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如不见》苏酉禾

1、第一章 不如不见

　　楔子
　　.......
　　冉冉，那应该是我最想无限延长的一个下午了，只是叶落一百三十四片的时候，落日的余晖里我依然只听见自己的呼吸和细密的风声。
　　我想我终究是等不来你了，只是一百三十四片的时间，我就走了，你会不会在知情后怪我残忍？

　　第一章A
　　“秦冉，你手机在动呢，人没老皮先厚，赶紧接！”秦冉极度不甘地将装了大排的餐盘转递到明显心怀不轨的赵燃燃同学手里：“好歹给我剩一口啊，只剩汁我就拿你的蹄子蘸酱！”
　　“啧，我是那样的人么，虽然咱们食堂师傅的手艺精华全在这几两肉上…”赵燃燃同志底气不足得嘀咕着溜去找位子。

　　一边秦冉接起电话，“小冉啊，今天雨桐放学到袁主任拿药，我公司临时有事，你有没有空帮忙照看一下？”“哦，好的雨桐妈妈，好久没见小梧桐了，我正想她呢！”“实在麻烦你，若不是…”“没事的，小梧桐现在可是袁主任科室的小红人，你忙工作要紧，不要担心。”

　　“这里这里！”某只爪子抽筋一样的挥舞，“还给你剩了两口！”
　　“下午小梧桐过来拿药，我去看看她。”秦冉一边说，一边不动声色得将残肉塞进嘴里。
　　“是吗，可惜我晚上值班，不然我也去，怪想她的，那么玲珑的一个小女孩，偏偏是一型糖尿病，那么多好吃的东西都不能吃了。”
　　“嗯，对了，晚上你帮我多留意52床的刘老，今天上午在他身上明显有油味，十有八九又出去偷嘴了。”

　　一个下午，在轮转进行中的小医师秦冉在内分泌科室不断地赶写大病例和与众多老油条们偷嘴与反偷嘴的拉锯战中倏然结束。

　　简单收拾下，便赶往门诊楼，还没进门，便听到小梧桐脆生生的声音：“主任主任，今天凯凯请我吃了巧克力，就请我一个哦，我一定要吃的，对吧？不然凯凯伤心，我也会伤心啊！”“小梧桐是因为凯凯伤心还是怕吃不到巧克力伤心啊？哎呀，本来冉冉姐打算请你去吴师傅哪里吃香香糯懦的芋头煲，看来某人表现不佳，这钱算是省下了。”“冉冉姐姐！”活宝立马牛皮糖一样赖上来，“只是很小很小一颗嘛，都没巧克力味，你不带我去，吴伯伯会想我的。”
　　继续扭继续扭….

　　秦冉一边逗趣，一边凑到主任边上看检查结果，血糖和糖化都还算稳定，摸摸蘑菇头，继续逗她。主任也是一边开方一边唬人：“小梧桐下不为例哦，不然主任下次要开很苦很苦的药才能把你身体里多出来的坏糖分子杀掉！”

　　坐了一会儿，秦冉手机又动起来：“妈，什么事啊？”“今天晚上不值班吧，抓紧拾掇下，李阿姨帮你约了王侃在丽悦餐厅，六点钟，赶紧的啊！”“妈，你怎么又先斩后奏！”“我要不先斩，你都不给老妈奏的机会。”“可是…”“妈知道你顾虑，可是你得心疼心疼妈，你都28了还老是一个人，妈身体又不好，你让我怎么放心…”“知道了知道了，我去。”秦冉习惯性咬咬牙，努力按了按皱起来的眉心。

　　“小秦，你先走吧，雨桐她妈妈也快到了，你这个人问题，我们可都惦记着，得摆在头把位子上。”秦冉露个微笑，心想哪天豁出去了，把那些无证没脸的事情都抖出来，七大姑八大姨避之不及，自己大概就清净了。“那主任我先走了，小梧桐记得听话，不然汤煲什么的，绝对没有！”
　　走出门诊楼，正值下班高峰，刚是初秋，道旁的叶还没落干净，秦冉却莫名一冷，紧了紧衣领，挤上了通往相亲大道的公交。又是见证奇葩的时刻了，秦冉无声自嘲一下。

　　踩点进入餐厅，一扫就看见了人模狗样的目标，秦冉扒拉扒拉脸皮，过去一声利落的招呼“王侃先生你好，我是秦冉。”就坐下了。
　　在天下无二的相亲开场白里，秦冉频频点头，频频喝水，王先生一句“那秦小姐点餐吧。”刚落，利落的搁下空掉的水杯，把十二分的注意力投入到面前的菜单上，调整角度，不经意遮掉嘴角的戏谑。

　　菜一盘盘的上来，秦冉推推黑框镜，无辜地看着王侃，绿色的菜心，绿色的四季豆，绿色的莴笋三丝，绿色的杭椒...连最后的汤也漂了绿绿的酸菜沫，正等着王侃泛绿的脸色再添点趣意。
　　不料王侃只是随意笑着打趣：“在秦小姐的环保意识面前，我真是自叹不如，只不知秦小姐为病人忙乎了一天，这些是不是太素了？”
　　“呵呵，本来我是无肉不欢，只是今天在急诊恰好碰上了消化道大出血的病人，这劲一时没缓过来，总觉手上还有腥味，只好委屈王先生和我一起净净胃口。”秦冉似乎恍然一般起身，“不好意思，我得去趟洗手间再洗洗手。”

　　只是演得入戏了点，不觉身边有人经过，一个碰撞，黑框镜掉了，正忙着捡起，后面一个火车头一样的小鬼头嘴里嚷着“妈妈妈妈！”劈头盖脸一样冲了过来，只一瞬，秦冉就放弃了拯救注定粉身碎骨的眼镜，一声暗叹，真是自有恶人磨啊啊啊．．．．

