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药可救》陆平

35、第十七集（上）

　　叶枫心里始终认为高纯对安静爱的不够深，高纯更爱的应该是他自己，更爱的是他心里的那份执着。高纯被打后没几天他还是去了派出所报案。警察对于高纯一口认定“仁宝”雇人行凶的说法表示吃惊，他们责问高纯为什么不在事发后立即报案，还说究竟是什么人所为要经过调查才能判定，而高纯一面之词并不能证明什么。
　　录笔录并不是想象中的样子。高纯口述事情经过警察在电脑前噼里啪啦的敲打着键盘记录，高纯签字、按完手印后就被让回家等待调查结果。几天过去了，高纯迟迟等不到结果，他后来又去了两次派出所，警察还是让耐心等待。在警察眼里，高纯没有第一时间报案，找不到目击证人，没有记住车牌号这都是案件侦破困难的原因。
　　高纯这次在报案前就和安静商量了，安静害怕但是她心里也有不甘，最后她被高纯说服了。报案后安静每天上下班都要高纯接送，大白天的也不敢离开药店太远，慢慢的安静的心也平淡了，她相信了宋涛的话“警察根本不会管”，安静不再对警察抱有希望，她甚至为“仁宝”没有继续报复而感到庆幸。
　　安静看的平淡了，但是高纯却愈加不平，他再次背着安静去了药监局。若说高纯前两次去药监局是检举反映情况，那么这第三次就是争吵了。叶枫很想知道高纯在药监局义正言辞、正义凛然的模样，但是没有人知道当时具体的细节，叶枫只是从安静那里听来了只言片语。
　　高纯说药监局的那个领导无作为，他说要是陵城市药监局不管这件事他就去北京药监总局去告，直到有人管为止。那领导大概从未见过高纯这种人，他指着高纯说“你简直就是天下第一大神经病”高纯以同样的方式回应“你就是天下第一大贪官。”争吵升级到这个地步，门外有人冲了进来，那领导命人把高纯轰出去，并告诉保安不准再让高纯踏入药监局大门。
　　回到家里高纯还是纷纷不平，他说不相信“仁宝”可以只手遮天，他说自己现在没有办法，但他不会就这么放弃。安静知道高纯认定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底，她是说服不了高纯的。安静说她只想高纯和自己平安，她把自己的那个玉观音摘下来戴到了高纯的脖子上。高纯知道这玉观音对安静的意义，他不敢收。安静按住了高纯的手“高纯，现在对我来说你的意义比它要大。我妈和我说过玉的品质是温润而泽，你太执着，我现在只希望它能保佑你。”高纯把安静搂在怀里“安静，你放心，为了你，我也不会让自己有事的。”
　　虽然有了安静玉观音的护佑，而且也对安静做出了承诺，但高纯还是没有平安。
　　晚上八点钟了叶枫却还是把车开到了郊外，停在了滴水湖边的那条土路上。这是一个天然的湖泊，没有经过任何的人工打造。没有路灯，叶枫坐在车里借着车灯和微弱的月光环顾左右。这里空无一人，土路不宽但还算平坦，路的一侧是片湿地，另一侧就是滴水湖面。叶枫没下车但也能感觉到外面的冰冷，空气里没有一丝风，湖面漆黑寂静，湖中央有个小岛，岛上大树林森。
　　两年前大概也是这个时候，也是这个地方，也是这个情景，高纯死了。叶枫想象着当时的场面。其实正如安静说的那样“仁宝”的招数太拙劣，连小孩子都应该能够识破，可是安静还是答应了高纯让他在夜晚赴约。
　　事发的当天晚上高纯和安静刚吃完晚饭，高纯洗碗时他的电话响了，他停下来接了电话。电话是个陌生人打来的，那人在电话里声称自己是北京药监局的，说药监总局正在大力查处各地医药违规情况。那人还表示自己听说了高纯的事情所以要向高纯了解些情况。电话里的人约定的地点就是滴水湖，至于为什么深夜还选择那么偏僻的地方，电话里的解释是高纯已经被人盯住了，只有滴水湖这样的地方才不会有危险。
