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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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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夜凉如酒,晚风亦如酒一般令人陶醉。白玉堂在喝酒,喝得很快,因为他想醉,在一个人一心求醉的时候是没有什么人能够阻止的。
酒不醉人人自醉………意求一醉,莫可奈何?
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送喜帖到开封府,自己明明说了不想再见他,也不想再想他,不想再恋他,但是为什么,相思却看似无尽无边了?
他,不是要成婚了吗?他,不是应该满足了吗?他,不是已经跟他一刀两断了吗?可为什么?为什么心里却总有个声音在嘶喊着,叫嚣着,诉说着……他的不快乐……?
不,不是的!
他并不是想挽回什么,他,他只是想证明给那人看,就算没有他,他也能活得很惬意,很痛快,很意气风发!
是的,自己只是想炫耀而已……用这种方式,向他炫耀而已…………
狠狠地再饮一杯、再一杯,白玉堂不停地喝着,可是酒入愁肠,却是无比的苦涩…………
——拟把疏狂图一醉,把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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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那一边,伊缘所在的房间内亦是一派冷清的气象,她一人身着明日要穿的喜服坐于床边,揽镜独赏,却全无即将出嫁的高兴表情。房内清香幽幽,雅致却也寂静。
就在这极度的寂静中,房内的窗户忽然向两边打开,一条蓝色人影从中飘然而入。
“你还是来了。”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伊缘自镜后探出了头来,一张绝色面容旋即显现在展昭面前,看着他难掩虚弱的身影,伊缘的脸上竟依稀染上了一抹怜惜之情。
轻轻地咳了两声,展昭只是笑笑,却没有回答。
“你怎么知道寇准并未与王爷串通?”定定地望着眼前人,良久,伊缘才幽幽问道。
“因为我相信寇将军的为人。”静静启口,展昭的声音虽然依旧清锐如银瓶乍裂,但却有些底气不足,对上伊缘的眼眸,他的目光仍然清明,“而且依着襄阳王谨慎狠毒的个性,我还是不太相信他会将重要的地道建得这么明显,更奇怪的是,血凝香那么机密的消息,居然那么容易就外泄了。但这些都还不足以令我产生怀疑,令我真正开始起疑的是:在密道被毁后,血凝香的计划居然继续进行。按照常理,即使是个平常人都会怀疑机密有所外泄从而作出推迟或变更行动的决定,何况是襄阳王?那么,计划纹丝未变的唯一解释就是——寇将军根本没有与王爷串通,所以王爷无法控制他的行动。”
本来一直静静地听着的伊缘,此时却忍不住疑问道:“即使如此,光凭这些也不能说明什么吧!你又凭什么能够那么肯定?”
“只凭这些当然不行。”话音悠悠,展昭微微敛了眼睫,接道,“但是两天前那次夜探寇府却正好证实了我的想法。”
挑眉,伊缘不甚明了。
“血凝香是极为罕见的毒药,又是计划中的主角,自然是重要非常的了。但是,这么重要的东西居然会放在书桌中央那么显眼的地方,难道就不怕被人盗走吗?”有意无意地瞟了她一眼,展昭的话音有些散漫,“所以我就想了,是不是有人希望它被人发现呢?如果真的是这样的话,那么盒里的药肯定也被换过了,所以,寇将军就定然是清白无疑的了!”
他的声音虽然有气无力,但是眸中却闪着睿智的光芒,一如九月的满地秋霜,一清到底。
“要是真如你所说,那么王爷费了那么多工夫,又是为了什么?”稍稍白了脸色,伊缘微微地蹙起了秀眉。
“这一点我本来也想不通,但是那天白玉堂正巧也来盗药,经由他的举动,我终于完全想通了……”寒了一双眸子,展昭冷下声音,一字一句地道,“因为襄阳王这次不仅想对付当今圣上,还想对付包大人!”
一语激起千层浪,伊缘咬了咬下唇,没有出声,显然她完完全全没有想到,展昭竟会想到了这一步。
眼中寒冰微融,展昭的眸中竟有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同情与怜悯,“要是计划成功,我会与白玉堂一同潜入寇府盗药,然后襄阳王就会设法让我们行踪暴露,或者编造些证物,让我们无法辩解,然后他就会真的将药物掉包,待到皇上上了瘾,他才假意发现那其实是毒药,之后当然就是龙颜大怒,下令查办寇将军,而寇将军当然就会把我们夜探寇府的事说出来,牵连上开封府,包大人自然难脱罪责,定是死罪难逃。这样一来,襄阳王不仅可以除去眼中钉,又可以用药物控制皇上,岂非一石二鸟?”定定地望着坐于床边的伊缘,展昭脸上的笑容早已消失不见,他冷冷地,冷冷地,沉下了声音,“顺利的话,他还可以一道除去陷空岛一干侠士,给武林中人一次重重的打击,如此一来,还有谁可以与他争夺天下,他岂非不费一兵一卒,就能够稳坐这大好江山了吗?”
