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药可救》陆平

33、第十六集（上）

　　叶枫学的专业和医药毫无相关，但是到了“仁宝”耳濡目染他也知道了这个行业的许多。新药的研发无非就是对旧药的重新包装，换汤不换药的同时换的还有价格，重新包装后价格几十成百倍的翻。从业的人都知道这些规则，但没有人有过疑意，或许这已经成为了被人们所接受的行业风气。因为这对从业的人来说，老板可以赚取暴利，底下的工人也可以拿到高工资，况且这又与自己无关，谁会在乎。
　　高纯处在这样的一个环境里，但他却不这么认为，或者夸张的说是他不肯与之污浊同流，在淤泥里保持了清高。高纯曾和同事一起讨论过这个话题，同事们则视高纯为假命清高，因为整个行业都这样你一个小职员操什么心，你操心又能有什么用。
　　事实真是如此，高纯再有质疑也是徒劳。但高纯还是把自己的疑意提了出来，他第首先向自己的部长提出了看法。办公室里部长热情的招呼高纯这位新进部门不久的员工。高纯没有直言新药造假，但是他表示“仁宝”新药的研制似乎完全是在复制拷贝而不是创新。部长表情变得严肃，但没有责怪高纯多事，话语中带着鼓励和说教“高纯，你在工作上有自己独到的意见这点是很不错，年轻人就是不能人云亦云，要有自己的主见，而且要勇于提出自己的想法提。”
　　大学生毕业进入企业后不久都知道，领导对下属的谈话一般都是先扇一巴掌再给你个甜枣说打你是为你好。但是那个部长对高纯的谈话却是与这个规律相反的，在说完赞同鼓励的话之后部长话锋转开了“但是高纯，有的想法不一定是对的，或者是根本没有办法实施的，这个时候就不要再坚持了。你说的这些现在是整个行业都在做的，你现在早就不是学生了，所以你的思想也要成熟，不能再以学院派的眼观来看待这个社会。”
　　部长的话没有点明但是谁都能听出其中意思。安静当时以为高纯就是心血来潮，看见他被部长说了一通以为他就不再多想了，可高纯却没有就此结束，他去找了李成功。其实高纯是想直接去找罗天仁的，但是那时候罗天仁到北京去参加一个医药研讨会，所以高纯能找的最高领导就是李成功了。
　　高纯敲响了李成功办公室的门，被允许进去后高纯看见李成功正在大班椅上手里夹着香烟打量着自己。高纯自报部门说有些事想向李厂长反映。李成功自然惊讶，但他还是让高纯坐下把话说完了。表达完内心的质疑后高纯看着李成功面无表情，高纯不知道李成功此刻在想什么。李成功相对平淡的说：“你是技术部的？”高纯点头肯定回答。李成功随即又问“你的这些想法和你们部长说过吗？”高纯又是肯定的回答。李成功打掉那香烟上的一节烟灰，对高纯说话“好，你说的这些我们都知道，厂里面会仔细考虑。”高纯见李成功根本不怎么理财自己，不知道究竟是什么意思，坐在那直直的看着李成功。李成功这才抬头看高纯“行了，你先去工作吧。”
　　高纯就这样被逐了出来，可以看出李成功的心情并不好，后来证明李成功对高纯的事是很不满。当天下午高纯在办公桌前翻看着各类被翻新处方的资料，部长走了过来，在高纯面前站住了。高纯站了起来和部长打招呼，部长阴森着脸，生气的说：“你到我办公室来一趟。”
　　进到办公室部长还没有坐下就责问高纯“你去找李厂长了？”高纯站在那里“是的，我把我的想法和李厂长说了。”部长突然大怒，大声斥责高纯“你的想法，你以为就你知道那么多，就你能想到那么多吗？”高纯不知道部长为何反应强烈，他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继续听着部长的训斥“高纯你找我，我就和你说了有些想法是行不通的，别总是用你们在学校里学到的来衡量这个社会。你是听不懂还是不愿听，跑到李厂长那去再说一次。你说的那些他们能不知道吗，就是罗厂长也一清二楚，你说这样不对，那不就是说他们不对吗。”部长看着呆站在面前的高纯，心头之气还是难消，拿水杯去接水，桶里已经干涸，索性把杯子重重的敲在了桌子上“现在哪个药厂都是这样，你跑去找李厂长说明什么，说明我没有把你培训好知道吗？”
　　高纯据理力争“我只是和李厂长说那是我的想法并没有说您，再说我说的也不是一点道理没有。”部长见高纯根本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问题，对他说“道理？谁和你讲道理，算了我看你先把手里的工作放下，待岗学习吧。”高纯感到不可思议“待岗学习？”部长肯定的重复“是，你的工作交给别人，自己先好好想想你的想法。”