　　电话里的说辞太过牵强安静根本不信，她说自己根本不信是什么北京药监总局的人要来调查“仁宝”，安静担心又是因为高纯的检举引来了“仁宝”的报复。安静还说即使真是药监总局的人那他们怎么会知道高纯这样平凡的小人物，既然是调查那干吗要约在那么偏僻的地方。
　　高纯说约在滴水湖见面是电话里的人不想暴露身份，而且也是为自己的安全着想。安静终究不肯相信，他说高纯是自欺欺人“你以为是拍悬疑电影吗？说实话你自己相信吗？”高纯不再争辩，说真的高纯心里可能也不是十分的确信对方是什么人，但是他还是抱有一丝幻想。最后高纯想到了一个办法，他想到了宋涛。在电话里高纯跟宋涛说明了情况，他要宋涛陪自己一起去。
　　那段时间宋涛和公司借的钱越来越多，但是能还上的可能性却越来越少，他心里巴不得“仁宝”出点什么事，而且事情越大越好，最好大到能让“仁宝”倒闭。宋涛天真的以为只要“仁宝”倒闭了那自己不但不再欠债，而且手里剩余的借款也就是自己的了。
　　宋涛来了，还带来了一部单反相机，那是他问一个同事借的。宋涛讲解着他自认缜密的计划：他和高纯一起赴约但保持一定距离，对方要真是药监总局的人那高纯给后面的宋涛打电话，两人一起揭发“仁宝”的恶行。要是对方还是“仁宝”雇来报复的，那么高纯要先受点苦，宋涛会在后面报警并同时拍下他们行凶的画面。宋涛保证的说他会在报警、拍照后放下相机上前和高纯一起受难。
　　安静还是担心，宋涛说这次就算还是“仁宝”安排的，那他们正好可以取证了。宋涛说高纯上次被打，警察不是说找不到目击证人吗，这次连照片都拍了，可谓证据确凿。宋涛的意思是高纯上次不能被那些人白打，要是这次掌握证据后怎么也要让“仁宝”赔偿一比。高纯还是希望对方是药监总局的人，他再次和安静保证不会有事，安静知道自己阻止不了，再看有宋涛一起，她就不再坚持了。
　　高纯和宋涛坐着一辆出租车到了滴水湖，其实并没有完全到达目的地，远远看见湖面两人就下车了。一切大致按照宋涛的计划进行，只是有一点在考虑之外，那晚乌云闭月，滴水湖边几乎没有多大光亮。高纯向前走出差不多两百米，宋涛发现他快从自己视线中消失了便起步保持距离的跟在了后面。
　　宋涛看见高纯把电话放在耳边，他应该是和对方通话。高纯还没有挂掉电话就看见远处驶来了一辆车子，那大灯的光线由远及近的投来，高纯知道要见自己的人到了。
　　可是，高纯迅速觉醒，那车里的人并不是要见自己而是要杀自己，因为那辆车越来越近，行至近前仍无停下之意，那束大灯的光直直的射在高纯的脸上。高纯眼睛被刺的根本睁不开，他用手遮光也是徒劳。高纯向后退闪几步但根本来不及，他快速的向路边扑去，可还是晚了。在高纯双脚刚刚离开地面的时候那辆车狠狠的撞击在了他身上，高纯的身体凌空飞起，划过夜的寂静，重重的落在了路边，顺着路边的斜坡高纯慢慢滚落，最后停在了湖水的边上。
　　汽车停了下来，从车上走下两人，他们正要到湖边看高纯是否已死，但是迈出的脚步停了下来，因为一个光亮吸引了他们。宋涛亲眼看见高纯被撞飞的画面，他不敢相信这一切。随着凶手走出车子宋涛开始从惊恐中醒过来，他拿起脖子上挂的相机，调好焦距对准了那车和人。宋涛蹲在路边，加上黑暗的夜色使他很好的隐藏了起来，但是那闪光灯还是让他暴露了。
