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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愁情香影魅云梦 2 ...

  •   寂夜,天空黑得像泼了墨,只留凉薄的几颗星绕着黑色蒙着纱般的雾气,迷迷蒙蒙,让人看不真切。

      景在香影阁后院寻了大半天,终于在走过一条羊肠小道后寻到了蹲在一颗大树上的函舟。
      这家伙,鬼鬼祟祟地干啥呢?
      景悄悄默默跟上去,跳上树,在他背后忽地“嘿”了一声。
      函舟却居然没被她吓着,只急急忙忙掩住了她的口鼻,并瞪着她低声道,“不要说话。”
      景连连点头。
      “你在做啥,今儿晚的星星又不值得赏。”景用衣袖抚开树干上的灰,坐下去后说道。
      函舟却不说话,只紧紧地看着前方,一动不动。

      景顺着他的视线瞟去,他看的是前方不远处的一间房屋。纸窗内微微透着烛光摇曳的熹光,映射着几缕不真切的人影。
      “原来你赏得不是星星。”景戏谑他。
      这时,那紧闭的木门被人推开,从内走出个手摇折扇的翩翩公子,一步步走来,那脚步却似踏在云端,好不飘逸潇洒。
      虽隔得远让景看不真切,景却直觉那人有与世独立不食人间烟火的飒然气质,而且莫名地,觉得那模糊轮廓太过熟悉,熟悉得她想掉眼泪。
      她垂眸,匆匆掩住眼里的酸涩。再抬头时,又是那个空灵淡然的顾书白。
      “函……”对上函舟那双微微发红的眼睛,景噤了声。
      函舟的视线一路追随着那位公子,那双眼红得仿佛前方就是他的杀父仇人,不甘,怨怼和嫉妒,直到那人影淡去了,不见了,他还保持着那仇恨的视线。
      紧握着树干的手指关节被捏得微微泛白。
      “为什么就他可以?”
      他似乎没察觉到脚下是树,霍地站起身,却站不稳,身体因镶了怒气而颤抖着。

      景连忙起身稳住他,又拉着他一起跳下了大树。

      树很大,能将他俩的身形匿进黑暗里,让人粗看不得人影。

      函舟跳下来后,回身看着那间屋子,黑亮的眸子此刻被偏激注满了情绪。他发红的眼紧紧看着,看了好久,他便提了步伐朝那里跑去,步伐很急,但在半路上,他渐渐放缓了,最后那修长的背影怔怔滞住,滞了好几秒,他慢慢地退了回来,边退边低低地笑,
      “为什么我不可以?为什么……”
      景忍不住了,恼恨地跺了跺脚,冲上去揪住函舟的衣袖将他拉回来,一直摇他,问道:“函舟你到底闹哪门子的疯啊?”
      函舟失神地转头望着景,瞧了半天,眼眸蓦地一亮,堪堪比过繁星。

      他揪住景的手腕,力道又急又大,捏得她生疼。

      “你可以,书白,你可以的,你会帮我的,对吗?”

      “哎呀,痛痛痛,函舟,你先放手……嘶——”腕上的力道不轻反重。

      “只剩你能帮我了,求你……”

      “好好好,我帮你就是,你先放开我。”

      函舟放开了手,眼眸却一瞬也不挪地盯着景。

      景揉揉酸胀得厉害的手腕,竟然这么轻易就被函舟捏肿了,心里也懒得去吐槽这顾书白娇弱的身子骨,只是精神一直在保持着高度警惕,生怕函舟又发个癫直接冲上来捏碎她的小身板。
      “你要我帮你做什么?”

