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恋》磊磊

1、第 1 章

　　杨太太，戴上老花镜打开桌边的台灯，拿起女儿刚刚送来的的报纸，她不太喜欢这种东西，但杨沫铁青着脸不肯说话。纵然无聊，也只有靠着这几张纸打发。杨太太随便翻着，报纸上边的铅子只在嘴里打了个滚便被吐了出来，只有那几个有趣的小故事通过咽喉落在心里。心里想不知杨沫对昨天自己的提议怎么想的。
　　她该不是还耿耿于怀？
　　杨太太翻来翻去看到几行字，好半天读完了，气得发抖。
　　“这群王八蛋！”她低低的吼着，将报纸丢到一边，像只发怒的老母鸡。
　　杨沫就在杨太太旁边的一把小椅子上坐着，对着面前的小煤屑炉子烤火。炉子物尽其用热着一壶水，杨沫将手放在炉子上面烤着火，等水沸。昏暗的的灯光打在苍白的瓜子小脸上，显得脸色发黄，带着一种不健康的气息。因为是在家里杨沫并不计较衣着，只是随便套了了两件棉衣，棉衣是以前杨太太穿旧了改的，但因为怕租客见笑，所以外边仍套了件半新不旧的薄袍子。她特不喜欢冬天穿棉布袍子，觉得沉重累赘。那张报纸她早就看过了，自己亲眼目睹同以前听李慧颖讲的又是另一般感觉。杨沫只觉得整颗心随着，报纸上每一个带着油墨气的字慢慢下落。
　　“你在想什么啊？”杨太太低声问她，半是担心。带着怨气，杨沫方想起她是极要面子的一人。
　　她确实想了很久，心中满是不甘，这两天喉头总有一种腥腻的味道，忽隐忽现，
　　非常的不舒服。此时面对母亲这种不适却越发的强烈，她觉的以自己微薄的自尊，似乎无法承受母亲略带温柔的哀求。当母亲再次无奈的提起这件事的时候，她默默看了一眼自己那双虽然明亮但仍遮掩不住破旧的皮鞋，心里涩涩的，觉得这是一条不归路，咬了咬牙。罗太太竖起耳朵微微听到女儿说了声好，不禁吃了一惊，再看那张仍像平常一般固执美丽的脸，忽然觉得有些难过，这种艰难的生活本来就不合她天生地骄傲脾气，受制于窘迫却只能一直默默忍受。杨太太不想意识到这是父母的无力和家人的固执给女儿带来的痛苦，她一直把原因推给远方无法解说的周成父母和李慧颖，认为是是他们的骚扰才造成女儿如今的脾气。其他的她则不敢想，杨太太脑海中浮起自己小时候听戏的样子，兴高采烈的听着盛装的苍白戏子们咿咿呀呀在昏黄灯光照耀的台上死咬着每一个字，虽不懂却总是一副如痴如醉的模样，那或许是跟大人学来的逃避。
　　杨太太试图以另外两个较为功利的理由为自己开脱，她想减轻自己心里的负担，她觉得自己生着病负担不起多余的仇恨。便慢条斯礼的对沫儿说：“杨青毕竟是你姐姐，不应该因为一些误会便对她耿耿于怀，她或许有过不堪，可她已经先服软我们就没必要再斤斤计较了，都是亲人，论理该大大方方一点的。”
　　她以前是老师，有个老习惯，说话总喜欢咬文嚼字，不说几个成语显得心慌。杨太太浅浅喝了口茶，仍虚弱困顿的身体，因为茶香稍稍舒服一些，不免为自己言不由衷的话感到羞愧。但她觉得应该坚持说下去，仿佛是一种天然的义务。
　　“还有一个非去不可的原因，或许你会觉得我为人功利，在金钱面前态度不够矜持。但是你姐姐既然已经答应帮你在风莫的公司里谋个好些的职位，以前她贵人多忘事难得想起家里，现在想让你陪两个月，不过是想同你增进姐妹之间的情谊。你在原先的公司里做的不愉快，得罪了那种人，难免他再来骚扰。我们家无权无势，他们家要再做那种龌龊事除了全家人一起陪你死外也没有别的办法。躲到你姐夫那里既便他能追到北京，也不能把你怎么样……”
　　杨太太一边残忍的说着，拿眼看着小女儿，发现她变了脸色，绷着一张小脸铁青的扎眼，便急忙住了嘴，想不出别的法子只有轻轻的叹气。杨沫听她提起周成，心里涌出一骨子凄凉，眼睛酸酸的几乎要落下泪来，她强忍住喷涌感情，向母亲道了声晚安便匆匆逃出去。
　　走到院子里，看到父亲正同新搬来的房客孙先生说话，天将黑了抬头看只有半片红霞，两人抄着手坐在院中的石凳上，身体冻的瑟瑟发抖，不住跺脚，聊的却热火朝天，似乎不受周围气温的影响。杨沫看着心疼，便搬个火盆放在客厅，开口招呼两人进屋聊。

　　杨先生听到后回头向女儿笑笑，忙拉孙先生进屋。孙先生是个和蔼的胖子，在一家银行当职员，他太太是日本人说得一口流利的北京话，笑起来很可爱。杨沫原以为这些日本人尽是势力的见到孙先生这位大大方方的太太旧看法才彻底改观，老觉得耳闻不如眼见，民族主义误人子弟。杨沫之前陪着孙太太看过一场电影，灯光明亮后两人仍泪眼婆娑的，互相看看对方的可怜模样，笑了起来这一瞬间交心。仔细聊了之后杨沫才知道，孙太太虽是日本人却是在东北出生在中国生活到五岁之后才回到日本。她母亲是在中国病死的，因此对中国总有一种怀念，当初见到同一学校的留学生孙先生时，居然能够鼓起勇气向孙先生问好。她老说：“别看伯麟现在这么胖，他那时候是很漂亮的要不然我当初也不会鼓起勇气和他搭讪，当初似乎就想得到什么……”
　　杨沫望着空无一人院中萧瑟地景色忽然落下泪来，止不住呜咽，便依着一棵树匆匆忙忙哭起来。她下面还有一堆弟妹，很快就会放学回家，她想趁现在家里还清静痛痛快快把泪落干净给过去一个了结。她想起过去那一段漫长的日子虽然辛苦却有亲人陪在身边，虽然寂寞可还有周成值得怀念。周成……杨沫不禁给了这名字一个惨惨微笑，慢慢止住泪，想着他现在在干什么，是否能成心所愿。尽管经历了如此，但是她毫不介意给予周成最真挚地祝福，想让他过的更好，这与自己对他的感情并不矛盾，爱之后不应该只有恨。这种简单想法像一张白纸般慢慢张开，杨沫觉得意识中的了结应当就像这样子清清白白摆上台面将事情说清楚，然后一拍两散，各奔东西，运气好些有时候能够偶然记起当作一个怀念，可是即便如此打算却没有同想法一样坚决的态度。她更介意被时间淡忘的痛苦，而不敢想像自己的名字会在周成的脑海消失落入记忆的角落染上尘埃的过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