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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第 36 章 ...

  •   她出生于贵族世家,从小就是按照着模板长大的,一举一动都让人丝毫挑不出错误的贵族少女。

      她的人生就像是比着刻度、精确到毫厘画出的直线,毫无误差,毫无起伏,毫无期待,她知道她会与另一个或许见过或许没见过的男性贵族定下婚约——当然那是对家族“有利”的婚约——然后成婚,她会为那名男性主持家务,生育儿女,然后她会像自己的母亲一样将自己的全部都奉献给新的“家庭”,直到死去。

      毫无意外的人生,毫无趣味的人生。

      然而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对。她是舞台上的提线木偶,她只需要按照剧本走下去就可以了,她对舞台外的世界没有一点兴趣。

      她认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

      她和一名继承了父亲侯爵称号的年轻人订了婚,结婚时也不过是他们第二次见面。

      她露出最标准的贵族式笑容,嘴角的弧度都仿佛用标尺量过一般恰到好处的高贵优雅,她将手放在自己丈夫的手里,她和他在上帝面前发誓相爱,她和他在神座前亲吻。

      她从此有了一个新的名字,侯爵夫人。

      她的生活就像是她所预见的那样,毫无误差,毫无起伏,毫无期待。她面带微笑,眼神漠然地看着她自己的身体日复一日度过一成不变的时间。

      直到——那场意外的发生。

      她的丈夫死掉了,死于醉酒。人前做出虔诚的模样,背后毫无顾忌的酗酒。这个世界的人都是如此——所有的人都在表演,演出着一场冗长沉闷、华丽虚假的戏剧。他们面目浮肿,脚步虚浮。他们信神,他们渎神。

      把丈夫从池水里捞出来时,他已经没有了呼吸。身体被水泡到浮肿,青紫的脸色显现出窒息的痛苦,僵硬的身躯依然带着浓烈的酒味。

      ——啊,他死了。

      她淡淡地想着,毫无动摇地给丈夫秘密举行了葬礼。她下令封口,无子嗣的侯爵死亡会导致政局的动荡,邻地的领主早就对这里虎视眈眈,过度的兵役导致耕作的减少,不可预见的天灾会导致可怕的饥荒……

      她不觉得悲伤,她认为这是无比正常的事情,这是她应该要过的生活。她兢兢业业,所作所为甚至比起她那已经死去的丈夫更加优秀。于是人们开始淡忘那位侯爵,对于普通百姓来说所谓活着就是麻木不仁地吃着面包,将除自己以外所有的事情都当做饭后谈资,或悲伤或喜怒,都不过是酒后一声毫无意义的叹息。

      她不喜不怒,什么情绪都像是舞台上木偶的面具,一丝一毫也没有进入她的内心。

      ——就在这个时候,就像是有一束光穿透教堂顶部彩色的华美玻璃,轻轻地披在了她的身上,一瞬间她几乎以为自己看到了天使。

      面容精致不似人间的男孩冲她开怀地笑着,柔软的发泛着夜色沉沉的银辉,星光流转的红色眼眸就像是从手腕中流出的鲜美血液,黏稠又温热,洋溢出生命的气息。

      她恍惚了一瞬——不,那怎么会是天使呢,那是她的儿子啊。她如是想着,无比自然地牵着男孩的手就像是做了无数遍,仿佛——不,她就是一个真正的母亲,正带领自己的儿子回家。

      儿子的食物是血液,儿子无法见到阳光,儿子能够与蝙蝠交谈……她全部都知道,就如同一个真正的母亲总是了解自己的孩子。儿子需要什么,她总会为他办到,她不像是雕塑般的侯爵夫人了,她只是一个溺爱孩子的母亲。让她欣慰的是,她的孩子总是那么懂事,那么聪明,教导的东西一点就通。

      然后又不知道是什么时候——或许只是一个平常的早晨,清晨的阳光透过树梢清亮的新叶,轻盈地落到花纹精美的白瓷茶杯内,在散发出阵阵清香的茶水中碎成一片粼光——她忽然醒了过来,那就像一直踏在软绵的云絮上的人突然踏空落到坚硬的地面上,真实感与模糊感纠缠不清。
      手指微微一颤,带起杯中茶水晃动险陷几乎荡了出来。

      魔法失效了。她明白过来那孩子并不是她的儿子,她不过是被下达了暗示——吸血鬼的幼生体需要一个人类世界完美的掩护,于是他选择了她当他的母亲,一切不过是为了生存。

      她第一次问自己:你伤心吗?

      答:她伤心,不论是真是假,她把男孩当成是自己真正孩子的心意不是作假,被全心全意爱护着的孩子欺骗着,她自然是伤心的。

      她也是第一次问自己:你开心吗?

      答:她开心,和那孩子呆过的时间才是真正有意义的时间,那是她头一次有了“活着”的感觉,就像是冰封的山泉终于裂开了缝隙有溪水汩汩流淌。而世界也不再是印在墙上的壁画,而是活生生的人和物。她仿佛终于从舞台上下来,线断了,面具碎了,她很累,但她嘴角却抑制不住地翘起。

      ——那么,你打算怎么办呢?

