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音》言寸

3、第二章 若是料到今

　　秦慢以为自己肯定活不成了。
　　可桑惹却放了他。
　　他有些疑惑地望着他那张精致的脸，问为什么。
　　“没有理由。”这是桑惹的回答。
　　没有理由……没有杀他的理由，还是不需要放他的理由。

　　没有想过要跟随，可看到桑惹半夜离开客栈，秦慢还是忍不住跟了上去。
　　直觉，他们与他的第三个任务有关。而身体，看到桑惹就有种不受控制的兴奋。
　　秦慢跟了一路，却什么都没有发现。
　　桑惹和江离乘着马车去了城外的一个小村子，在村外的路边站了一夜，到了清晨，原路返回。
　　一路，仿佛他们只是出来散了散步，闲适得让躲在树上的秦慢心里痒痒的。

　　秦慢连续跟了三天，第三天的时候被江离从树上拽了下来。
　　“明天不要再跟了。再跟我会杀了你。”桑惹坐在马车顶上，仰着脸，眺向微白的东方，语气好像晨露，凉凉的直接印在秦慢的心底。
　　“你在找人？”秦慢盯着他，“或许我能帮你。”凭着自己那天在门外听到的只言片语，以及这几天重复的行动，秦慢几乎肯定，他们是在找人。
　　“你的条件呢？”桑惹依旧仰着脸，恬淡得让他觉得自己是猜错了。
　　“我要跟着你。”这是盘旋在他脑中几天的想法了。唯有跟着他，他才能找到他要的答案。南国镇那边还没有消息，但他已几乎肯定，连盛说的那个人，便是桑惹。

　　“跟着我？”桑惹一手轻抵车盖，纵身一跃，立在他面前，浅浅地笑，“跟着我是要付出代价的，你，付得起吗？”
　　“什么代价？”
　　“你可以选择，听不见或者不说话。”

　　所以江离从来不说话？
　　秦慢突然觉得背后冰冷，这样的选择，叫作选择吗？他又怎能舍弃其中任何一个？
　　“不会选吗？”桑惹走近一步，“我帮你选，不要跟着我。”

　　在第一缕阳光撒落大地时，江离便驾车离开了。留秦慢一人呆呆地站在路边，久久都不离开。

　　这是个什么样的世界……是他离开太久了吗？

　　连盛，他是你的对手吗？而我，是你的探路石吗？

　　秦慢沿着路边的小溪慢慢踱着，心中压抑的感情在潺潺的水流声慢慢消散。他或许真的只适合呆在清风镇，做大家口中的奸商，每天算计算计同行，喝茶看书睡觉。
　　江湖，从来就不适合他。
　　这次以后，他也不再需要踏入了。
　　那些人，过去，未来，都与他无关，他，又何必太在乎。

　　“救救我……”低低的呼声在草丛里响起，秦慢寻着声音的方向仔细寻找，还没发现什么就有一只手缠上他的脚。
　　背后的草丛里躺着一个人，一个女人。
　　血红的衣服，显得一张脸更加得苍白。
　　秦慢有些犹豫，救，还是不救？
　　不救，她肯定会死。救了，他自己会惹祸上身。

　　“救我……我不能死…”抓着他脚腕的手很用力，声音悲切到让他有许多不忍。
　　秦慢低头，无意瞥到抓着她的那只手的手背上有颗红痣。不算显眼的位置，却触动了他底的某个角落。

　　救她，他要救她！

　　抱着怀中小小的躯体回客栈，他什么都没想便冲进了桑惹的房间。
　　“你能救她吗？”看到坐在窗边喝茶的桑惹，他垂眼看了看早已昏过去的女子，问。
　　“救人你应该找大夫，找我作什么。”桑惹眼向着窗外，声音里透着浅浅的笑意，“不过医馆好像要过三条街，依她的内力，或许还能撑到医馆。”
　　“你能救她是不是？求求你救救她！”秦慢皱着眉，怀里的呼吸越来越弱了，他一定要他救她，代价再大，他也愿意。
　　“你真是个不称职的杀手！杀手最忌讳的，便是有感情。而你居然为了一个女人这般模样。”桑惹回身，眼望着他，微微叹息。
　　“我早已不是杀手了。”秦慢扑通跪在地上，“请你救她！”

　　现在，他只求他能活，其他都在其次。

　　“我不喜欢别人求我。”桑惹低头，看了眼他怀里的女孩，迅速蹲下身，扯下她颈间的挂饰，握在手心。
　　“小念，终于找到你了。”桑惹伸手抚去女孩脸上的乱发，声音温柔地不可思意。