死死咬紧下唇,伊缘已是秀眉紧蹙。她不明白,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聪明的人,王爷的目的他竟是一点不漏,全给猜中了!现在,她还能说些什么?
轻声叹息,展昭的语气忽然很有些惋惜,看着低垂着头的伊缘,他悠悠道:“也许你有你的苦衷,但是事关社稷存亡,不管是什么理由,你也不应该助纣为虐哪!”
“你知道什么?你真的以为每个人都像你一样伟大吗?”一下子激动起来,伊缘提高了嗓音,站起身来,她大声道,“对我来说,亲人就是一切,朝廷、社稷,于我何干?”
眉心一动,展昭急道:“你的亲人在襄阳王手里?”
真挚的语气,令人完全听不出一丝虚情假意,伊缘看着他,不禁怔住了:“疯子,疯子……”喃喃着,她缓缓地摇着头,乱了心神,“什么时候了,你居然还关心我亲人的死活?……为什么……我要害你啊,你明不明白?!”为什么,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人?又为什么,要让她碰上这样的人?
依旧温文地笑着,展昭的目光清澈如山底溪泉,一望见底:“我只是关心我认为该关心的人,又何来疯子一说?”见伊缘张口欲言,他立刻抢先一步,抢过了话头,“况且,你的本性并不邪恶!”
微张着嘴,这一次,伊缘是完完全全地愣住了。在经过了那么多伤害后,他居然还说她本性并不邪恶?
微微扬起一个角度,伊缘不明白,眼前这个人到底为什么,会那么的与众不同?他的心,到底是用什么做的?为什么,为什么能够,宽容至斯?
冰峰了千年的心终于慢慢溶化,伊缘露出了今晚第一个微笑,也是此生第一个,真正的笑容。
“展昭,算你赢了。”笑着,伊缘一脸释然,充满着超脱,像是突然看破了一切,有着无比的轻松。
扯下头上喜帕凤冠,拉掉颈间金饰挂坠,脱去一身累赘刺眼的大红喜服,她仿佛又回到了最初认识时的那个清纯少女,淡泊无争,纯洁如一张白纸。
抬头看向仍伫立不动的身影,伊缘道:“我会将一切都告诉你,不过在那之前,我有件非做不可的事。”
“什么事……”话还未说完,展昭忽然感到一阵突如其来的晕眩,身子不禁不稳地晃了晃,“你这是……”她什么下的迷药?难道,是那香……
从袖中拿出一柄银制匕首,伊缘看着展昭不支倒地,柔声道:“好好睡一觉吧,等到醒来的时候,一切就会结束了…………”
紧紧握着那把锋利的匕首,伊缘微微地笑了,任一双水眸映上银色清光,她坚定了心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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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拟把疏狂图一醉,对酒当歌,强乐还无味…………
已是千杯入喉,却依旧了无醉意,白玉堂如今才明白了什么是所谓的“举杯浇愁愁更愁”。自己明明已是个快要成家的人了,可为什么,那条身影却依旧不停地在脑中徘徊,无论如何也挥之不去了?
微微垂下了头,白玉堂黯了眸光。
明日,他真的会来吗?
他,会是怎么样的表情?是悲伤、冷漠……还是……高兴?
而自己,又希望他有着什么样的表情?
打了个寒战,白玉堂终于清醒了不少,自己,到底是在做什么?自己那么做,又到底是想证明什么?
扔掉手中酒杯,白玉堂抚着额头,一脸苦笑。
他明白的——自己,不过是在赌,赌这最后的一丝希望,赌展昭对自己的最后一点感情……他盼望、希望、渴望,能从他的脸上,看到一丝一毫的不舍,一寸一缕的伤怀,一点一滴的留恋…………他明白,他一直都明白的……只是,他不想承认而已…………
可是,只为了这,只为了这么个微小的愿望,自己就得牺牲掉自由与真情,伊缘也得牺牲掉她所应得的幸福,而自己与展昭,也将牺牲掉最后的一丝联系,这,会不会太不值得了?而他,又会不会太过自私了?
