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药可救》陆平

3、第一集（上）

　　三月，在这个叶枫的家乡，东北的那个边陲小林场还是千里冰封尚未消融的时节里，陵城，这个南方的繁华之都早已春意盎然，迎来了其真正意义的一年之春。即使在这个城市求学近四年，但叶枫领着童童，一大一小穿着厚重的衣服，背着背包，与这里和煦的阳光仍不相适宜。穿过拥堵的人群，走出车站广场，站在车辆穿行的路上，叶枫蹲下身，看着童童憔悴的面庞问他累不累。童童摇头不语。
　　童童是叶枫家邻居的一个五岁小男孩，本是活泼可爱，爱说爱笑的，一场车祸使他有了这个年纪不该有的忧郁和悲伤。那场车祸也是两人同时出现在这个城市的原因。
　　年前，童童一家乘车由县城回家，由于雪天路滑，汽车在山路的一个弯处，冲下了山坡，实实地撞在了一个废弃的桥墩上，最后落在了积雪覆盖的河面上。车祸中，童童父母当场死亡，童童被父母两人紧紧夹在中间居然毫发未损。和童童一起活下来的还有他的奶奶。只是童童奶奶一条腿已经断了，头部也受到了撞击。当时昏迷不醒，在医院里抢救了一天一夜才脱离了危险。醒来后，得之儿子儿媳已不在，老人抱着童童痛哭。童童只是流泪，没有响声。
　　这一切都是叶枫寒假回家听父母说的，童童奶奶住院期间叶枫父母照看童童，并多次到医院看望老人家。叶枫父母眼见童童是怎么变得寡言少语的，在叶枫家，童童还是像以前那样乖，饭照吃，觉照睡，只是终日话语不多，小小年纪更是知道一个人在房间里哭。叶枫父母还看着医院里的童童奶奶一天天脱离危险，但同时也看见老人不顾医生劝阻，决定出院，或者可以说是放弃治疗。
　　放弃治疗原因很简单，钱。同时在车祸中丧生的那个司机并无运营手续，家中剩下孤儿寡母，保险、赔偿什么都谈不上。住院期间，童童父母的单位—那个经营惨淡的小药厂的领导来看望过老人和孩子，说了些客套安慰的话，支付了手术费用，在他们口中那已经是竭尽全力了。童童奶奶本身就体衰多病，平日里家中备着各种药物。这次住在医院里，那里似乎是个吸金魔窟。即使手术费解决了，但剩下的治疗费用，高昂的药价让穷人望而生畏。
　　出院后，叶枫父母帮助照料着祖孙二人，其实也就是穷人家的一口饭，一把柴而已，但当时已经是雪中送碳了。离开医院的专业护理，童童奶奶身体每况愈下，自知时日不多，老人将叶枫父母叫到更前，说出了自己的故事。
　　叶枫拦了一辆出租车，对司机说了此行的目的地，也是这个故事开始的地方——陵城经济开发区的仁宝制药厂。出租车在拥堵的街道上断断续续的前行，司机对这这种交通状况似乎习以为常，但仍满腹牢骚甚至说着粗话。叶枫坐在车里，目光没有目标的落在街道一侧形形色色的人和各种门面商铺上。这并不是因为四年的时间使叶枫对这个城市了如指掌，不能再勾起好奇心去发现什么，关注什么。而是叶枫在回忆着童童奶奶临终前和自己父母说的那段故事。
　　故事主人公就是仁宝制药厂的厂长罗天仁和童童的奶奶吴霞。故事的背景就是七十年代上山下乡的历史洪流。洪流当中每个人都不过是沧海一粟，甚至随波逐流。但每一粟浪花都有着自己故事。罗天仁七十年代末到了北大荒，就像十数年前的那部电视剧，《年轮》一样，来自不同阶层青年人结识在边远的农村，在互相扶持的艰苦日子里，友情在各自的心中植下深刻的根苗，更少不了爱情的城乡结合。当时情窦初开的吴霞被罗天仁的学识、才华所吸引。可就在二人缠绵于爱情与□□的时候，中央开始允许知情返城。罗天仁以考试的名义又投入到了这次洪流之中。
