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灯下约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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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妖住的沁琼阁临着大片荷塘，但凡住宅居室，都讲究藏风聚气，更要远离水塘古井之类易生阴气的地方，九妖住进来以后，却教人拆掉居室几面墙，除了几副纱帘，人几乎就住在水边上。
此时已是深秋，荷塘里残荷断茎，映着清冷的月光，越发显得萧索寂寞。仔细看时，隐隐能见荷塘里有点点萤光闪动，明明已是深秋，又怎会有萤火虫？只见那点萤光，霎时变得惨碧，悠悠忽忽向阁内飘去，刚飘到门口，却象撞上了一堵墙，嗤的一下熄灭了。
九妖抬起头来，看了一下那点荧光熄灭的地方，轻笑了一下：“魑魅魍魉，也敢不自量力。”他手中抚弄着一支晶莹的玉笛，却不吹奏，纤长的手指划过笛身，那笛似乎随着映出一丝金光来。半晌，九妖喃喃道：“绿衣，我们修行再深，样子再象人类，却也都参不破人间这个‘情’字啊。当日你自毁修行却始终不悔，我替你不值，现下我却明白了，正如我此刻的心，很苦很苦，可也是欢喜的，看到他就是满心的欢喜。”九妖转头，看着吴竫在他身后依旧沉睡着，脸上浮现温柔的神色来。月光照不到吴竫的脸，可是九妖仍旧能看见吴竫在睡梦中紧皱的眉头，让吴竫棱角分明的脸上多了三分萧索和肃穆。九妖轻轻摩挲着吴竫的脸，却怎么也抚不开吴竫皱起的眉头。九妖望着吴竫，一时间心中怜悯、悲伤、倾慕，怨忿种种感情齐涌而来，气血翻涌，恨不得仰天长啸，心痛神驰。突然他感受手中一片炙热，心神也被拉回来。一看，原来是手中的玉笛突然变得通红，烫得几乎握不住。九妖定了定神，叹了口气，说道：“没事的，绿衣。我只不过，始终学不会流泪。”
九妖将玉笛小心地放在一旁的架子上，复又坐回吴竫身边。望着沉睡的吴竫，九妖涩涩苦笑：“只要我一个眼神，世间无论男女莫不为我如痴如狂，而我在你身边5年，始终不能捉摸你的心思。我在你身上施展夺情之术，也不过换得你片刻心神摇曳。你究竟是什么人，连九尾狐的媚术都不能动摇你分毫？吴竫，你要我怎么办？你心里，当真只有天下么？天下？我见过多少帝王更替，无数将相兴衰，你要的要的，就是这个么？吴竫，我千年的智慧看不透你，我妖狐的妩媚诱不了你，我该怎么办？”九妖摸了摸自己的银发，若有所思：“千年以来，我不过是人间的过客，人间悲欢离合，对我不过是镜花水月。智空和尚说我最有佛性，能够参透一切。他错了。以前我心如止水，只因我不曾爱过。不曾拥有，便不畏失去。如今我一味执着，哪还有半点佛性？”九妖低下头，轻轻念道：“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半晌，九妖抬起头，轻轻笑道：“不对，吴竫，这句话不对。我知道了人间的情爱，才知道人间竟有这么多的欢喜，才知道，过去我寂寂一人，什么都不放在心上，才真正可怕。由爱生忧，又有什么要紧，爱过一场，便不枉此生了。”九妖越发笑得眼如弯月，灼灼生辉，犹如一株深夜突然绽放的妖异昙花，他在吴竫唇上轻轻抚过，俯在吴竫耳边说：“我们打个赌吧。”说着，九妖左手食指指甲突然暴涨一寸，尖利的指甲划过右手手腕，一滴、两滴，鲜红的血滴慢慢流了出来，溅在九妖白衣上，称得九妖皮肤仿佛透明一般。九妖将手腕放在吴竫唇上，看血一滴一滴滴进吴竫口中，慢悠悠地说：“九尾狐的血，对凡人来说，是剧毒的毒药。但是若你心中对我有一丝爱恋，这血，就是世间最烈的媚药。吴竫，我们就赌你心中是否有我。你若喝下我的血不死，那我就会留在你身边，你要这天下，我就将这天下捧到你的面前！”
眼见吴竫饮下鲜血，唇边一片斑斑血迹，九妖突然害怕起来，身上瑟瑟发抖，他从没这么怕过，哪怕是天劫来临的时候，他也没这么怕过。九妖抱住吴竫，死死盯着吴竫的脸，心里突然一片冰凉：“他从没将我放在心上，他就要这么死了。”吴竫的脸变得一片煞白，眉头也皱得更紧，九妖平生第一次觉得后悔，他慌乱地抱着吴竫：“我错了我错了，你不要死，你一辈子不再看我一眼也罢，你不要死！”情急之下，九妖用唇复在吴竫唇上，想用内丹将毒血吸出来，突然，他发现，不是他在吸，是他被吻住了。吴竫的唇变得滚烫，厚实的嘴唇，在九妖唇上轻轻摩挲，继而是厚重舒缓的吸吮。九妖脑中一片空白，心中狂跳不已，全身的感觉只剩唇上传来吴竫温柔而有力的掠夺，不知何时被吴竫翻身压倒在身下。再看时，吴竫脸上已是一片赤红，身体也越来越炙热，他慢慢睁开眼睛，似喘息似叹息地轻喊了一声：“九……”
这声轻呼，如一阵暖流从九妖心上慢慢漫过，将他整个淹没。九妖觉得眼睛热热的，有液体从眼角不断滚落下来，他擦了一下眼睛，惊异地看着手上沾满了眼泪。“吴竫，你看，我终于也有了人间的泪水。我原以为只有悲伤会流泪，原来高兴也可以。吴竫，我，我好欢喜……”九妖泪流满面，吴竫紧紧拥抱着九妖，吻上九妖的眼睛，吻九妖源源不绝流出的泪水。九妖自己被吴竫的气息紧紧包裹着，着气息中有赤霞珠的酒味，有硝烟的味道，有战场上厮杀的血腥，这气息让九妖象迷失已久的幼兽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旧穴，九妖就在这种温暖安全的气息中，失声痛哭。
“原来我千年修行，比不上在他怀中痛哭一晚。原来那个赌我还是输了，我终究不愿他去死。原来遇见他才是我真正的劫，让我违背天命也再所不惜。吴竫，只因你心中对我的一丝爱恋，我就会将天下奉到你的脚下，我会陪你到你垂垂老去。当你在明黄的帐中被年老和疾病折磨的时候，我会带你离开这个世界。我千年的生命因你变得不再相同，我便用白狐一生的爱恋来还你的情丝，不知再过千年，红尘里是否会有我俩的传说？”
佛曰：由爱故生忧，由爱故生怖，若离于爱者，无忧亦无怖。
摩柯枷叶问：如何能为离于爱者？
佛曰：无我相，无人相，无众生相，无寿者相，而法相宛然，即为离于爱者。
摩柯枷叶问：世间多孽缘，如何能渡？
佛曰：命由己造，相由心生。世间万物皆是化相，心不变万物皆不变，心不动万物皆不动。
摩柯枷叶问：此非易事。
佛曰：爱别离，怨憎会，撒手西归，全无是类，不过是满眼空花，一片虚幻。
摩柯枷叶问：何为？
佛曰：坐亦禅，行亦禅，一花一世界，一叶一菩提，春来花自青，秋至叶飘零，无穷般若心自在，语默动静体自然。
作者有话说
第3章 灯下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