　　即使高纯再有不满，即使他有再多的道理说词他也不得不开始了部长口中的“待岗学习”。当月工资减半，工作上不用做具体事务每天就对着那些产品工艺还有行业标准。同事们见到高纯也是各种态度都有，有人劝他乖乖听话等“待岗学习”结束一样的工作；有人嘲讽的与他说哪天自己工作累了也来这招休息休息；有人说高纯还是假清高，装做鹤立鸡群的姿态。
　　高纯对于别人的说法根本不在意，他坚信自己是没有错的，他甚至偏执的认为是整个医药行业出了问题。安静和宋涛劝说高纯不要再胡思乱想，即使是医药行业有错那就凭几个小人物就能纠正吗？宋涛也不止一次的说“高纯，你说你是不吃饱撑的啊，你烦这些干什么，你还是先管好自己还有安静吧。你这个月就半个月工资，看来你要让安静养活你了。”高纯说他知道自己这么做被人看为不可理喻，安静还要跟着受牵连，可是他真的不能接受因为说了自己的所想而被“待岗学习”。
　　叶枫每天中午都去接上安静和她到那个饭庄里听高纯的故事。回到公司里叶枫关于中午的去向只字不向王震宇提起但是会假装不经意问起一些事情。叶枫问过王震宇“仁宝”这么研发新药有没有人不赞成，王震宇那时被“顺通”研发停滞而伤脑筋。不耐烦的回答“不赞成？他们能不赞成吗，不赞成那要拿出真本事，你看他们现在会研发吗？”说完王震宇疑惑的看叶枫，“叶枫，你最近怎么了。中午不知道去哪，回来还问一些莫名其妙的问题。”叶枫故作轻松“我就是没事随便走走，随便问问。”王震宇也不愿多想“你没事跑出去瞎晃倒把我自己扔下搞这什么“顺通”，你别忘了部长是把这个事交给我们两个人做的。”
　　叶枫当然知道自己应该做的工作，但是他已经完全投入到高纯的故事里哪还有心思去做事。叶枫也不是如自己所说随便走走、随便问问，他是想亲自去高纯去过的地方，切身的从身边去发现，在脑海里想象高纯故事的情景。这天叶枫开车来到了陵城市药监局，汽车慢慢从药监局门前划过，叶枫在车里仔细看了这个医药业的监督机构。
　　药监局里面的样子叶枫不得而知，但从外面看，这栋建筑没有恢弘气派可言。有一角的墙皮已经斑驳脱落，陵城市药监局几个大字也显得陈旧。但是大门口两侧那一雄一雌两个石狮子却栩栩如生，在叶枫眼里它们是那么的怒目傲视一切，不可侵犯。
　　如果说高纯之前认定新药的研发存在造假现象，并积极向李成功他们反映是因为他还没有摆脱学生幼稚的思维，还没有被社会这个大染缸所浸透，那么他后来的举动就不再这么简单。高纯后来的所为非常人能及，因为他去了陵城市药监局。
　　一连几天的“待岗学习”让高纯心中不甘，他也不止一次的说过要找地方申诉，药监局应该就是这个地方。宋涛不断地抨击着高纯的天真“你说你也这么大人了，在学校里老师就说我们都是成年人了，要用与之相对应的大脑去思考，可是现在都毕业了你的思想怎么还那么幼稚。药监局会搭理你，自古官商就是蛇鼠一窝，都说“仁宝”在陵城就是□□，你看有谁管了。”安静对于高纯的想法也是极力反对，她知道高纯的正直但是正直又有什么用，大家都是平凡的人，只要在一起平淡的生活就可以了。安静不想高纯再多管闲事出什么风头，她不要高纯再惹事，高纯也同意了，但是高纯最后还是一个人偷偷跑去了药监局。
　　叶枫问安静是不高纯做事喜欢这样独断，叶枫觉得既然他和安静已经结婚，做事前就要站在两个人的角度多思考一下，要和自己的家人来商量。听着安静的讲述叶枫觉得高纯似乎并没有太多考虑自己妻子的感受，叶枫甚至觉得高纯根本不在乎安静，安静和这样一个人在一起不会幸福。叶枫说出了自己的感想，安静却不同意“其实他不是不在乎我，他对我是有隐瞒但是从来没有欺骗，更何况他的隐瞒是不想让我担心。”说道隐瞒还有欺骗，叶枫脸上阵阵发烫，他想到了自己。叶枫曾就罗真的事情隐瞒安静，又一直就安静的事情在欺骗罗真，叶枫突然觉得面前的安静实际在影射自己。
　　好在安静没有继续就这个话题说下去，他平淡回忆着高纯。安静得知高纯去了药监局是高纯已经从药监局举报回来后自己说的。高纯在安静宿舍楼下那个宣传栏旁边和安静站在一起。怕被出入宿舍的人听见谈话内容，高纯把声音压得很低，但仍兴致勃勃的讲述药监局的那个领导是如何热情的接待自己，他听了高纯的话以后说这个事情一定会调查清楚，他让高纯回去继续上班等待他们的调查。
　　安静这次生气了，她感觉高纯越来越离谱，她怒怒的盯着手舞足蹈诉说、比划着的高纯。高纯终于看出了安静的不悦，停了下来，“安静，你怎么了。”安静也没有大喊但是一字一句顿挫有力“高纯你根本就没把我的话听进去是吧。我不让你去你非要去，现在回来了才和我说还有什么用吗。”高纯和安静解释“我不是要故意瞒你，只是我不想让你担心，你知道吗？”安静听不进去“你不觉得这借口太老套了吗，其实你就是只在乎自己的那些想法，根本没有把我放在心上。”高纯还想再多说什么但是安静没有给他机会，直接回去了。看着安静推门进到宿舍楼里，不知道高纯有没有后悔自己的专断。