　　临行前，吴霞还梦寐着面前的那个男人考上大学会来迎娶自己。可是希望一天天磨灭，更麻烦的是吴霞的肚子一天天变大，她怀孕了。街坊四邻说她是破鞋，偷人，父母也说她给自己家丢尽了脸，带她去把孩子打掉。可吴霞中途逃掉了，她从黑龙江逃到了吉林，从此和叶枫的长辈们成为了邻居。在这里，吴霞生下了自己迷恋的罗天仁的儿子。几年后吴霞又带着刚刚会走路的儿子到了陵城，找到了那个给自己许诺的罗天仁。可当时心中的迷恋对象正在迎娶她人。吴霞再次回到了吉林的那个小林场，她没有嫁人，自己一个人抚养着孩子。别人都知道她是要强的人，春耕秋收，夏采冬伐这些男人干的活她比男人干的还要好。后来儿子大学毕业，回到家乡上班。吴霞也因数十年的劳累患上了重病，在家修养。后来有了童童，老人家也享受着天伦之乐。
　　人之将死，吴霞说出了自己的内心。这辈子，她也没能忘掉罗天仁，她甚至准确的说出了罗天仁的制药厂的位置和名子。她求叶枫父母等叶枫寒假结束将童童带给他那个素未蒙面的爷爷。同时拿出了剩余积蓄，两万块钱，说是对叶枫一家的感谢。叶枫此次临行前，母亲不断嘱咐叶枫说这钱不能要，一定要给童童爷爷。叶枫对这种唠叨极不耐烦，母亲一开口便说知道了、知道了。
　　出租车驶进开发区速度快了许多，叶枫还在思索罗天仁会是什么样的一个人时，车已经停下，司机说到了。下车，叶枫看到了仁宝制药厂五个苍劲有力的大字，也看到了厂里迎面的拔地凌空的科研楼。但是一扇电动门把二人拒之千里。欲进厂里，保安自然要问明原因，叶枫不知如何回答，索性实话实说，说是给你们罗厂长送孙子来的。保安从未遇到过这种情况，只认为叶枫是来攀亲的。说之前就有人自称是厂长什么亲戚，放进去之后才知道原来是记者要瞎拍。为此厂长大怒。现在保安再也不敢随便让人进厂。
　　叶枫不能无果返回，因为自己可以回学校，但童童呢，怎么办。叶枫坚持着自己的说法，报出了童童奶奶的名子，让保安可以先打电话问问。保安已经不耐烦了，说攀亲都要当孙子了。叶枫被这话气的不再多说，抓住童童的手通过侧门径直向里面冲去。三个保安拥至门口堵住去路，一起推扯着叶枫。童童被这小小的冲突吓得紧紧抱住叶枫的腿大哭起来。叶枫甩开保安，蹲下去哄着童童。三个保安也许被叶枫的硬闯激怒，但看见小孩子哭也都停下，却还是坚持让叶枫快点离开。
　　就在事情僵持的时候，一辆红色的丰田跑车从不远处驶来，停靠在了厂门口。车门打开，下来了一位衣着时尚的女孩儿。那女孩儿走到叶枫他们这边，问保安是怎么回事。保安看见那跑车，想到从车上下来的人也不一般。语气立刻转变，说这个人和我们厂长攀亲，非要进去，我们在这能让他混进去吗。话语中似乎自己立了大功一件。
　　“攀亲”女孩儿自语道。随即转向叶枫，此时，童童停止了哭泣，叶枫也早已站了起来。叶枫感觉这女孩儿眉目虽然端正，表情却阴鸷，算是个冷美人。但她直视自己的目光让人反感。叶枫近一米八的身高，只是没有东北男子的粗犷，反添了几分细致，唇红齿白，略带忧郁的眼神。用他同学陈凡的话说就是像极了著名作家海岩笔下的男主角。从小到大叶枫都是女孩子秋波频送的对象，泡吧时更是吸引着美女们的注视。但眼前这个女孩儿的目光与她们不同，她的目光中带着明显居高临下的优越感，似乎在审视着一件商品。这使叶枫产生一种厌恶感。
　　最终，女孩儿开口打破了尴尬。“你要见他们厂长什么事”
　　叶枫已经烦透了这个问题，牵着童童的手反问道“我要说这个孩子是他们厂长的孙子，你相信吗？”
　　叶枫这样问，自己都觉得荒诞。但女孩儿的回答却让在场的人大吃一惊。女孩儿斩钉截铁的回答了两个字“我信”。女孩儿没有理会疑惑的叶枫，转而问同样不解的保安为什么不让二人进去。保安没有用之前跋扈的态度回应，但仍坚持叶枫是骗子，不能让这种人进厂里，不然自己饭碗不保。
　　女孩儿没有再多话，回到了车里打电话。叶枫还有保安对这一切摸不到头脑。就在女孩儿挂掉电话回到叶枫身旁时，警卫室的电话也响了。保安的头头在接完电话后又回来，说厂长同意让叶枫进去，准确的说是让那女孩和她带的叶枫以及童童一起进去。
