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不见》苏酉禾

7、第七章 老银杏

　　十月初的天气，秋热未退，秦冉和孙哲牵手在老旧的柏油路上慢慢踱着，孙哲好奇心泛滥，揪着一棵草都要问问秦冉这是什么科属．．．
　　秦冉有些头疼，带这个麻烦去哪呢，村子那么小，一不当心遇见熟人，自己遁都没处遁。

　　去那儿吧，这时候应该没人。想着就带孙哲抄路边的小道。
　　“去哪儿？”
　　“好地方。”
　　孙哲看着秦冉的神秘劲儿，兴奋了一路，等到看清不远处大门边上的立牌，回头有些惊悚地看着秦冉：“老…老年活动中心？！”
　　“最安全的地方就是最好的地方。”
　　孙哲：“．．．”

　　在孙哲默声的抗议委屈里，秦冉自顾自的介绍：“这个地方以前是个废弃的宅院，大概是什么地主大户之类的，最近村里把它改成了老年活动中心，发挥了夕阳红的作用。”

　　边说着，边带孙哲来到一棵老银杏树下：“老人们说，这棵银杏有好几百年了，地底下是旧宅主人的遗体。原先长得高不见顶，有一回遭雷劈掉一截，说是那位主人野心太大，居然想攀上天宫，因而遭了天谴。”

　　孙哲顺着秦冉一起抬头，老银杏的树冠大而密实，十月初，正是结银杏果的时候，密密的扇形一样古雅精致的叶群里隐约可见粒粒饱满的果子，金色的阳光从从叶缝里漏下来，孙哲顺着阳光往边上看，秦冉的脸上印了斑斑驳驳的光影，眼里盛了柔和的光。

　　“冉冉，你是不是经常来看这棵树？”
　　“嗯。”秦冉带着孙哲坐在树下，倚着起码两人才抱得过来的树干，树根盘根错节着蜿蜒到几米开外，几段都露出了地表。
　　“以前不太开心的时候，都会来这里坐着，有些时候自言自语，有些时候就看风吹叶落，一个下午不知觉地过去，心里就什么都不想了。现在上了大学，也是好久没来了，这里也开始渐渐热闹起来。”

　　孙哲触着质感粗糙厚实的树皮，表皮纵裂成许多不规则的纹路，深浅不一，孙哲想，也许靠着自己的这个女孩，有许许多多的心情都渗进了这些褶子里。

　　几百年的老银杏，在流动的年华里年复一年着抽芽，长叶，结果，落叶，周边变迁百态。
　　有一天，他会看到一个女孩来到自己的身边，无防备地跟自己说藏在心里的事情，到最后，那些细细的低语都随着自己的生长滋生到自己的叶络里，跟着自己重复的周期，好好地藏着，一直在这里等着女孩重新拾起或是终于忘记，又或者，出现另外一个人，成为新的知情者。

　　孙哲用手顺着树的纹理轻轻下捋着：“冉冉，早些认识你就好了，很多话你可以说给我听。”
　　“阿哲，你想听吗？”
　　孙哲伸手，让秦冉靠到自己的肩头：“嗯。”

　　“爸爸妈妈在我五岁的时候就分开了，小时候不懂事，觉得分开了才好，家里不会再吵得连睡觉都不安心。”

　　“有一年学校组织编排节目去镇里参加文艺比赛，当时老师也选中了我，当时觉得真是骄傲的事情，开心得不得了，老师夸一句学得真快都要臭美半天。等邻近参赛，老师要我们交３０块服装费的时候，才发现怎么交上钱才是最大的问题。当时爸爸会给抚养费，我想先多要３０块钱，最多下个月不用零花钱补回去。”
　　忽然一颗熟透的果实掉下来，落在地上发出闷闷的声音，秦冉停了停，孙哲把她的左手放进自己的掌心，握住。

　　“可是爸爸却发了很大的脾气，他说他的钱是给我读书的，我不好好念书，光想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还要乱花钱，就是个没用的丫头。”