　　凶手发现有人在拍照，可能他们心里比宋涛还要害怕，上车把速度加到最快朝宋涛奔去。宋涛见自己已被发现，站起来夺命而逃，但是双脚怎么能和汽车相比，瞬间那车子已到了身后。强大的求生欲让宋涛跳下土路，在那近乎于沼泽的地面上三步并两步的跑到了湖边，宋涛没有回头，他不知道凶手是否已经停车下来追自己，面对死一样静的湖水宋涛没没有片刻的含糊就跳了下去。
　　宋涛顾不上湖水的冰冷刺骨，呼吸不畅也没有办法，他拼尽力气向前游。宋涛当时也没有明确的目标要游去哪里，他只是怕凶手紧跟身后所以才拼命的向前。快游至湖中央宋涛才敢快速的回头，凶手没有追来，至少硕大的滴水湖里只有自己一人，岸上也没有了那辆车。没有看见凶手悬着的心暂时放下，但是宋涛还是不敢有任何懈怠，他不敢原路游回岸边，径直游上了湖中央的那个小岛上。
　　小岛上的宋涛依靠在一棵树边冻得瑟瑟发抖，手机应该在刚才逃命时掉湖里了，失去了与外界的联系宋涛只能自己坚持下去。宋涛大脑还停留在高纯被撞的那一幕。宋涛想过今晚的两种可能，但是却根本没料到会发生谋杀的事情。宋涛不知道那两个凶手是怕暴露早已经离开还是在哪里伺机等候自己。宋涛告诉自己再冷也要先在岛上呆一会，而且离开也要游向不同的方向。
　　就是在那小岛上，不长时间的停留让宋涛改变了他最初的想法，他不再想着和高纯淡如水的交情，他想到了用自己兄弟的死来换取金钱。“仁宝”不知道为这次的买凶杀人花了多少银子，但是他们应该想不到凶手会被自己拍到，“仁宝”资产万贯，相信会不惜重金把此事掩盖。宋涛摆弄了那部单反，相机被水浸泡都开不了了，宋涛卸下内存卡握在手里祈祷照片不会有问题。
　　那一夜安静在家里不安的等待着，终于听见了敲门声。高纯有钥匙不用敲门，但是安静没有去仔细想这些，她跳下床去开门，门口站着的只有全身湿透的宋涛。
　　宋涛在滴水湖中的小岛上呆了有近两个小时，感觉危险已经远去，起身环顾岸边，黑洞洞的什么也看不见，他纵身再次跳入湖中。快到岸边宋涛放缓了速度，慢慢探头爬上了岸，没见到有人他迈开步子快跑。跑到公路上宋涛拦了辆出租车，对于司机好奇的发问宋涛回以“摄影时不小心掉湖里了。”司机不信但也不再发问，因为他看见宋涛已经陷入了深思。
　　高纯的死警察一定会介入，亲眼目睹了刚刚一幕的只有自己一个人，但是知道此事的却还有安静，宋涛清楚的知道自己要想如愿那还必须说服安静。出租车在午夜的陵城里驶过，宋涛无暇留意窗外的夜景，对广播台传来的歌声更是充耳不闻，他在心里对整件事情做着各种分析，盘算着如何说服安静和自己站在一条线上。
　　安静开门后只看到宋涛，她连忙问高纯呢。宋涛把门关上，对安静说“今晚那些人根本不是药监总局的，他们还是“仁宝”雇来的。”安静隐约猜到了什么，她还是不断地大声问高纯怎么没回来。宋涛不想安静大吵被邻居听到，他按住安静，激动但低沉的说“安静，你听我说。宋涛已经死了，我亲眼看见他被车撞死了。”
　　安静顿时停止了质问，一下子坐在床上傻掉了。宋涛还想再说什么但是被突然站起来的安静打断“高纯现在在哪，那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你看见那些人了吗？你报警了吗，你就让他一个人在那里吗？”
　　面对安静连珠带炮似的提问宋涛对应着回答之前想好的话，他说自己不但看见了凶手还拍下了照片，自己只顾逃命没有时间报警。安静听宋涛这么说，看见他胸前的相机立刻到桌上去拿手机要报警。这是宋涛最担心的，他连忙夺下手机，看着一脸泪水的安静“安静，我们不能报警。”安静歇斯底里的哭喊“为什么不报警，高纯被他们杀了我们为什么不报警。”