　　叶枫在思索这女孩儿到底什么来头，那女儿已经在车旁回头问自己还要不要见他们厂长，要见就上车。来不及思索，叶枫带着童童坐上了那辆丰田跑车。这是叶枫坐过的最为豪华的车，那皮质的座椅，闪亮的档把，太空船一样的仪表，无一不令人砰然心动。那女孩儿开起车来风度优雅，这一刻竟也十分动人。
　　汽车绕过喷水池，停在了办公楼的地下车库里。叶枫、童童跟着女孩儿下车到办公楼。从进入大厅、坐电梯到径直向厂长办公室走去。一路好像没人认识女孩儿，但她却轻车熟路。
　　女孩儿带着叶枫推门而入，踏进了罗天仁的办公室。没有想象中的豪华，甚至有点小。阳光透过落地窗，照进了办公室，落在那个红木的书柜上。书柜旁边摆着两颗价格不菲的兰花。主人的位置，那个办公桌后大班椅上坐着的应该就是罗天仁。罗天仁应该有五十多岁，看上去极度儒雅。办公室一侧真皮长沙发上坐着一个和罗天仁年纪相仿的男人，穿着雪白硬挺的衬衫，瘦而精干。
　　见到三人，沙发上的男人将递到嘴边的那杯茶放到了茶几上，说“罗真来了，来坐。”示意女孩儿坐到沙发上。女孩儿说谢谢李叔叔，但坐到了与之对面的单人沙发上。短短几个字的对话，让叶枫知道了女孩的名子，接下来，叶枫知道了罗真是罗天仁的千金。
　　罗天仁对罗真问这是怎么回事，这指的当然是叶枫和童童。父女二人不知道为什么相对冷冰冰的。罗真几乎调侃的说：“人是来给你送孙子的，就是这个小男孩，我能不带来见你吗？”
　　三人都坐着，只有叶枫和童童从进门到现在还站立在原处。叶枫想快点结束这次行程，便开口：“罗厂长，事情是这样的。他叫吴强，他的奶奶吴霞去年年底刚刚去世，临终前嘱托我父母要我把吴强带给你。”显然吴霞这个名子碰触到了罗天仁的内心，不知是不敢确信还是本能反应。“你说吴霞？”罗天仁问道。叶枫回以了肯定的答复。
　　坐在沙发上的，那个罗真称为李叔叔的男人也有些激动，站起身来，对叶枫进行了连珠带炮似的提问。问叶枫是做什么的，家是哪里的，孩子父母呢，是怎么认识吴霞的，怎么会找到这里的等等。叶枫感觉自己成了法庭上的审判对象，但又不能不说。一一回答了，特别强调了药厂的名子和地址是吴霞自己清楚地说出来的。罗天仁细细听着，但不知所措，特别当听到孩子父母死于车祸，听到吴霞放弃治疗等待死亡时，面目几乎僵硬。那个李叔叔依旧对叶枫表示怀疑，极力的想从他的回答里找出漏洞。即使没有找到，他还是对罗天仁表明了自己的观点，就是这事不能当真。理由很简单，三十年前的事情，今朝突然被提起，当事人吴霞又不在，只是凭一个小伙子的说辞加一个孩子能证明什么。况且，说药厂名子和地址是是吴霞亲口说出来的，这有点不可思议吧，那么久了她会记得吗？对这种分析罗天仁没有加以评判，只是说了句：“成功，你现在也还能记得我们当年在东北插队的那个村子的名子和地方吧。”
　　“这不一样，东北那个村子我们呆了近两年，那里有我们太多的记忆，我们会记住。但这里呢，吴霞只来过一次，而且几十年了，这块地方名子也换了几次了，她怎么能说出来。叶枫明白了，此人叫李成功，和罗天仁一起到过东北。
　　李成功的话也不无道理，但在罗天仁心中是相信吴霞会记住自己，记住自己就一定会知道这里的，他不敢确信这一切是真的，可他希望面前的这个孩子是自己的孙子，但也愿不希望叶枫说的都是事实，他不想自己只见过一面的儿子英年早逝。
　　坐在一旁的罗真看着李成功的猜疑和罗天仁的犹豫随口说道：“怕认错了亲，很简单啊，去医院做个亲子鉴定不就完了。”
