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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愁情香影魅云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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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拒绝了雪清语的邀约之后,再没有去过香影阁。
随后很长一段时间,凡是和她一起在西园工作的人都发现,平时开朗阳光的顾书白,现在很奇怪地陷入了一段貌似忧郁的愁情期。
——他是不是发春了?
有人私下这样讨论。
——上次我凑巧路过香影阁后门,看见雪小姐和香影阁的漱雨老板围着一个人在说话,远远看那个人的轮廓,很像顾书白……
有人阐述事实。
——诶,该不是顾书白想进香影阁去找消遣又被雪小姐逮住了吧?
——看样子他是又被教训了一顿,才导致如今这一蹶不振的模样。
众人恍悟,抑扬顿挫地“哦”了一片。
随后,顾书白“去香影阁寻花问柳未遂反被雪小姐逮住教训”的事迹又在西园里传开了。
景身陷非议却浑然不知,顾书白的形象被她挫骨扬灰,生生成了别人口中教育自家孩儿的反面教材。
景无心过问,只是每天过得闷闷不乐,夜里更是辗转难眠。
眼睛一闭,就是那双凉薄的眼。
为什么要让她看到那双如斯的眼睛?
一看,她就沦陷,就坠入记忆的深渊,就牵起前尘种种。
倒带的画面,喧嚣的过往,无处不在显露曾经的颠沛流离,曾经的苦楚和狰狞。
离开那个时空,她会不会很想念她,她……她发现她不见了,或者,她以为她死了,她会不会……又去寻短见?
这个念头让她惶恐又害怕,无以复加。
不行,不要想,不许想。这种事不会再发生,她向她保证过的。
可是,没有她,她一样会过得很不好……
可她该怎么办,她回不去,又到底该怎么办?
她要离开这里。对,她要去江湖!
但凡江湖,都是传奇所在。是的,她要去江湖寻找出路,寻觅回去的方法。
于是,如今的头等大事,便是离开这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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仲夏。明星莹莹,繁光满天。
满园蔷薇在睡梦中伸展自己的芬芳,香气隐在扶疏枝叶之中,填满每个空气里的角落,似一道密网,似一筑香墙,牢牢罩住每一寸湿土。逼仄的小径暗香盈动,连银色的清月也仿若沾上蔷薇的香味,浮游四壁。
花好月圆,如此良辰美景,又有美少年相伴,景却很煞风景地又打了个喷嚏。
函舟无奈地回过头,担忧地看着她,“你真没事吗?”
景皱了皱鼻子,“我没——啊~啾~”刚欲开口,灿眸微闪,又是一个结实的喷嚏。
可恶的萧老头!
景一想起罪魁祸首就觉气闷。
她之前精神恍惚,工作效率极低,萧工头老拿她做文章,鸡蛋里挑骨头。总是捏着她砍的柴深恶痛疾地说——“5438,你看看你这砍得什么柴?这柴的模样简直比你还丑陋!”、“5438,你砍柴需要这么用力吗?你在辣手摧花吗?这柴和你有仇吗?”、“5438,你在磨刀吗?砍柴是你这样砍的吗?”、“5438,你没吃饭吗,砍个柴都无精打采的?”
甚至,萧工头冠她以“挑食”的罪名,平时的每日一荤改成了天天吃素。
她那个气啊,有一天忍无可忍,气的拿斧子的手都在颤抖,蹭地站起来朝责难她说她是“没了函舟吃不了软饭就没动力的小白脸”的萧工头恶狠狠地吼道——“吃软饭怎么了!啊?你还没那资本吃软饭呢!有本事,你让我继续吃软饭啊!你把我的函舟还给我啊你!你这人面兽心,青面獠牙,处处针对我的恶魔!死老头!大坏蛋!”
她身边的人都连忙拉她衣袖,她这朝工头叫板的举措虽然大快人心勇气可嘉,但这种做法简直是慢性自杀啊!
众人都等着萧工头的下文,他要活剥了顾书白他们都不会诧异。谁知,那老头只是淡淡挑了挑眉,看着景笑得狡猾,拂袖一挥道:“既然你那么喜爱吃人软饭,那你以后跟着函舟到香影阁去吃最香的软饭吧!”
说完还挑挑眉,笑得假惺惺的补充问道:“顾书白,我可是对你好啊?”
众人深吸一口气,惊讶得合不拢嘴。去香影阁打杂,那——那对任何男人而言,可是美差啊!
景当场就愣住了。他居然这么轻易就答应了,这萧老头,脑抽了吧?
可后来来了这香影阁后院她才深深地明白——
每次路过后院那花园,她就不住地打喷嚏。气得她快发羊癫疯了。
这老家伙!哪会对自己那么好啊!她对花粉过敏,那老家伙是怎么知道的!把她朝花海蝶丛里推,他明显就是故意的!
阴险!奸诈!那老东西上辈子一定是只老奸巨滑的狐狸!
而且,更可恶的是——
“函舟,我们在香影阁里负责哪个部分的工作啊?掌柜?保镖?做饭?打扫?端茶?还是……”景咽了口唾沫,“接客?”
函舟转过头来,嘴角云淡风轻地撇了两下,然后从口里硬硬地蹦出俩字——“劈柴!”