      她垂下眸思考着,端着茶杯的手忘了放下。

      男孩扯扯她的衣袖,担忧地望着她,鲜亮的红眸里满是依赖与信任。

      于是她释然了。她揉揉她的男孩柔软的发,是他选择她做他的母亲,也是她选择了他做她的儿子啊。那是她的选择,她的男孩就是她的孩子。

      时光像是一丝涟漪也没泛起的湖面,缓慢安静地继续蔓延着。日子一如往常,波澜未兴。

      然而永远的平静是不存在的虚无,他们的秘密终于还是被发现了。

      那男人从牢笼里逃出,将吸血鬼的消息散播出去,自诩为拯救者期待神明降临施与天罚,但最后还是被她找到了。

      男人死前的脸孔一片扭曲,狰狞而绝望的遗言在墓地上回荡着,森林里飞鸟惊起,微风中她突然想到,也许这样会更好。她不仅是一个孩子的母亲,她还要为领地负责。

      流言开始传出,很快就如同火焰燃烧枯枝般扩散。无数怀着希望的人从四面八方涌入城镇与山脉——如果不能从屋里找到食物的话,就从外面拿吧。

      她微笑,美丽的眸中毫无阴霾。

      ——————

      “你们要怎么办?要杀了我吗?”即使说出联系自身生死的话语,侯爵夫人的微笑也丝毫没有黯淡,倒是吸血鬼孩童闻言紧紧抓住了她的手。

      “……非常可惜,你还不能死。”金发青年叹息着摇头,皱眉扫视了眼神依旧凶狠的吸血鬼小孩一眼,“如果你死了,这片地区就会乱了。”

      “就这样放过她?”棕发女性满脸不赞同,“随意处置生命的罪行我不能放过。”

      “那你有办法咯?”红发少女抿唇,新绿的眼在看到吸血鬼小孩的瞬间眯起,就如同看到了什么猎物,“我提议可以带走那个小孩。”

      无语地瞟了拉文克劳一眼,棕发女性看向对面两人的眸光连平日里一丝温和也无:“……你的目的太明显了罗伊娜,但是……也不失为一个好办法。”

      “我不会离开妈妈的!!”

      “如果要带走戴维,不如直接杀死我。”

      吸血鬼小孩和侯爵夫人两人在听到巫师们的讨论后同时出声打断。虽说已经知道自己这边再怎么思考都在这巨大的力量悬殊面前毫无作用,还不如直接放弃抵抗提出底线条件更简单……侯爵夫人温柔地摸摸小孩的头,平静的眼眸优雅地直视对面的胜利者:“如果没有戴维,我会死。”

      “……这是威胁?”表面不在意但实际上有认真听着的黑发男巫面无表情地板起脸,看上去相当生气,“是什么给了你能和我们谈条件的错觉?”

      “……”侯爵夫人很识时务地保持了沉默。

      “反正那些麻瓜的死活和我们又没有什么关系——”红发少女很得意地加上了这一句,觉得自己这把刀补得太是时候了,侯爵夫人一定不敢再乱说话。

      好笑地瞥了红发少女一眼,法艾回忆起来:“我记得纯血的吸血鬼一开始是不吸血的……只不过一旦开了先河,他们便不会忘记鲜血的美味,开始追寻本能,最后成为无法压抑欲望的怪物……”

      红发少女皱起一张秀气的脸看向法艾,虽然没有出声反驳但目光充分表示出“你又是怎么知道的?!”的内心活动。

      “恐怕他是在小时候无意间吸食了人血,又没有要压制本能的意识,所以现在才会变成这样的吧。”法艾看向两人的目光说不上敌视,但也不是完全的漠然,而是带上了一丝微弱的怀念感。

      早已默认法艾正确性的金发青年接着思考着:“这么说如果能够恢复到最初的状态就好了……”

      “恢复到最初……回复……消除……”巫师们皱眉想着,忽然眼前一亮,众人互视一眼,同时说道:“记忆!!”

      “是啊,只要没有了记忆,那么所有一切都能恢复正常!”金发青年笑起来,湛蓝的眼睛倒映出紫黑的夜空,深邃精美的面容在朦胧的月光下显得柔和起来。

      “记忆?!你们要消除我们的记忆?!”一开始还能镇定地听下去的侯爵夫人此刻明显慌了,她抱紧了吸血鬼孩童,“你们怎么能够这样做?!”

      “你没有资格和我们谈条件。”冷厉地摔出这么一句话,棕发女性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再度升起的怒气,她抽出魔杖给了红发少女一个眼神:“修改记忆是一项很细致的活儿,我觉得还是我和罗伊娜来吧,怎么样?”

      巫师们当然不会有意见。

      红发少女高高挑起细眉跃跃欲试:“能有移除记忆的机会太罕见了——你们都不许和我抢!”

