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狐结局篇》橘子猫

2、伤逝

　　应天三年，距离吴竫登上皇位已经过了三年，天下初定，边关安宁。大家终于从长年的战乱中走出来，安居乐业已不再是奢望，百姓们对新朝交口称赞，百业复苏，国库也渐渐充实起来。
　　敏毓宫。
　　如今朝野安定，吴竫批完了奏章，也会有闲余到后宫小憩，□□也逐渐充实起来。敏毓宫给了新封的婉妃，此刻月光初上，婉妃恭顺地坐在窗前，用心地吹奏一枝玉笛，她身后，吴竫慵懒地半倚在塌上，眯着眼听着。婉妃在吹笛上颇下过一番功夫，此番在君王面前，更是不遗余力地表现。吹的是陵王调，赞美陵王军功卓著，目的自然是为开国皇帝歌功颂德了。吴竫听了一会，人慢慢欺了过来，手无意一般，一把抓住了婉妃的头发，绕在指尖上把玩着。吴竫没有用力，婉妃却惊出了一身冷汗，肩膀一动也不敢动，连连吹错几个音，鼻尖也冒出汗来。

　　吴竫笑了一下，松开了婉妃的头发。婉妃停下吹奏，软软糯糯地请罪：“臣妾新学的曲子，演习不熟，有辱圣听，还请皇上赐罪。”吴竫懒懒的说：“别学人家吹这个。我这里有个曲子，你吹给我听。”说着以手击节，轻轻哼唱起了一个调子。婉妃极是聪明，只听了一遍，就用笛声跟着和起来，竟也吹了个□□不离。吴竫再听了一会，摆手让她停下，说道：“爱妃吹笛技艺也算高超了，这个曲子却吹得不对。这个曲子虽是相思之曲，却不能曲调一味凄苦，反而隐隐有欢喜之意。你想想看，相思虽苦，却也说明世上有一人能让你时刻惦念，总好过在世上孤苦伶仃，谁也不在乎你，你也不在乎谁……”正说着，一个小太监顺着墙根偷偷溜进来，跑到总管胡庭华身边低声回了个什么事。胡庭华连连摆手，却被吴竫撇见了，问道：“什么事，鬼鬼祟祟的”胡庭华连忙答道：“时才离侯爷命太医给皇后娘娘请了脉，太医说……说是皇后娘娘脉息紊乱，只怕……”吴竫不置可否，一旁婉妃正要开口，吴竫向着她说：“继续吹呀，朕说的你可明白了？”婉妃脸色白了几分，几不可闻地答了声：“是。”举起笛子再吹了起来。

　　一旁小太监尤在底下巴巴地偷瞧胡庭华的眼色，胡庭华没好气地瞪他两眼，见吴竫闭着眼没在意，才连忙撵着小太监出来。出了门口，胡庭华啐那小太监道：“没眼色的东西，没见这什么地方吗？猴崽子回个话也不会拣时辰，惹恼万岁爷，我看你有几个脑袋够砍？”那小太监早吓软了，爷爷奶奶地告饶，又说：“公公饶我一回吧，只是那边……”说着悄悄往西边指了一下。胡庭华叹口气，说道：“不是都预备下了吗？回去盯着，有什么事赶紧来回个话。”顿了一下，又说：“刚才这种话就不必来回了，若离侯爷问起，就说万岁爷歇下了。”

　　梧琉宫。
　　梧琉宫是历代皇后寝宫，如今皇后病着，怕闪了风，殿中层层地挂着帷幕，重重叠叠地拢着，仿佛整个宫殿也跟着陈旧了几十年，闷闷地压在人们头顶。厚厚的帷幕裹住空气里常年不散的药气，本来应是流光溢彩的锦缎失了颜色，沉沉地生出一股腐败的味道来。火盆里上好的锦木炭烧的红红的，热气腾上来，太监宫女的鼻子上都沁出一层汗，皇后却犹嫌冷，裹在重重的被褥里，人单薄得几乎要被锦被淹没了。