      函舟眸子又是一暗。
      这时他才注意到书白那手腕,竟被他捏得青紫。他面上浮起愧疚之色,走过去凑近景的手腕一瞧,狰狞的五指印烙在雪白的肌肤上,他脸色因羞愧而红了,“对不起,我……”
      景见他神色已经恢复正常,摆摆手,说道,“你还是先告诉我你到底怎么了。”

      他心中的伤寂被触动,潋滟的波光在黑色的双眸中涌动,似乎染上了湿润的夜幕。

      景怔了怔,不忍地撇开视线,刚好看到那间屋子,无奈地叹了口气。“夜深雾浓,当心迷了眼睛。你若再乱走,下次记得和我说一声,别再叫人担心了。”
      “嗯……”函舟抹去了眼眶内的潮意,仿佛眼眸是真的被深夜的浓雾熏湿了。

      男儿有泪不轻弹。

      他知书白这是顾及他。

      函舟的精神此刻本是很脆弱的,也幸好有景宽慰他,他心里得到些微慰藉。
      自然而然,函舟在心里感激书白的好,甚至觉得——他值得人推心置腹。
      不同于以往,无论是对他还是对别人,父亲告诫过他,即使惺惺相惜,也要防着、猜忌。
      于是他抬眸细看景,轻轻说道,“我是曾经的首富洛雨昇的儿子。”

      “……”

      “书白,你,你那是什么……表情啊?”函舟好惶惑,对面的人表情变化的速度……未免太快了。
      景直接就窜上来猛地扯着他的衣袖左瞧右瞧,眼里还扬着不知名的光。
      她此刻脑筋转得飞快,第一个画面是看到好多好吃的东西,她兴奋不已。接着,她察觉他前面说了个“曾经”,这意味便大大打了个折扣。想及他如今在花尘楼做杂役,这不就是虎落平阳了吗,于是景又露出希望破灭的黯然。不过最后,所有的情绪被一个想法压下去——
      洛函舟他是首富之子。首富啊,再怎么说,也总应该有暗藏的用于东山再起的家当吧?如此说来,洛函舟他,说不定,可以帮助她!

      “没啥,哈哈。”景特不淡定地大笑几声,函舟猛地又去掩住他口鼻。

      然而这声音却似乎也惊动了屋里人,纸窗被人轻轻扣开,景被函舟猛地拉回了大树下,想探头去瞅瞅那人的庐山真面目也不得,不禁恼恨地瞪了函舟好几眼。

      这一瞪又见到了函舟的痴样,脸色虔诚而专注,目光悠长而痴缠,犹如见了梦中女神。
      “难道这里面住着香影阁的花魁?瞧你那痴傻的样子唷。”景不禁挪揄。

      函舟回瞪她,惊道,“你怎么知道?”
      “呃,还真被我猜中了?”
      函舟眼睛一黯,怅然若失,“知道又如何,她根本不见我,不知道两年之期。”
      “两年之期?”
      “书白,你想听听我的故事吗?”
      “嗯?好啊好啊,你快说快说。”景很有兴致,扯着他的衣袖同他坐下来,撑着下巴作出一副认真倾听的模样。

      他抬起眸,眼波如雾。

      “那得从十五年前说起。”

      “你说,我好好听着。”

      “那时,朝廷臣子作乱,时局动荡,前朝被推翻。我父亲是个对前朝十分忠心的人,在我很小的时候,父亲对我说的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勿忘国耻。他不满新朝的统治,所以,洛家从那时起,便四处受到朝廷的打压,家道渐渐败落。虽败落,但所谓百足之虫死而不僵,生活仍旧有宽裕的架子。而我父亲一直隐瞒着这事,我便以为,我们还是最富有的洛家。”

      “我父亲有三个儿子。但与对大哥二哥相比,我父亲对我却是极其严格,他根本不许我犯一丝一毫的错误。我有时也会有怨气,但我知道,父亲对我寄予很高的厚望,他看我的眼神,是盛着期待的。所以我从不忤逆他。我以为生活就会一直这么安静度过,直到那天,我见到了她——”

      函舟回忆着,嘴角不自觉盛起痴迷的笑容。

      “我第一眼见到她,是在她初成花魁之时。我本是从那青楼路过,见那处人山人海,一时好奇便进去瞧了。她……她如一道惊鸿之雪翩然落我眼前,那种气质,那种绝色,真是无法用任何言语来形容。所有人都为她醉了,痴了,傻了。我也不能幸免。”

      “为了她,我开始朝那青楼奔走,为了她,我甚至一掷千金。他们只知京都有个痴傻的富家公子,为她千两黄金在所不惜,却不知佳人踪迹难觅,她总避而不见。她的行迹,真是比千年雪狐还隐晦。”