——最可恶的就是,萧老头永远也忘不了给她的头上冠上“劈柴工”三个华丽丽的大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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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头今天又抽风了吗?大晚上的,他要我们去劈什么柴啊?”
景忍不住朝函舟吐槽。
暗沉的眸光微微荡了荡,投射在仰面静泻的月华上,变得如清溪般悠绵潺湲。
他喃喃道:“因为明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那夜也是这样的月色啊,明媚不张扬,美好纯粹。斜射在那道清雅的身影上,镀上一层银色的清华,让他迷了眼。
“明天?什么日子?”
等了半天没听到他回话,景不由看向他。
“喂~函舟,月亮是有多好看啊?”
景举着手在神色凛然却举头发呆的人面前晃了好几下,挪愉道,“还是上面那嫦娥是你的梦中情人啊?”
函舟微微侧头,悠长凄绝的目光从凄清的玉盘上敛回来,潋滟的微光再次重聚于黑曜石般的双眸,轻轻叹了一口气。
来了香影阁后院后景就发现函舟的情绪比之前好多了,不过,怎么今天他又如此奇怪了?
景纳闷不已,却还是保持缄默。
景环顾四周,双眼微颌,细细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不禁满意地舒起一个极大的笑容。“这里的空气终于清爽干净了些。”
“你很讨厌香气?”函舟侧首问她。
“不然呢,你以为萧老头遣我来这里真为我好啊?”
“原来如此。”函舟作出一个恍悟的表情,又想起那抹远逸嚣尘的清淡倩影,思绪微微恍惚。
记得第一次见她,也闻得她身上有一股清香,却远别于那些庸熏俗粉,清秀淡然,幽远如兰,似一股清新山泉洗涤心眼。
那便是他闻过最好闻的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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景随着函舟从偏门进了香影阁后院的柴房。
与主楼相隔虽远,但那樽楼内依旧能依稀飘出女子清笑嬉闹的声音,与琴瑟丝竹之乐相映成趣,挠人耳膜。
景擦了擦额头的汗,看了一眼旁边沉默劈柴的函舟,暗忖这家伙是真的不为所动还是装的。
听着那些笑闹和管乐之声,景心中有些动容。不由戳了戳函舟的手肘,耍宝一样笑道:“函舟函舟,我突然想起一首诗赋,你要听不?”
函舟看他一眼,点点头说道:“你说来听听。”
景摸鼻而笑,又摇头晃脑一番,这才念道:“舞殿冷袖,风雨凄凄,一日之内,一宫之间,而气候不齐。……一肌一容,尽态极妍,缦立远视,而望幸焉。有不得见者,三十六年。”
虽然景很努力想背完整段阿旁宫赋,但无奈她语文虽好记忆力却是极差的,只背得了一小段,但这一小段居然还是很让人受用——等她回过神时,便吓了一跳。
四周不知何时竟然围了一圈的人,个个托腮蹲在地上看着她。
“书白,你真有才华。”寂静的氛围里,突然冒出一个赞叹的声音。发出声音的小丫鬟发现只有自己情不自禁将钦慕之情说了出来,霎时红了脸,低下头,眉目间全是娇羞小女儿之态。
“哈哈哈,哪里哪里。”景摇头晃脑,好不得意的样子,完全没有因为剽窃古人的诗赋而感到羞耻。
大家都被景的声音唤醒,从方才气势磅礴的赋中回过神,不由连连点头附和,接着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书白书白,你这么有才华,怎么没想去考个功名呢?”
“呸,你以为书白重视那些吗,但凡真才实学的文人都不屑于那些身外之物的。不过书白,你怎么愿意留在这花尘楼里做个劈柴的下人啊?”
“书白书白,你长得这么俊,家里有没有姐妹什么的啊?介绍给我认识啊。”
“书白书白,你娶妻纳妾了没,前阵子我听西园的人说你抛弃妻子,风流成性,那是传言对不对,不是真的对不对?”
“书白书白,你到底喜欢什么样的女子啊?”
“书白书白,书白书白……”
“你们不好好做事,一个个都围在一起作甚!”景被一群人缠得晕乎乎的,忽然耳边炸开了一个雄厚的吼声,惊得景一下清醒过来。
回过神来的时候,她身边的人已如鸟兽般散得飞快,一个影儿都不剩。
景眨了眨眼,和面前的人大眼瞪小眼。
“呵呵,萧……萧工头,我今日看您印堂发红,神采飞扬,想必不日之内定有喜事发生,实在可喜,可贺!”
景拱着手对着萧工头拜了又拜,脸上一直笑容有加,但心里已经在思量着如何应对这臭老头祸害自己的千万种方式的法子。
萧工头却摆摆手,“罢罢罢,你不想砍柴也可,明晚你就去香影阁主楼端茶送水,反正那里人手不够。”
“啊?”景愕然。
“我说的不够清楚吗?”
“没没没,是我耳背,我老了。”景连忙摆手。
“那就好。”萧工头点头笑道,笑得颇意味深长。
萧工头又在附近转悠了一圈,审查景劈下的柴禾时,连连摇头叹气,那表情明显在说“朽木,不可雕也”。
直到萧工头离去,众人也各自做好工作,景还在思量着那老头莫名其妙的善心,以及最后,他走时那个意味深长的笑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