　　离侯是铮后的一母兄弟，皇后病重，特别恩准了在塌前伺候。此刻离侯一把鼻涕一把泪，呜咽着话也成不了一句。铮后身边的瑛姑姑实在看不下去，小声说：“侯爷，娘娘才吃了药，侯爷好歹担待着点，别惹娘娘心烦。”离侯拉住瑛姑姑，眼泪汪汪地问：“去请了没有？皇上来没有？皇上真的不肯来看咱们娘娘？”

　　“他不会来了！”却是铮后听见了，挣扎着起来说。瑛姑姑连忙扶过去，劝着：“娘娘说哪的话，皇上政务沉重，一有闲暇一定会来看娘娘的。”铮后费力咳了几声，脸上浮起一层病态的红色。她喘息不定，恨声说：“他恨我入骨，我死了才随了他的愿呢！”说着又连连咳嗽，歪倒在英姑姑身上。

　　离侯吓坏了，急得想去捂皇后的嘴，突然觉得失了仪礼，又连忙缩手回来，跺脚叨念着：“皇后哪里话，哪里话！”铮后一把抓住离侯的手，头发披散，消瘦的脸上，只有一双眼睛却是炯炯放光，像只垂死的野兽，直要把离侯生吞了一般。她冷笑着说：“你不知道他恨我，也恨你，他恨我们逼他亲手杀了九妖！你忘了吗？他都记着呢，一个一个，全都不会放过！”离侯给铮后狰狞的样子吓蒙了，猛地甩开铮后，竭斯底里地叫：“都怪你！都怪你！是你要我们一起上书赶走那个妖怪！若不是你，即便那妖怪把持朝政，我也还做我的太平侯，怎么回落到这步田地！”

　　“哈哈哈~~~”铮后凄厉地笑起来，“不错，你们都上我的当了。九妖根本无心权势，我骗你们吴竫要封他为首辅，让你们赶走他，只不过因为我恨他！”“什么？你骗我们的？！”离侯咆哮起来，“当年东华殿上书的人，个个都没有善终，竟然是被你骗了！”

　　铮后满脸疯狂之色，嘴角渐渐渗出一缕鲜血，她笑道：“你怕了？太晚了，从我们踏进东华殿那天起，我们都在他的手心里，他要一点一点杀我们，不等我们怕够了，疼够了，他绝不会给那最后一刀。你知不知道，这都是为了九妖！”

　　铮后奇异地精神起来，眼里仿佛燃起了一把火，她咬牙冷笑道：“我死了，这宫里不知道多少女人高兴都来不及，可她们都错了。没人知道皇上在想什么，可我知道。我知道皇上心里从来都只有一个人，只有九妖一个人！”铮后喷出一大口血，尖声叫道：“九妖，我恨你，你死了那么多年，吴竫心里丝毫没把你放下，他杀了那么多大臣都是为了你！”瑛姑姑抱住她，劝又劝不住，一个劲地叫“娘娘、娘娘”。铮后突然安静下来，直呆呆地望着前方，眼泪从眼角一滴一滴流下来。瑛姑姑吓坏了，一时忘记了称谓，喊道：“小姐，小姐，不要吓我，你这是怎么了，快醒醒！太医！快叫太医来！”离侯已经说不出话了，哆哆嗦嗦用手指着铮后。

　　铮后慢慢转头看看瑛姑姑，脸上表情突然轻松起来，露出一个欢欣的笑容。她看着瑛姑姑说：“瑛子姐姐，你帮我梳梳头发吧，爹爹今天有客人来，听说是平叛东王的将军和他的谋士呢。”她已是强弩之末，却突然像小女孩一样笑起来，样子说不出地诡异骇人。瑛姑姑痛哭出声，扶住铮后。只见铮后用槁枯的手指慢慢理了下头发，神情悠远，仿佛回到二十多年前，她还是腼腆羞涩的红颜少女，意外地遇见了梦中情人。铮后力气一丝丝抽离，慢慢倒在瑛姑姑身上，脸上却是笑意浓浓，只听她喃喃说：“瑛子姐姐，我在花园里面遇到他了，原来他叫九妖啊……”

　　应天三年，离皇后薨，谥号文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