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8、第 28 章 ...
-
第二十八章
月转星移,时光流散,白玉堂不知他们究竟已在这半山腰过了多少时间,他只知日沉月升、月潜日出,周而复始、轮回不休间,已是走了一整个循环。展昭的情况时好时坏,唯一能够肯定的是他正在不断地急速衰弱中,一开始他还是睡睡醒醒的,可是到了后来,他昏睡的时间越变越长,连气息也是渐渐微弱到几不可闻,不禁使人产生了一种若是让他睡着就再也不会醒过来的感觉。
看着怀中人那平静安宁的睡颜,白玉堂的心里渐渐害怕起来,耳边几乎已听不到他的呼吸声,就连拥在怀里的身子也愈见冰冷起来,白玉堂深深地皱了个眉,俯下身用手轻拍着展昭苍白的脸颊,唤道:“起来,猫儿,别睡了……快起来!”依着怀中人昏睡前的嘱咐,要是觉得情况有任何不对的征兆,就立刻叫醒他。也就是因为这样,白玉堂才更加担心——连平日里处世如此淡然的展昭都这么说,形势定然危险万分。若是不小心让他睡沉了,恐怕,就要有醒不过来的心理准备了。
“恩…………”发出一声微乎其微的呓语,展昭蹙了蹙眉,却仍未睁眼。
“别睡了,快醒醒!”白玉堂摇了摇怀中人,难掩一脸担忧。
“恩………”再次深深地蹙眉,展昭颤着他那长长的鸦睫,挣扎着缓缓睁开了眼。对了好久的焦距,这才终于看清了上方之人。
“我去找路!”搁下句话,白玉堂不愿再这么耽搁下去,轻轻将怀中人移到身边干净的空地上,他一手撑地就想起身,可还没站直,就被一股拉力拉了回去。
“别……走…………”勉强挤出句话,展昭拽着白玉堂的衣角,似乎不肯放行。
“我只是去找找有没有出路,一会儿就回来……”回身轻柔地拨开他额角汗湿的散发,白玉堂低声安抚着。
“……别……走…………”摇着头,缓缓地,却也是固执地,展昭仍旧不愿放手,撑起身子俯身呕了口血,他软软地向后倒去。
一把拉回他失去平衡的身子,白玉堂扶着他靠坐在自己的肩头,任他嘴角殷红的鲜血滴落在白衣上,然后慢慢扩散、蔓延。强忍着心中难过,白玉堂仍柔声劝道:“昭,我得找路带你出去,你需要看大夫。”
俯身又吐了口血,展昭闭紧了双眼,躺在白玉堂静静地做着深呼吸,过了许久,像是终于顺了气息,他微微睁眸看向身边之人,轻笑一声:“真……难得,你……没有叫……我死……猫……啊…………”
“都这种时候了,亏你还有心情开玩笑!”挫败地叹了口气,白玉堂微微地偏过了头去,极力地掩饰着他的脸上所染上的一抹薄薄红潮。
轻轻笑着,展昭转目看向遥远的天际,倦意淡淡。
忽然猛得回过头来看着他,白玉堂一脸差点上当的表情,语带薄怒地道:“差一点就被你转移了注意力,我去找路!”说着,他又欲撑地起身。
可是这一次,展昭拉着他衣角的手依旧未松,他轻叹一声:“玉堂……别……傻了…………”
“什么别傻了?我才不会这么简单就放弃!”瞪他一眼,白玉堂想要挣开他的手,却又怕引发他体内伤痛,两相为难之下,他只得再次叹息一声,“昭,你给我听好,我不允许你死在我的面前!所以现在,你需要大夫!”怕怀中人听漏了自己任何一点心思,白玉堂特意加重了语调。
“……不……我……我需要……你,……留着……别……走……”好不容易将一句话说完,展昭的脸上已渗出一层薄汗,血丝又再无声地自嘴角滑落,他低头轻咳两声,像是用完了体内的所有力气,他无力地阖上眸,再次陷入了昏迷之中。
长叹一声,白玉堂拥紧怀中人瘦弱的身子,心中的酸楚已非语言能够形容。他终于听到他亲口说出需要他这句话了……可是,上天为什么非要如此残忍,竟连弥补的机会都吝于给予他吗,定要在这个时候夺去他的生命吗?犯错的人是他,若是真要降罪,为什么不降在他的身上,却要惩罚于他?难道,当真是天道不公,良人多厄么?
仰首望天,白玉堂眼中有泪。
然而就在此时,一阵悠扬的笛声忽然飘入了白玉堂耳中,那笛声凄凄切切、哀婉动人,可是白玉堂一听,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仿佛这笛声听在他耳中,成了喜庆欢乐。
毫无疑问的,笛声来自留在悬崖之上的慕琴秋那儿,因为除了他之外,没有人能够将曲子吹得这般飘忽——展昭虽然也是好手,但是依旧未达到慕琴秋这般功力,何况笛声本就如人,若非他的人如月一般阴晴难测,又怎能将笛子吹得那般飘然若风?
白玉堂一下子来了精神,想着若是自己能够将两人仍然生还的消息传出去,凭慕琴秋的本事,应该能想出方法让他们脱困!