　　宋涛把自己的分析和想好的劝说之词说了出来。宋涛说他是拍到了凶手但是又能代表什么呢，就算抓到他们，他们一口咬定就是交通意外怎么办，那样“仁宝”还是一点事没有。安静说她和宋涛可以一起和警察说当晚的情况，说高纯是接了那个电话才出去被害的，而且“仁宝”之前也害过高纯。
　　宋涛还是尽量把争论的声音压低“你还相信警察吗，再说你说的那些有证据吗？你觉得我们通过这些方法能斗得过“仁宝”吗？”安静看着宋涛，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以为宋涛会有什么更好的办法。
　　宋涛看着安静先是沉默了一会，其实他是想让安静先平静一下，看着安静泪流不止，他开口了“安静，你听我说。“仁宝”这么做必须遭到惩罚，高纯不能白白的死了。但是我们去报警，警察难免还会和这些奸商勾结，到那时高纯还是冤死，“仁宝”还是逍遥法外，你呢，死了丈夫还是什么都得不到。你听我的，我一定让“仁宝”付出代价。”
　　安静没有完全明白宋涛的意思，看着安静的不解宋涛直白相告“安静，我们没有证据警察不会相信我们，而且凭“仁宝”的势力相信警察也不会管的。但我们决不能让高纯白死，我们可以趁机让“高纯“给我们赔偿。”
　　安静明白了，看着宋涛恶狠狠的说“你是要问“仁宝”要钱，让我收钱就不再管高纯的死。”宋涛自然理解安静的语气，他继续分析说服“这是我们最好的办法，不然不但高纯白死，你也什么都得不到。”
　　宋涛已经做好了充分的准备，包括安静的那一巴掌也没让他有太多的意外。安静打完宋涛愤怒的说“你要我拿高纯的命换钱。”宋涛不理会脸上的疼痛，还是一样的语气“不是让你用高纯的死换钱，是不能让高纯白死，我可以让“仁宝”给你一百万。”
　　安静毫不避讳的对叶枫说，她当初听到宋涛说的一百万确实心中一惊，她不想用高纯的死换钱，可是当宋涛说出那个数字时安静还是沉默了。
　　安静沉默是心理在想着宋涛说的那个数字，宋涛也沉默了，因为他听到了隔壁传来的声音。安静住的地下室隔壁还有一间，那是个车库，这时应该是有人推车进去了，安静的房间里空气凝结了，时间静止了，宋涛听着安静的抽泣，可能也听到了她激动的心跳。
　　大概两分钟后，隔壁传来了关门声，人走了。宋涛再次开口“安静，你想想凭“仁宝”的关系我们能让他们伏法吗，到那时你什么都得不到。相信我，我有办法让他们出一百万。“仁宝“不怕警察查，但是他们怕名声受损，罗天仁怕他那慈善企业家的荣誉被毁，他们要是不给钱我们再报警，到时我们让所有人都知道这件事，让他们身败名裂。”
　　叶枫不相信安静会为了金钱出卖自己的丈夫，安静也不相信自己会被宋涛说服，但是事实就是安静最后同意了宋涛的办法。安静都不敢相信自己与高纯相爱、毕业后就结婚的感情居然会那么不堪一击，安静不相信自己会问出那句自己都会唾骂的话“你确定能要到一百万”
　　其实宋涛也没有十足的把握，他是随口说出了一百万，至于具体能让“仁宝”出多少钱他也没有概念。尽管如此，宋涛还是信誓旦旦的说没问题，看安静已经动心他不想放弃来之不易的希望。宋涛说高纯出了事警察一定会来找安静，他还和安静商量好了怎么应答。宋涛要安静对警察说高纯当晚只说出去找朋友没说具体是谁、是去哪里，他还用安静的电话拨了高纯的号码，因为丈夫一夜未归老婆担心打电话是一定的。
　　宋涛不断的嘱咐安静见到警察后该怎么说、该怎么做、该是真么表情。安静一直没有说话，宋涛担心她是否真的听进去了。安静确实是没有听进去，她已经在心里唾弃自己，觉得自己已经不再是原来的自己，她真不敢相信为了那一百万她会把自己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