　　“钱没要到，我也吓得不敢跟妈妈说。就躲在外婆家的小房间里哭，外婆听见了进来问我。等我抽抽搭搭地说完，外婆叹息着摸摸我的头，掏出手帕包，拿了一张５０块塞到我手里。我知道不应该拿外婆的钱，可是又不想错过去镇上的机会。”

　　“你看我那么小就知道虚荣了。”秦冉忽然笑了笑，“比赛那天，所有的同伴都很兴奋，等我们跳完，老师夸我们表现得很好，奖励我们每人５块钱买零食。大家都去买冷饮，我说自己牙齿疼，就去买了外婆爱吃的酥糖。”

　　“我兴高采烈地回家，扬着手里的酥糖就要给外婆献宝。还没等我反应，下班回来的妈妈一挥手就把糖拍在地上，使劲把我往外拖，骂我怎么可以拿外婆的钱，还去参加什么跳舞比赛，就跟爸爸一样是个没良心的东西。要我马上问爸爸把钱要回来还给外婆。”

　　“我怕得紧紧抱住妈妈说妈妈我错了我错了，我有良心，等我长大赚钱就好好待妈妈和外婆。可是妈妈力气真大，我根本停不住．．．最后还是外公外婆发现，护住了我。”

　　“阿哲，我真的知道错了。以后我都好好念书，再也不加这些活动，春游也不去。自己管好自己，再也不给妈妈添麻烦。妈妈那么辛苦地撑过来，又要工作攒钱，又要照顾我，我真的不该不听话。”

　　秦冉被一些过去的事情揪住，有些出不来。
　　孙哲侧过身，把身体有些发凉的秦冉拥进怀里：“冉冉，从来都不是你的错。现在有我在你身边，多少难过多少委屈，再也不用藏在心里。”

　　“阿哲呀阿哲。”秦冉的下巴搁在孙哲的颈窝里，“你怎么就挑了我来喜欢呢，你看我就会说这些家里的旧事，装可怜博取你的同情，要么就直接无理取闹把你唬住。我看你还是再考虑考虑吧。”
　　声音里有笑意，可孙哲明明就感觉到有些温热的液体浸湿了自己的衣领。

　　孙哲觉得自己的胸口像被什么揪住了一样有些紧紧的难受。大概心疼就是这样的滋味。

　　孙哲搂住秦冉的肩，让她正对自己：“冉冉，我知道你的不安与小心。只是不要再说别让我喜欢你的话。巧合也好，安排也好，我就是该遇上一个独独的你，独独把你装进心里。”

　　秦冉低头，没有吭声，看不到表情。

　　“冉冉，这棵老银杏都活了好几百年了，看尽悲欢。我想那么多的人间烟尘总让他带了些灵性。你跟他讲过那么多的话，今天我也让他帮我作证，我孙哲，会给你一个很好很好的以后，补给你无数无忧无虑的时光。有一个完全属于自己的，完满的家。”

　　“那你把我宠坏了，我离不开你，老是赖着你，让你心烦怎么办啊？”

　　“冉冉，我不会离开你，我只是遗憾认识你太晚。”

　　一瞬仿佛连空气也停止了流动，周边一下子变得很静很静，为什么呢？
　　哦，原来是孙哲同学亲吻了秦冉的额头，嗯，是正中的位置。

　　秦冉偷偷地想着，自己真的喜欢这种被珍惜着的感觉。就让这一刻拉得长一些，再长一些。

　　“哎呀！”不过还是秦冉自己用残存的理智打破了这份醉人的静谧。
　　“怎，怎么了？”孙哲以为自己唐突了，幸好没来得及亲嘴。
　　秦冉指指已经偏西的日头：“你该撤了，末班车３点４０。”
　　“啊？！”孙哲痛不欲生，“仙树啊仙树，你让时间止一止吧！”孙哲仰天长嚎。
　　“别嚎了，省点力气去赶车。”

　　一个美好浪漫的下午结束在孙哲的不甘不愿里，当然也有秦冉的不舍。
　　其实两个人都没吃中饭，只是这样一个会让彼此记得一辈子的午后，心里的充实早胜过那份不值一提的饥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