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音》言寸

6、第五章 我要你们和

　　李念揉揉睡眼，抑住身体里直想涌出的东西，咬着牙关一声不吭。
　　“很难受是不是？”桑惹修长的指尖滑过她的额，快速从马车底下掏出一样东西塞进她嘴里，“含着。”
　　泡过糖水的姜片少了辛辣，含在口中涩涩的却很舒服。胃里翻滚的各种不适也被渐渐压下。

　　他们已经走了五天山路了。马车一直在路上颠簸，开始李念还觉得新鲜，时间久了，各种不良反应便开始呈现。
　　晕眩，无力，作呕。李念尝过了各种滋味后终于踏上了坦途。
　　“我们到了。”桑惹拉开车帘，跳下车，将在车里脸色苍白的李念顺势抱下来。

　　李念抬眼，看着这片完全新鲜的土地。
　　青山绿水，一直延绵到远方。水面开满莲花，翠绿衬着淡粉，煞是好看。他们的马车停在一棵大树下，碧绿的树叶遮住了正午毒辣的阳光，完全一副世外桃源的模样。
　　“这里就是无音谷？”李念很意外，这样的地方，是她以后的住处。
　　“嗯，住处就在树林那头，我们走吧。”江离已经不见了，桑惹抿着嘴，滑出一个浅浅的笑，“这里就是我的家，以后也是你的。”
　　家……李念心头一暖，她终于有了归处了。
　　只是不知为何，桑惹的笑容，在他们踏上这片土地后，越来越浅，越来越浅。

　　偌大的园子一个人都没有。
　　李念将桑惹的府邸整整转了三圈，依旧没有看到一个人。
　　“以后你就住止园。”桑惹坐在止园的凉亭里，给李念倒茶，“我会给你支几个丫头过来，以后她们会照顾你。”
　　“你呢？”比起自己，她更好奇他的住处。
　　“我住留园。”桑惹挑挑眉，指了指留园的方向。
　　留园。李念将这个名字在心里反复念了几遍，刻在了心里。
　　喝了两杯茶，李念觉得身体舒坦了，才问出了她心里一直想问的一个问题。“为什么……这里一个人都没有？”
　　“那么你我是什么？”桑惹轻笑出声，冲她眨眨眼，“如果你觉得人少，我会叫阿离多找些人来。”
　　李念望着眼前这人单纯调皮的模样，有一瞬的恍惚。
　　他的模样，完全只是个无害的男子，与那天在客栈完全不同。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他？或者都是，又或者都不是？
　　他可以一瞬间杀了那么多人，视那些人的生命如草芥，难道，他不会有不安，不会有害怕，不会想到偿命？他怎么又能这般安然地喝茶聊天微笑生活？
　　他这张一派闲适的脸背后，会不会有恐惧？

　　无音谷确实是个世外桃源。
　　李念在这里呆得越久，越是喜欢这里的生活。其实与外头的生活并没有太大的差别，只是这里没有杀戮，只有祥和。唯一不足的，或许就是这里每一个人，都不会说话，除了她和桑惹。
　　无音谷，正如它的名，是一座无音之谷，尤其入夜后，死寂得如同荒城。
　　“为什么这里的人都不会说话？”有一天她终于忍不住问桑惹。这里的男人女人老人小孩，没有一个会说话的，若是巧合，也巧合得有些过份。必然是有缘由的，而这缘由，她很好奇。
　　“这里是无音谷，注定了这里该是个缺了声音的世界。”桑惹缩了缩袖口，“如果有将来，或许会不一样。”

　　江南。
　　武林誓师会。
　　黑压压的人群挤在小小的竹林里，此起彼伏的声音荡在空中，久散不去。
　　“我们连他们人在哪里，怎么去报仇！”一个略带沮丧的声音响起，冲淡了众人的热情。
　　“难道就这样让他们危害武林？”另一个沧桑的却也洪亮的声音出现在某个角落，“即使翻遍各个角落，我们也要把他们找出来，我就不信我们这么多人，连找个人都会找不到！”
　　“那个人那么强，就算我们找到了，一样会死在他的手里。”