对,他不能,不能这么做……他不能,亲手将一切抹灭……他不能,泯灭自己的真心…………
说他痴情也好,自我也好,他,不能放弃这一切,即使他爱的人真的变了,他也要依然故我…………因为他,也有放不下的人…………
轻轻一笑,白玉堂终于想通了一些事情,也终于回复了平日那忠于自我的心,转身迎向那凉爽的晚风,一股前所未有的轻松涌入胸膛。
他,要去向伊缘道歉,然后,去找他,改变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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昏暗的房内,满目皆红,不仅是婚庆的艳红,还有血的殷红。
那殷红自双腕交接处滴滴坠落,纱帐内,伊缘脸白如雪,眸柔如波,静静地望着床另一边昏迷着的蓝衣男子,笑容悠悠…………
一滴红如炎,流淌入君眼。愿君从此后,天天得欣欢……
二滴红如樱,流淌入君心。愿君从此后,日日保平静……
三滴红如唇,流淌入君魂。愿君从此后,偶忆妾身今夜殒,时时长相惜……
喃喃着,伊缘缓缓抚上男子那俊秀却也憔悴的脸庞,笑得很满足:“对不起,原谅我最后还是欺骗了你……”感觉体内的力量随着流淌的鲜血慢慢转入他身上,伊缘笑得更美,然而她的笑容仿佛是一朵虚幻的昙花,缥缈一夜,天一亮,就会随风逝去。
似乎是感到了她的触摸,男子颤了颤长长的睫毛,缓缓地睁开了眼,只一眼,就愣住了。
“你这是做什么?”男子立刻挣扎欲起,然而迷药的药性显然并未退却,他尝试了几次,都未成功。
“再等一会儿,只要再一会儿,就会结束了……”伊缘的声音悠悠飘来,如一缕轻缈的幽魂,“我可以救你,因为,我也中过殷幻的毒。”
立时明白了一切,展昭眉心皱得更紧:“你不能这么做,你会死的!”
轻轻一笑,伊缘悠然道:“已经晚了……”
一下子静了下来,展昭静静地望着她,满目都充斥着浓浓的哀伤,就连声音也忍不住微微颤抖了起来:“你……又是何苦……?”
依然轻轻地笑着,伊缘忽然开口道:“展大人,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个请求?”
“你说吧……”展昭眼中的哀伤更重。
“能不能请你,把巨阙借我?”
?!
“什么?!”展昭呆愣当场。她……要他做什么?
“不行吗?”伊缘满目都是失望。
“不……”伸手将身边的爱剑递上,展昭虽然不知道她想做什么,但还是不忍拒绝。
“谢谢……”小心地接过沉甸甸的名剑,伊缘视如珍宝般轻轻抚摩着。缓缓地拔出鞘中利器,一道清亮的银光立刻伴着一袭浩然正气闪出,她微微地眯起了眼。
握着剑柄,伊缘慢慢割断了两人手腕处紧缠的染血白纱,一脸沉醉地看着剑尖之上沾惹了点点殷红,惊叹着。
“伊缘姑娘,你还是把剑还给在下吧。”心中闪过一阵一阵的不安,展昭担忧地看着伊缘脸上沉醉的表情,只想尽快将巨阙拿回。谁知他话音未落,伊缘已轻笑一声,举剑向着自己的腹部刺下。
失声惊呼,展昭猛然坐起,摆脱了迷香的束缚。扶住她软若无骨的身子,他不禁睁大了眼,震惊得几近语无伦次:“你……为什么……”
凄然一笑,伊缘移开了落在展昭身上的目光,悠悠望向天际,声音亦同悠悠:“要怎样才能解殷幻的毒,你应该比我更清楚,我……早已非清白之身,腹中之子,即是凭证……”
无视展昭愈加惊愕的表情,她无力地握住他的双手,搭上巨阙的剑柄,接道,“希望……你莫要将此事告诉白少侠,他……是好人,只是随性了些,我……不想伤他……”看到展昭忍着悲痛点头,伊缘笑容缈缈,用情地再看他一眼,她声音幽幽,“如今……以我一切,消弭罪孽……愿我来世,得菩提时,身如琉璃……内外明澈……净无……瑕……秽……”缓缓阖眼,素手跌落,在展昭怀中的伊缘就如同睡着了一般,静静地躺着。
拥着她逐渐冰冷的身子,展昭良久不动。窗外那沉沉的夜幕,仿佛也心生不忍,缓下了风声。月华透过纸窗悄然洒落,笼罩在两人身上,就像一副静止的剪影,一滴晶莹无声地坠落,静静地表达着,无限哀伤。
伊人逝去,一如落花流水,纵使苍天无情,人间却依然有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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房内自是伤心地,房外亦有谓叹之人。借着幽幽的月光,依稀可见两条人影伫立在窗外,一条如月华倾泻,一条若烈日奔腾,一冷一炙,一静一动,一清一狂,就如同形与影般互为互补,相辅相成。
“看来,不需要我们动手了……”一人轻叹一声。
垂下鸦睫,另一人静默半晌,忽然转身离去。余下之人再叹一声,亦随之飞身而去了。
就因为这样,所以他们没有看见一抹白色身影进入了房内,也没有看见他满目的不信与震惊,更没有看见展昭眼中那满满的悲伤与——绝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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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舞全休,旧梦重寻无旧雨;尘寰永隔,留香犹在不留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