      “我如败家子一样,肆意挥霍洛家最后的积淀,洛家因此坐吃山空也浑然不知。直到官府前来封了我们多家商铺,也由此,父亲终于知道了我为一个青楼女子挥霍洛家积蓄的事。”
      “父亲震怒不已,偏偏那时我听人说她要去淮南的花尘楼,一心要去见她,便与父亲据理力争。那是我第一次反驳我的父亲,他怒我不争,也因此打了我一顿,并将我幽闭起来。这一关就是大半个月,我听说她早已离了京都,心灰意冷。”

      “后来,就在我被关禁闭的期间,突然来了很多官兵,声称要查封我们的宅子。但那些人哪里是来查封房子的?他们烧杀抢掠,最后竟一把火烧了我们的家——他们分明是要置人死地。”

      “父亲顾全不了所有人,便只偷偷带着我逃了,而我的两个哥哥……就在那场大火里……殒了命。”
      “然后,我们父子便开始了颠沛流离的生活。”

      “我一直想着此时在淮南花尘楼里的她,父亲瞧见我那副模样,起初对我十分恼怒。但许是见我茶饭不思,形销骨立,最后他妥协了。他答应让我去花尘楼找她,但和我定了个两年之期。两年后,不管我和她怎么样了,他也会再来带我离开。”

      “于是,我便来了淮南,来了花尘楼,做了个砍柴的樵夫。千方百计,只想再见她一面。”
      “见她岂会那么容易?我多方打听也未曾探听到她的消息。我隐于花尘楼,柴樵半年,有时候,许多个午夜梦回,我常常怀疑我是不是来错了地方,甚至还会怀疑,那样绝世的女子,只是我做的一个梦。”

      “直到那天,遥遥地,我竟然瞧见了那道影子。你知道我当时有多惊喜吗?那天是花灯节,百灯流动也不及她璀璨。可是等我回神追上去,她却忽然不见了,仿佛那一瞬间,是我看到的幻觉。”

      “但我分明闻到了她身上的香气,那不是我的幻觉,那就是她,她回来了。可是我和她的距离,还是未曾改变。也许她未曾留意我,也许她是见到我了,但世上为她痴心的男儿那么多,她对我,不曾上过心……”

      不知何时,银月已高悬,月华肆意流动,清冷溶溶,却烫在人的心上,灼得胸口闷痛,似是堵着块巨石般透不过气。

      景见他怅然若失的神情,微微动容,她轻轻一叹。“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一笑倾人城,再笑倾人国。”

      函舟望向他,神色中有惺惺相惜的波澜,“好词。”

      景摇摇头,又不是我写的。

      “书白,”函舟拉住他的衣袖,眼中有希冀的光芒涌动,“我早听说香影阁新来了一个花魁。那一定是她,她又出现了。我探听好久才得知花魁住在这里。而明天,明天晚上她将招选入幕之宾。你能不能……”
      景听到他话音的停顿,心里隐隐知道他将要她做什么,她皱皱眉,不确定地问道:“你要我去参加?”
      见他点头,景甩开拉着她衣袖的手,眉毛皱得更紧了,“你怎么不自己去?”
      “我……我父亲叮咛我不准随意抛头露面,以免被官府察觉。”

      “我又不是万能的,我没那个能耐选上什么入幕之宾。”

      “你有。”函舟信誓旦旦。

      “你不要一副很了解我的模样。”景真是忍不住想翻个白眼。

      “你博古通今,满腹经纶,上知天文下知地理。你了解那么多怪力乱神的事情,还出过许多稀奇古怪的问题考我,你让我信了你无所不能。在我看来,除了你没有人有那个能耐,担得起那名号了。”

      函舟言之凿凿,听得景肠子悔得都打结了。她从小爱看百科全书和脑筋急转弯也有错吗?花尘楼的工作又闷又冗杂,闲来无聊她就常常出个脑筋急转弯什么的娱乐下大众也有错吗?
      这下好了,她可真是自掘坟墓。

      “万一,万一我没选上怎么办?”景退而求其次地问道。

      函舟摇头失笑,“那就是天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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