气的白衣女子,那女子有倾城之颜,却是面色冷峻。
“走吧。”那将军却当做没看到一般,只是催促了一声。
面具将军在前头领路,景被雪清语抚着,有些迷蒙地看着那个铁衣骑将军,那个身影莫名的熟悉。景不由看向雪,张了张口,“他……”
“保存体力,不要说话了。”雪清语道。
面对雪清语的冷静,景:“哦……”
广袤的野地出现一大片军营,兵士之多难以计数。乾家那两位不知是什么动机,若是只为了一个花尘楼,景只觉得兴师动众。然没等景再多想,她们就被带进了一个营帐。
随后赶来了大夫。景身上多数只是皮外伤,唯有腿比较严重,已然伤到骨头,大夫便预备为景接骨。
在这期间,面具将军走向雪清语,问道:“可否到账外一叙?”
雪清语朝看那将军看去,正好对上那将军的视线,雪清语眼眸一凝,便点了点头。
景见两人朝外走,心里担忧,却也只得默默看着,只在心里猜测着雪和那个面具人是否相识。
隔着一道帘,只听得隐约人声,那将军嗓音沙哑,又刻意压低了声音,似乎不想让她听到,而整个过程都是那个面具将军低沉的嗓音,雪清语并没有说话。
煎熬了一会儿,那将军终于掀帘进来,身后跟着雪清语,并没有多大的表情变化。
而这时大夫正替她接骨,景先前去担忧雪清语了倒没觉得多疼,此番一放松,大夫又以为她是个不怕疼的,不免没有留情,手上一用力,景立时感受到钻心的疼痛,她险些大叫出声,还好咬牙忍住了,但额头却已冒出冷汗来。
雪清语进账便见了此幕,她的眉微微一蹙,到景的身旁,坐在榻边,双手握住了她的手。
景心里一暖,疼痛仿似也一下减轻了许多,冲她咧了咧嘴,“我不碍事的。”
雪清语摇了摇头,不说话。
倒是身后的面具将军开了口,嗓音低沉道,“姑娘方才已耗了太多内力,此番再用功,怕是于身体有碍。”
景听得一惊,原来雪清语在用自身内力为她缓解疼痛,难怪她的手一握住自己就觉得浑身暖洋洋的,她急忙缩手想撤回来,不想却被雪清语牢牢握着。
雪清语微微侧了下头,道,“我自己的身体,自己清楚。有劳将军费心。”
雪清语的声音向来疏漠,一贯是清淡而有礼的,此刻她语气冰冷,似乎对那面具将军颇有嫌隙。
面具将军似乎被她的冷意扼住,不再开口,却是转了头朝大夫冷斥:“仔细着点,莫要下手不知轻重!”
大夫被吓得额头冒汗,连声告罪。手下倒也轻了许多。
景道:“雪,我不疼了,你快放开我罢!”
雪清语依言收手,却是从袖口里拿出一块白色巾帕,她朝景凑近了几分,微微倾身去为景擦她额上的汗水。动作轻柔,眼神专注。
“……”面对这般突然温柔于人前的雪,景一时不知该喜该羞。
而那面具将军突然转了头,低沉的嗓音隐隐带了一股怒意,“两位好生治伤,在下账外恭候!”
景看着那个人离开,回头看雪清语,她已将帕子收回了自己袖内。
景咬了咬唇,“雪,你和那个将军……”是什么关系?
后面半句景羞于启口,觉得这种话问出来极为小气。
“莫要多想。”雪清语却已然看穿她,轻声道,“我中意的人,只你一个。”
“……”景偷偷看了一旁似乎在认真推拿的大夫,终于忍不住红起了脸。
“顾书白。”
忽听雪清语这般连名带姓叫她名字,带着股严肃的味道。
雪清语看着她,温山软水,目光轻柔,“你信我吗?”
景道,“我自然信你。”
雪清语却在这时垂下眸,“那你,愿意与我一起,去见那两个人吗?”
景愣了愣,继而点头道,“你去哪,我就去哪,总之,你不能把我丢开了。”
“那你信我吗?”雪清语却又继续问道。
景不知她为何要问两遍,不由看向她,坚定道,“我信你,信你。我何曾不信过你?”
雪清语抬了头,她的眸子清澈,像是水光氤氲的斑斓湖泊,微微一笑,就荡过层层涟漪。她不说话,只是轻轻朝她笑,似是满足,似是喟叹,似是卸了负重后的轻松。微微勾起的唇角,微微弯起的眸子,她整张脸都柔和得要命。景目不转睛地凝视她,她的笑,她这般笑容,景只想牢牢记住。
“公子腿骨轻微骨裂,最好静养数月,不宜多动。”大夫写了方子,又嘱咐几句便走了,大夫走后,那个面具将军进来,看着被雪清语搀扶着缓慢站起来的景,沉默了会儿,开口道,“不若顾公子便在此处歇息,两位公子那……”
“不要。”景紧紧握着雪清语的手,央道,“雪,可是你要我和你一起的,不能反悔!”
雪清语对着她,眼中有融化冰雪的柔意,“我不曾反悔。”
“那便好,那便好。”景喜上眉梢。“要走我们一起走。”
面具将军看着她们,最后回头往外走,不再多言。
景和雪清语尾随其后,一路走来,看到的便是各处黑白缠绕的军营、旌旗和士兵。
一路走过军营深处,再越过各色的帐篷,直到一个拐弯,之后便是横亘的一片断山。
雪清语顿住了脚步。
“怎么了?”景疑惑道。顺着雪清语的目光看去,景便看到了断山之上,被题刻的那几行大字。雪清语看着那山上的字,并不曾说话。直到前方走着的面具人察觉后回过头来,景听到雪清语轻轻的一声叹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