　　下午在食堂吃晚饭时，安静和高纯相对坐着无言，对于身边走过同事的问候两人微笑回应，但是回应过后两人还是沉默。宋涛那段时间因为缺钱也都回食堂吃饭，他知道了高纯的事，看着两人的不愉快，宋涛也责怪高纯，他觉得这事不仅仅是不把安静放在心上而是高纯太天真把事情想的太简单了。“高纯你傻吗，还真跑到药监局去了。”高纯不以为然，理直气壮“我去怎么了。”宋涛环顾左右见身边没人，皱眉头把声音压低“你是真的天真还是装傻啊，你现在在哪？“仁宝”。”见高纯还是不在乎，宋涛用筷子点着餐盘说“你现在吃的也是“仁宝”的饭，你去检举“仁宝”你还想不想再在这吃饭了。”安静低着头，也开口说话“别人告自己的公司和老板都是因为工资待遇什么的，你呢，伸张正义吗？”
　　高纯知道安静在埋怨自己，也知道自己做的事情想让人理解是很难，他低下头吃饭不再吱声。宋涛无奈的摇摇头“要是你们部长不找你，你就老老实实的吧，别真被开了。”高纯还是闷头吃饭不语，但他心中坚信自己是没有错的。
　　高纯想的是天真了，宋涛相比显得较老到一些，宋涛的话第二天就得到了验证。安静在统计室内对着一连串的数字做着统计分析，组长过来了。组长告诉安静说人力部找她，安静问什么事情，组长表示也不知道。安静带着疑惑、不安的心站起来离开统计室，桌上那张罗列着各种数据的纸被衣服刮掉地上安静都没发现。
　　在人力部门口一个职员从办公室走出来，安静侧身让过路，那人看安静的眼神让安静觉得奇怪。办公室里高纯也在，安静那一刻突然感觉到宋涛的话要被验证了。安静没有看高纯，他走到副部长旁边轻声的说“部长您好，我是安静，你找我是吗？”副部长停下工作转身看着安静，他先是打量了安静又看看一旁的高纯“你们都来了那我就和你们说吧。”
　　副部长一本正经的说出了公司的决定，辞退高纯和安静。辞退的理由安静觉得荒唐，就是因为安静和高纯结婚了，不过公司的说辞是安静和高纯在应聘时期存在欺诈行为，因为当初签就业协议时两人并未结婚。而且后来到了公司两人也没有表明已婚的身份，公司还是在最近统计员工状况时才知道情况。
　　安静顿时觉得滑稽，她问这也算欺诈吗，员工结婚与否是不是一定要想公司汇报。这些话高纯之前已经理论过，部长给出的回答是安静、高纯在到公司前确实是没有结婚，而到了公司有却有隐瞒已婚事实的情况。高纯质问结婚又怎么了，他还逻辑清晰的说了一二三。第一他们不是像公司说的那样有意隐瞒结婚的事实，第二这根本算不上欺诈，根本没有给公司带来什么损失、自己也没有因此获利，第三公司根本没有权利因为这样的事开出员工。
　　部长的态度变得强硬，他拉长了脸说不管安静他们有什么疑问公司已经做出了这个决定，安静他们有两条路可以走，要么自己写辞职报告，这样对以后找工作不会有影响，要么就只能被公司单方面解除劳动合同，这显然对安静他们是不利的。部长让安静他们回去好好想想，说完继续看着电脑里那张表格，根本不再理睬安静和高纯。
　　其实这突如其来的决定安静、高纯心里已经猜到了一二，他们只是觉得公司给出的理由太牵强，自己还想再挣一下。见部长不再开口，高纯拉着安静离开了。安静他们刚出门，部长冲对面的女孩子使了个颜眼色，示意让她出去做思想工作。一切都在安排之中，女孩早就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她起身追了出去。
　　安静被高纯拉出了办公室，但是出来之后她就甩开了高纯的手。看着高纯安静气不打一出来“这就是你要的结果。”高纯见到前方有人走来，低声对安静说“我们出去再说”安静自顾自的朝前走，就在这时那女孩追了出来。女孩叫张霞，在到“仁宝”后交体检报告等资料时安静和她见过，以后偶尔在厂里见到也会打招呼只是不熟悉而已。
　　女孩把安静和高纯带到了办公楼外，在办公楼一侧的树下女孩如实相告。早上一上班罗厂长就打电话到人力部，说要开除高纯和安静，原因就是高纯到了药监局去说了一些不该说的话，给公司带来了不好的影响。罗厂长还说不要声张，现在这事就只有部长和个别职员知道。女孩看来也只是被指使，根本不知道全部事情，她还问高纯到底去药监局说了什么。高纯不说话，表情气愤的看着厂里三两成群的人，安静也没有多说，她只是谢谢张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