主意一定,白玉堂立刻低头苦思起来,忽然脑中灵光一现,他伸手就向腰间摸去。要是他没记错的话,他身上应该还带着陷空岛特制的信号弹。嘴角露出了一抹浓浓的微笑,白玉堂的双手摸到了心中所想之物,拿出来毫不迟疑地用力扔向天空,他看着信号弹在空中炸开、发光、散落,嘴角的笑容不由变得更深。
转头看向身边之人:“猫儿,别放弃,我们马上就可以出去了。”喃喃地抚摸着怀中人沉睡的脸庞,白玉堂语气轻柔。
果然在放出信号弹后,笛声即刻嘎然而止,没过多久,天空中就出现了一条暖黄人影,那人影向着两人所在之处飘然而落,不是慕琴秋又能是谁?他一边控制着下落的速度,一边不时地向着崖壁掷出一把把宝剑,每把剑皆入岩三尺,直至剑身完全嵌入,只留个剑柄在外,作为上山的落脚点。
白玉堂暗暗心惊,极目望去,只见慕琴秋柳眉紧蹙,显然已是尽了全力,即使如此,他的武功修为也恐怕罕有匹敌之人了,想来放眼整个武林,又有几人能够做到他那样?白玉堂自问,连展昭如此卓越的轻功怕都要差上那么一截,虽然,他的内力也许并不及展昭深厚。
思量之间,慕琴秋已接近山腰处,也幸好此处离天险并不算特别遥远,只不过是数十丈的距离,所以当慕琴秋落地的时候,他手中还剩下了两把长剑。
随手将手上宝剑扔下悬崖,慕琴秋转身看向两人,一双月华般明亮的眸子中不禁盈满了笑意。是啊,又有什么能比好友的劫后余生来的令人兴奋呢?
白玉堂也回望了他一眼,眼中亦是满满的信任与感谢。虽然谁都没有开口说话,却已一切情谊尽在不言之中。
移开目光,慕琴秋低头看向白玉堂怀中的展昭,只一眼,他就敛起了嘴角笑容,走上前去蹲下身子,伸手搭上他垂落于身侧的手腕,他脸色一沉。
“怎么了?”白玉堂见慕琴秋变了脸色,也不禁寒了心、慌了神。
“我怕即使被我们找到了‘落影’,恐怕他也来不及等到我将药炼好了!”沉声说着,慕琴秋一脸凝重。
“怎么可能……”看向怀中人苍白的面容,白玉堂的声音微微颤抖着,抬头,他看着慕琴秋满脸正色,想来决非危言耸听,勉强按下心中惶然,他犹不死心地问,“难道连你也没有办法了吗?”
面对着白玉堂的疑问,慕琴秋只是沉默着微微皱起了眉。
见他如此表情,白玉堂立刻重又燃起了希望之火,疾道:“你有办法对不对?”
“办法是有一个……”迟疑一阵,慕琴秋终于缓缓启口,“只是……比较冒险…………”
“怎么个冒险法?”见他一脸犹豫,白玉堂也不禁皱起了眉。在这种生死攸关的情况下,慕琴秋居然仍是这般的犹豫不决,看来他口中的办法必然凶险,可是,无论如何,他都不能够让展昭死…………
深深回望了白玉堂一眼,慕琴秋像是知道他心中所想,叹息一声自怀中摸出了一个水晶瓶,从中取出一颗白色药丸,他沉声道:“这是能够延长他人三日性命的丹药,是我师父取天地间多种至阴至阳之物炼制而成,故能激活体内气血,从而达到延长生命之功效。但是由于此药的药性实在过于强烈,故而服食者的身体会受到极大的损害,而且由着服食者功力高低和功体强弱,还会产生不同的不良后果,服下此药,一个不好,说不定——就再也醒不过来了!”眼中闪烁着危险的光芒,慕琴秋再度望向身前之人,慎重地问道,“即使是这样,你,还要这么做吗?”
缓缓低头看着展昭那张令他魂牵梦扰的脸庞,白玉堂半晌无语,他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样的选择……他,应该冒这个险么?他,应该让他再这样受苦下去么……
轻柔地抚摸着怀中人乌黑的发,白玉堂的内心可说是矛盾到了极点。
仿佛是感应到了他的左右为难,展昭低吟一声,扇动着羽睫像是就要醒转,可是才睁眼,就如同耗尽了力量一般,复又阖上。然而只是这么一眼,这么短短一眼,已坚定了白玉堂的决心。
“我·要·赌·一·赌!”白玉堂一字一句,说得很慢,说得郑重,因为这句话不但决定了展昭的命运,也决定了他自己的命运。要是展昭真的因此而长睡不醒,他,也决不会独活!他已向他保证过,这一次,他决不再放他一个人,无论如何,他都会在他的身边,所以他不会放手,决不放手!
“一旦吃下了这药,会有什么后果,全然不可料想,你,真的坚持么?”再次询问,慕琴秋不希望看到日后他后悔的表情。
重重点头,白玉堂缓缓地向着慕琴秋伸出了手。
长叹一声,慕琴秋终于将手中的药丸交到了他的手里。转身,似乎不想再看,他足下一点,已由着适才插入崖壁中的剑柄飞身而上,暖黄身影翻飞,如一只破茧而出的蝶。白玉堂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视线之外,这才将目光重新调回了手里那颗不知是救命还是夺命的药丸之上。
只是因为那一双清亮的眸子,他就做了这样的决定…………他的决定,真的正确吗…………
看向怀中人那紧闭的双眼,白玉堂竟忍不住微微地笑了。适才那一个睁眸,他惊觉了自己对他爱恋的强烈程度,他竟完全无法忍受将会失去那人的感觉,无法忍受自己将再也看不到那双秋眸这个想法,即使那只是一个假设,也已足以令他发狂…………所以……无论这是个多么危险的赌注,他,都要一试!……也许,他很自私,但是,这一次,就容他,自私一回吧…………
轻轻撬开怀中人紧闭的牙关,白玉堂将手中的药丸送入了他的口中…………
*********************
彼黍离离,彼稷之实。行迈靡靡,中心如噎。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
悠悠苍天,此何人哉?
——《诗经·黍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