　　这是一个声讨桑惹和李念的大会。
　　只是越讨论，越觉得这个声讨，完全没有意义，对于未知的对手，他们能做什么。江湖广为流传的关于那个男人的一切，到底是真是假，谁都不知道。而稍微清楚底细的，早已死于他的刀下。
　　有人曾暗暗打听放出桑惹消息的人，却总在某个环节，线索断裂，便再也查不下去。
　　“我知道无音谷在哪里，我也有办法让你们进入而不死。可是，你们必须听我的。”林中突然飘落一男子，一身玄衣，静静地立在中央。
　　因他的出现，他的话语，林中顿时一片喧哗。
　　“他肯定是个骗子！”
　　“大言不惭！”
　　“肯定有阴谋，我们不能上当。”
　　连盛安安静静地立着，平静地与扫在他脸上的眼睛对视，翘起的嘴角牵出一抹笑，玩味地接住落下的一片竹叶，细细抹平。
　　“想不想玩个游戏？”连盛伸出两指，对着指尖青翠欲滴的竹叶微微一笑，“不想玩的举手……”
　　他的举手两个字还没说完，人自己脱离了原先的位置。当所有人回过神来，连盛已站回了他原先所站之处，含笑望着震惊的一票人。“不好意思，我脚太痒了不听指唤。”
　　“你对我们做了什么！”率先反应过来的一高手指着连盛大喝。察觉脖间微凉，还有浅浅的痛感，他伸出两指，在脖间轻抹过后，才发现脖间有个细细的口子。
　　“你……”虽然早已习惯了疼痛，习惯了见血，可是内心的恐惧怎么都掩盖不住地流出来，然后抓住他的整颗心脏。王莽捏紧了手里的长刀，发现一直掌握在他手里的东西突然离了轨道，只因这个用一片叶子便制服了他们的这个玄衣男子。
　　“我怎么了，王莽？”连盛丢了手上的带血的叶片，从怀中掏出丝帕，轻轻擦拭手上的血渍，“你是想这样活着跟我说话呢，还是……”连盛顿了顿，展开丝帕，截住身后飞向他的暗器，扫了眼，将帕上的七星针回赠回去。
　　人群里有个年纪不大的男子应声而倒，扭曲的脸快速变黑，没了呼吸。
　　“要和他一样？”连盛挑高了眉，望着站在他不远处的男人。

　　王莽拽紧了手里的长刀，不理会手心细细密密的汗水，专注地望着站在人群最中央的男子，不敢有一丝分心。他不能死在这里，他的宏图伟业，不能这样被一个来路不明的人破坏。整个武林都会是他的，早晚都是，所以现在，他的命就是他要保护的一切。
　　“你想怎样？”王莽将长刀护在胸口，抚顺呼吸，平静地开口。即便内心恐惧，他也要维持他的武林人士中的尊严。
　　“我要你们和我合作，进无音谷，杀桑惹。”连盛平平的声音在林中响起，惊起一群飞鸟。
　　“我们凭什么相信你？”
　　“因为只有我知道，无音谷在哪里。”

　　秦慢躲在暗处，看着连盛一步步靠近自己的目的，有些迷惘。
　　为什么他想踏出的世界，他却要进去？
　　桑惹，或者连盛，他们明明可以过最简单的生活，为什么，非要走进那个世界，抹上一笔色？他看不出连盛对桑惹的恨，更看不出桑惹对连盛的歉，那么，又何必追着那曾经的一点过去念念不忘？
　　杀了桑惹，然后赔上更多条命，这，就是连盛要的结果？
　　而他，除了看着他们走向死亡，什么都做不了。
　　他不再是杀手，却，也不是圣人。他无力拯救什么，因为，他是自私的秦慢，一直都是。

　　“秦慢，我恨你！”
　　耳边的话语直入心底，心口处强烈的刺痛让他猛地醒来。秦慢擦了擦脸上的冷汗，凝视着窗外透进来的月光，绞着被角再也无法入睡。
　　自从见到那个叫李念的女孩，他的梦境，永远不变的都是那句清晰在耳的话，那张早已模糊的脸。
　　秦心，你应该恨我的。是我抛弃了你，是我卖了你来养活我自己。
　　我早该下地狱了是不是？
　　可是与其我们一起饿死，不如都卑微地活着。
　　秦心，你明白吗？我想活，我要活。

　　“做噩梦了？”黑色的人影出现在窗外，罩住射向他的一片月光。秦慢咽下苦涩，含笑开口，“我已经自由了，你来干什么？”
　　三个承诺，他都已完成，他们，两不相欠。
　　“因为你有心愿，所以，我想帮你。”房门开启，连盛乘着月光迈进他的房，漂亮的侧影在地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秦一窒，抓紧被角的手松了送，“我没心愿。”
　　“那秦心呢？秦心是什么？”连盛扬了扬眉，似笑非笑。
　　“你怎么知道……”秦慢爬下床，抓住连盛的衣领，“你认识她，你知道她在哪里？”
　　“如果你刚刚否认你认识她。”连盛掰开他的手，“我会杀了你。”
　　那么冰冷的语调，如万箭穿心，抛开他跳动的心脏，直戳他最痛的一角。
　　秦心，秦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