　　李成功一直怀疑叶枫，听罗真给出的这个建议后立刻兴奋起来，说还是年轻人聪明，自叹不如。他强烈赞同这个建议，对罗天仁说：“老罗，我看罗真的想法不错，是真是假我们争来争去也没结果，咱也要相信科学，用科学证明一切。鉴定结果要是真的你们祖孙二人团聚，咱不但不能冤枉这小伙子，还要好好谢谢他。要是假的嘛，小伙子你可要说清楚了。”说着把目光投到了夜风身上，那目光实在暗示叶枫，欺骗是不会有好结果的。
　　商场打拼多年的罗天仁素来以行事缜密著称，虽然涉及到自己情感，虽然自己有潜在的希望方向，但还是不会轻易相信谁，他自然也赞同了自己女儿的说法，表示马上去医院。他让李成功联系了一个什么李医生，并拒绝了李成功说的找司机送到医院的提议，要自己开车去医院。说这事我自己的家事，不想太多人知道，并叮嘱李成功和李医生也说清楚这点。罗天仁穿上大衣，就要招呼罗真以及叶枫等人下楼。罗真一把抢过父亲手里的车钥匙，扔到桌上说：“你现在的状态能开车吗，还是做我的车吧。”罗天仁顺从的说：“好，你开车”
　　就这样，叶枫带着童童跟随罗家父女下楼，又坐在了那辆丰田跑车里。到跑车开起的时候叶枫都觉得不可思议，因为刚刚的一切都好像过于戏剧化一般。罗真的一句近乎调侃，二位商界老资格居然立刻接受。自己本以为下午就可以回学校了，可现在又匆匆的赶往医院。
　　在车上，童童和叶枫商量可不可以不去医院，其实是在请求叶叔叔不要带他去医院。叶枫知道，童童在车祸中虽未受伤，但也在医院观察过几天，期间他知道了父母不能再陪着自己了，更看到了奶奶的痛苦。所以他潜意识里将医院看成了一个可怕的魔窟。叶枫自知不去是不行的，只能将童童搂在怀里说些什么有叔叔在不用担心，我们就去一下，马上回来，之类的话。
　　因为交通高峰期已过，所以汽车很快到了陵城市中心医院。在停车场，穿着整齐制服的保安指着一处空的停车位，指挥着罗真倒车、停车。
　　四人下车后，叶枫看到童童不肯向里走，索性将他抱了起来。进到医院了，没有咨询，没有挂号，更没有去排那长长的队伍。罗天仁在前，大步流星的带着三人走过充斥着痛苦呻吟声的病人等候区，上楼梯，转弯，转弯时还差点弄翻了一个护士手中捧着的药。可以看出，罗天仁对这里十分熟悉，也能看出他迫切想知道事实。
　　四人到了之前提到的李医生的办公室里，那个带着眼睛的李医生起身和罗天仁熟悉的打招呼，并把门关上了。转身后，示意几人坐下，几人坐定后。李医生说李成功已经把事情和他说了，自己保证会鉴定出事实，而且不会让别人知道。
　　罗天仁询问具体要怎么做。李医生说了些医学专业术语，什么把样本中的DNA放到DNA自动测序仪中，什么序列相关性云云种种。看出了几人对这些并不感兴趣，李医生简明扼要的介绍说：“其实就是，取二人的样本，我们在进行检测对比就能查出结果了。”
　　“样本,头发也可以是吧。”一直坐着的罗真问出了这么一句。叶枫对罗真不分时候的搭话说了句“警匪片看多了吧？”罗真侧脸看坐在身边的叶枫，还想张口，坐在对面的罗天仁发出命令叫二人不要乱说话。
　　李医生则对罗真的说法给予了肯定，说人体的毛发、甚至唾液都可以做亲子鉴定，但是一般还是血液鉴定的准确度高，因此建议罗天仁采血鉴定，说今天采血样明天下午才能有结果。罗天仁接受了建议，叶枫也根本没有选择的余地。
　　几人在张医生的带领下到了采血室，护士面无表情，熟练但机械的工作。罗天仁采的指血，童童采的是耳血。采血时童童有些害怕，叶枫蹲下抱住童童，说着鼓励的话。罗真看着这一幕，浅浅的笑了。想着这半天以来叶枫对童童的关怀，觉得这个不爱说话的帅哥还真细心。
　　采血完毕，护士将棉签，镊子等一一放回托盘上端着转身离开。叶枫望着那些医疗器皿，看着那被收集起来的浓浓的血，心里想到了古装戏里滴血验亲的场景，只是不知这两滴血明天是否能相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