　　“你们……认识？”
　　“你出去，阿离，出去守门，不要让人进来。”桑惹抱过女孩，拂了拂衣袖，不再说话。

　　半个时辰后，桑惹打开门，对着门口的江离伸伸懒腰，“阿离，去准备水，我要洗澡。”
　　“她怎么样？”秦慢迎上去，抓着桑惹的衣袖问。
　　“如果她死了，我会用天下人的血去祭奠。所以你很走运，不用陪她一起死。”桑惹扯回衣袖，掌间微微用力，将他推出几步。“从现在起，我会照顾她，你顾好你自己就好。你救她一命，我会记得。”
　　“她叫什么名字？”秦慢拽紧了拳，心里的火焰几乎将她吞灭。
　　“李念，她叫李念。她不是你心里想的人。”桑惹回身，“秦慢，从哪里来就回哪里去，这里不适合你。”

　　适合？
　　他适合什么他最清楚。可是，他没有选择的机会。身不由己的滋味，像他那种拥有一切的人怎么会懂。
　　秦慢靠着客栈的长栏苦笑。好不容易生出的一点希望，好不容易以为抓到了她的脚步，却不是她。
　　秦心，你真的不在了吗？我那么努力活下来，却抓不到你的一丝一毫。

　　是我不好，不该弄丢了你。

　　泪型琥珀。
　　这个世上只有两颗。一颗在应该挂在那个人的脖间，而另一颗，离开他十年后终于回到了他的手中。
　　十年了。当他正大光明地从无音谷走出来，才发现世界已经变了模样，而他亦找不回当年的自己。
　　十年前，李念还是个小丫头，十年后，她却满身是伤的晕在别人怀里。他记得她说过，她的理想是辟一块地，和爷爷养花种草，快活地过一辈子。他也以为她会那样过，所以他带了很多钱打算为她买房买地，让她过得更舒适些。
　　他没有料准她的将来，就好像，她看不到他的未来一样。

　　桑惹捏了捏手里冰凉的琥珀，望着西湖里随风摇曳的粉色花朵翘起了嘴角，阿盛，你呢，你是依旧在恨我，还是早已忘了我？
　　若是料到今日，你是否会庆幸，或者感激我？

　　“你的笑容很熟悉……”李念睁开眼，看了他很久，说出的第一句话便是这。
　　随后，她摸了摸颈项，发现少了东西后突然坐起身子，在床上翻了一阵后突然望着他，满脸杀气，“我的东西呢？”
　　“物归原主。”桑惹弯弯腰，伸手抚着她的头发，笑得愈发灿烂，“小丫头不认识我了，还要杀我。”
　　“你……是桑惹？阿惹？”李念瞪大眼睛，蓦得红了脸颊，“你比那时候更好看了。难怪，我觉得熟悉。”
　　“你也不一样了。”桑惹缩回手，“有很多人要杀你。”
　　“你呢？你也是来杀我的吗？”李念往床里缩了缩，皱了皱眉，突然黯然一笑，“也好，死在你手里我会很甘心。”

　　“丫头记性不好了。”桑惹展开手，琥珀完好地躺在他的掌间，“你记不记得我将它带在你身上时怎么对你说的？”
　　十年后，我会回来报答你，取回我的琥珀。
　　所以十年后同一天，他在她救他的地方等她，一连三天，她却没有出现。
　　原来，是早已忘了。忘了他的承诺，也忘了他。

　　“那么久之前的事，我想你不会当真。或许早就忘了。”李念侧着脑袋，“十年，就算你还记得，也未必就会出现是不是？我现在是个武林公敌，你不会武功，又能帮我什么。”
　　“只要我活一天，就不会有人动你。”桑惹轻轻一笑，“小念，你不是当年的你，我也不是当年的我了。”

　　秦慢看到站在他门外对他微笑的桑惹，非常意外。
　　“她想见你。”桑惹说明来意，站在门口等着里头蹙着眉的男人点头。
　　有些话，他似乎说得过早了些。这样一个情感丰富的人居然会成为名噪一时的杀手，呵，真的很有趣。
　　“我不想见。”秦慢抬眼，坚定地说出自己的决定。
　　既然不是，他只是救错了，道谢也不必了。他不想，触人伤情。
　　“好。”桑惹点了点头，并不意外，只在秦慢伸手关门的瞬间点了他的哑穴擒住他的双手，把他硬拽到了李念跟前。
　　“他不爱说话，你要感谢就说吧，他不吭声就说明他接受了。”桑惹拍拍秦慢的肩膀，温柔地解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