　　“多多！”一把温婉好听的声音训人总是少点力度，一只纤细素手捡起惨烈的碎镜片，“这位小姐真是对不起，小孩子就是这样咋咋呼呼的，这下面就有眼镜店，要不．．．”

　　“不用不用，我家里还有备用的。”700度的近视，连献血都被嫌弃，这迷离的程度还真不是盖的，视线十分模糊，秦冉眯着眼睛，一时无措。
　　“不行，我还是陪你去配一副吧，店就在下面，多多，快给阿姨道歉！”小孩子知道自己闯祸，嘟哝着没有声音。

　　“真的不用了。”没了眼镜，秦冉仿佛一下子毛躁起来，紧紧皱着眉头，嘴唇紧抿。

　　“不用了，小孩子也不是故意的，正好我们也打算回去，家里还有其他的事情，回去取就好。”王侃顺势揽住秦冉，一边推辞一边结了单子就往外走。

　　“王先生，已经要劳烦你送我回去了，就不劳烦你拖着我下楼了，大致轮廓我还是看得清的。”秦冉一个很明显的挣脱，往一边扶栏靠去。
　　王侃唇边笑意愈浓：“秦小姐不用遗憾这顿绿色盛宴，我很愿意未完待续，同时向秦医生请教更多饮食之道。”
　　秦冉没有接话，只是眯着眼睛，自顾自走了下去。只是想着这铜质的扶栏手感真凉。
　　王侃将秦冉引到车前，秦冉眯眼看到了四个圈，拉了后车门进去坐定，报了地址，顺便补充“司机边上的位子风险最大，而且我讨厌系安全带。”
　　王侃笑着发动车子：“秦小姐现在的心情我很理解，黑框镜不丢确是一种掩盖，只是可惜掉了，这样的效果怕是欲盖弥彰了。”秦冉没有出声，只是偏头看向窗外。

　　后视镜里衬着一副素颜，即使高度近视，仍是黑白分明，只是小扇一样的睫毛遮掩了眼底的情绪，眉色很淡，在细碎的刘海里看不分明，仿若隐在云深处的远山，街灯在她脸上略过一个个阴影，大抵如她的性子一样吧，明明暗暗，刚刚还是玩性甚浓的样子，只是一副眼镜，便露了无措的神色。也许，一副眼镜真是很好的防备。

　　秦冉怔怔地望着车窗外，没有眼镜的调试，加上一点散光，这座城市的所有光源都仿佛融在一起，又散成许多晕圈，显得光陆怪离。秦冉忽然觉得饿是一件好事，惦念这些实际的问题，就能控制一些快要抓不住的情绪。

　　正失神间，已经到了小区楼下，秦冉道别转身，走了一段，仍没听见车子发动的声音，回头只能看见一个散得不行的身形，晃了晃手中的一个光源，手机么？
　　秦冉下意识掏出手机，眯眼看去，是个陌生号码，老妈啊老妈，你真是卖女心切，职业年薪，手机号码，真是省掉我无味的开场白时间。

　　一条短信
　　：刚刚揽你只是觉察到你的不耐，没有恶意。
　　眼睛不方便，还是看着你走进去，有情况，我还能发挥下百米冲刺的能力。
　　下次想清清胃口的时候，记得还有我这个未完待续。
　　王侃

　　秦冉一愣，也往后摇摇手机，算是谢过。

　　一路摸上楼，秦冉揉揉脸，开门进屋：“爸爸，阿姨，我回来了，饭在外面吃过了，阿姨你不用忙。”
　　“你那不消停的妈又给你张罗相亲了吧，没见个有谱的，她那点交际，能有什么正经人选。”

　　“是吗，爸爸最近眼光愈发高了，连四个圈的也看不上，我这样一个女儿以后怕也是没法在您的生意上效劳了。”
　　“你！”秦父一时气结，“简直跟你妈那臭脾气一样！”说着竟是要扬手。
　　“嫌我踩到你痛处么，嫌我碍眼早该把我扔出去不是么？那样的交易做一次，你觉得女儿还有多少用处！”
　　“冉冉！”吴阿姨适时出现，断了战火，“今天怎么跟吃了火药一样！老秦你也少说两句，小冉一天累下来，你也体谅体谅！”说着推着秦冉进了房间，隔断了秦父的吼声。

　　秦冉木木地走到窗前，蜷在窄窄的窗台上，在玻璃上轻呵一口气，一笔一划写下他的名字，一笔一泪，最后止不住的抽噎。
　　脑子里盘满了蒙尘很久的邮箱里唯一的那份邮件，字字句句，仿佛连虚无的网络也兜不住，硬是像一颗颗图钉一样嵌进了脑子。不时失控作痛。
　　“孙哲。”秦冉自语，抹掉玻璃上的名字，“到底还是我狠心，你用了一百三十四叶落的时间等我，我只这一抹，便决定忘了你。快四年了，两倍的时间，还有什么不能改变。
　　岔路过后，我们只能越走越远。我得找个人把我拉出这里，再也不要回来，不要回来。。。”

　　也不知喃喃了多久，秦冉坐起，深吸口气，理理情绪，找出备用的眼镜，摸出手机发了一条短信
　　“燃燃，帮我改了吧，赶在高危剩龄期前，我决定把自己打包送人了。”

　　发送成功，秦冉望向窗外来来往往的车流，
　　想着它们随时光倒流，流回到那点，
　　若是当时漏接那个电话
　　若是当时．．．

　　孙哲，我们，真是，不如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