      “不!你们不能这样……”侯爵夫人看上去徒劳地挣扎着,她紧紧抱着吸血鬼孩童把他的脸埋在自己怀里,面上堆满绝望。

      “开始吧。”

      女巫扬起了魔杖,半透明的丝线从侯爵夫人的头、更准确地说应该是脑海深处、或者说是“灵魂”中溢出,缓缓、缓缓向魔杖尖端移去。就在即将连接上的一瞬间,她似乎看到了那名墨发的
      女性对她投来的、满是深意的一瞥。

      恍惚间,她好像感觉到了有什么凉凉的液体从脸颊上一晃划过。

      ——啊,我为什么会流泪呢?

      仿佛连思考的力气也失去了,侯爵夫人放任自己沉入黑甜的空虚梦境。

      ——————

      “好啦,现在该干什么?”红发少女抖抖魔杖,显然很满意自己刚才的法术。

      “这还用问?当然是把他们送走啊。”金发青年回答,笑容满面地故意说道,“难道你连这也想不到吗?”

      “我当然知道好吗!我就是问把这个小鬼,”红发少女嫌弃地用脚尖踢踢躺在地上双眼紧闭的吸血鬼小孩,“扔到哪去?话说真的不能给我嘛……好了好了我知道不行可以吗!真是……到底把他丢哪去?!”

      “找片离这里远一点、没人的森林里应该可以了。”棕发女性一边说着视线一边飘向在场唯二的两名男巫,颇有一种“你们怎么还不动手”的意味。

      “好吧好吧,我现在就去行了吧?”金发青年拎起吸血鬼小孩的后领,还像是提着什么小动物一样晃了晃,然后又给黑发男巫投去一个示意的眼神,意思是“该你了”。

      冷冷地看了金发青年一眼,黑发男巫简单粗暴毫不怜惜地指挥着侯爵夫人飘到空中,一句话也没说就消失不见运送货物去了。

      耸耸肩,没有坑人自觉的金发青年也冲着女巫们挥挥另一只空着的手,接着就带着小孩也消失在了原地。

      “诶,我说,咱们要不要来想想接下来去哪里比较好?”棕发女性对着剩下的两名女巫提议,看来她很努力试图想要摆脱这次的寻宝阴影。叹了口气,赫奇帕奇小声嘟囔道:“话本里明明不是这样写的啊……”

      “我觉得要不要穿过这座山脉?说不定会遇到什么有趣的东西。”红发少女兴致勃勃地说道,
      “这里我原来没有来过,也许会有其他生物也说不定。”

      “啊?其实我倒是比较想往东去呢,如果能够渡过那片海域的话……”棕发女性说道。

      “海?我近期是不再想到它附近去了……”红发少女皱起脸痛苦地说道,引来两名女巫善意的笑声。

      ——————

      实际上,法艾有一件事没有说明,那就是本能之所以是本能,就是因为它是深刻在灵魂里,是成为一个“个体”无法舍弃的“必需品”。

      吸血鬼无法克制本能,这就和人要吃饭睡觉,植物要阳光雨露一样,即使“记忆”失去了,身体的“潜意识”还存在。或许一开始不需要血液,但终有一天他会选择欲望和本能,尤其在对方是一个未成年的幼儿时,本能几乎是生存的必要条件。

      对于另外一边,“照顾孩子”已经成为了侯爵夫人的“本能”,那是她成为一个“活着的人”的寄托,这种如同上瘾一样只要体会过了就不能忘记的感觉已经深深铭刻在她的灵魂里,更不要说侯爵夫人本来就是一个意志力强大的人,或许她还具有些许微弱的魔力,不然也不能够破解掉吸血鬼的暗示——那是身为麻瓜完全无法抵挡的。

      他们两人之间的联系已经是灵魂上的了,仅仅凭借消除记忆是不能够斩断所谓的“缘”,只要存在,或早或晚他们都将开始寻找彼此,直到再度遇见。

      如果法艾没有猜错,那名吸血鬼小孩还是会选择进入麻瓜社会,而为了更好地融入背景,他一定会再度选择“母亲”——而那所谓的“母亲”,也只会是侯爵夫人。

      而明显侯爵夫人也是在赌,那份慌张的模样大概有几分真心,但更多的却是假装。她或许不知道法艾的打算,但她却相信着自己的意志力能够冲破巫师的“诅咒”……就像是当初破解掉吸血鬼的暗示那样。

      法艾是故意引到巫师向“消除记忆”这方面思考的。

      当然,法艾也可以选择使用古语言,使用“源”的力量,那么所有的碎片都会从灵魂深处拉扯出来消失,干干净净什么也不会剩下,记忆和本能都不复存在——但是,她不会那么做。

      至于为什么……或许是因为这种生存方式让她觉得有些怀念的熟悉,甚至带着薄纱般的落泪感。人类和非人的家庭啊,就如同泡沫一样随时可能会粉身碎骨,她仍然忍不住想要看着。

      而那些可能因此而丧命于吸血鬼口下的人类……法艾从来没有干涉过他人命运的打算,但是这一次她忍不住出手了,轻轻拨动缠绕的丝线,细微的颤动会演变成什么样她不并不在意,因为她知道,自己不知何时开始也身在网中。

      既然是命运想让她入戏,那么她便顺从好了。

      ——当然,那都不过是借口罢了。

      最根本的是——她忍不住想要知道……曾经遗憾的事情,是否会有另一种结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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