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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第六章 少女游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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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平乡地处霓河东畔,下辖仙和村、来安村、徐家村三个村落,属平江城东部边缘。“曾”这个姓在这一带非常少见,严格算起来应是外来小姓,可是在西平乡,曾员外府第却是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本来,西平乡背山依水,自然条件优厚,乡里的百姓日子过得本就充裕,但像曾员外家那样阔气的,却真是除此一家别无分店了。据说曾家先人本是猎户,靠倒腾山货发了家,遂在乡里盖了豪宅,在乡下置了田地,又兼跑商跑出的人脉,捐了个官名顶着,在西平乡百姓看来,那就算是过上了上等人的生活。
可是不知道是不是先人杀生太多欠下了孽债的缘故,曾家已经四代都是一脉单传,勉强维系香火,到了这一代的曾老爷,年少时更是放浪不羁四处游荡,到了而立之年父亲病世,方才猛然醒悟,收敛心思继承家业,不久正经迎娶了妻室。怎料得大概是曾老爷年轻时放浪过头亏了精血,一妻一妾入房十年却只连出四女,偌大个家业眼看就要流入外姓之手,曾家奶奶急的四处求医问药拜神访道之余,又给曾老爷多纳了两个小妾,终于在七年前,第三房妾室李氏产下一名男婴,全家上下真是当宝贝疙瘩蛋一样的宠着,能躺着决不让坐着,能坐着决不让站着。加之李氏产子之后,正室和四房又添喜脉,却仍是两位千金。眼见曾老爷已过知天命之年,再添子嗣怕是希望渺茫,曾奶奶感慨曾家命数都是天定之余,这位曾少爷就更显金贵了。
偏偏是这样一个宝贝蛋子,近来却又得了怪病。先是毫无征兆的突然发热,好不容易退了热,全身又出现大片瘀斑,一块块像是被人打了一样,看得曾奶奶曾老爷好不心疼,赶紧请来大夫瞧治。结果大夫这边刚搭上脉,那边小少爷就突然开始全身出血,殷红的鲜流像虫子一样从周身毛孔钻出来,曾少爷痛苦地在床上翻滚嚎啕,其形状声音恐怖凄惨至极,吓得大夫手抖腿颤大呼“有鬼”,药箱都没拿就跑出了曾家大门。
镇上的大夫请了个遍,均无人识得是什么怪病,只开了些止血凉血的方子,却收效甚微。曾家奶奶急火攻心,在催促曾老爷备马遣人去城里请名医后没两个时辰就病倒了。曾家老爷一时忙得焦头烂额——这边厢儿子人不人鬼不鬼,那边厢老娘又卧床不起;这边厢安慰自己人是派出去了,那边厢又忧心儿子有没有命等到名医来诊治。就在这个时候,曾家伙房里新来的吹火丫头向曾老爷推荐了一个人。
原来这吹火丫头是来安村人,本与寡娘相依为命,半年前娘亲下地干活时突然站立不稳倒地,之后一直卧床,请了几个郎中,吃了半年苦药仍无法下地,这吹火丫头才为养家糊口来曾府做差。谁料几日前娘亲竟然带着自己做的衣服酱菜来看望女儿,行走自如气色康健,一问才知是村里新来的游医所治。原来二十天前外出办事的来安村村长在霓河边被游医所救,村长遂将恩人接回村热情款待,还叫人打扫了一处空屋给恩人暂住。此人也不知为何在来安村长住没走,二十天里给村民看病,只收取低廉的诊金,却着实治好了一些顽症,镇上一些人也都慕名前往求医。
曾老爷听了一番告说,想那游医就住在西平镇来安村头,若派轿夫去接,一去一回不过一个时辰的光景,姑且死马当活马医,便是能把老太太弄下床来也是好的。当下吩咐人备下软轿,并命小厮骑马先行,临出门前想起什么来,问那丫头,这要请的游医究竟怎么称呼?
“听我娘说,此人姓梅,单名一个冰字。”
“是肌衄之症。”
眼见得绿衣少女像模像样的给儿子把脉、看舌苔、按压瘀斑,然后稳稳当当不疾不徐的报出一个他从未听过的病名,曾家老爷依然觉得有种不真实感——虽已听闻这游医梅冰是个女大夫,却没料得会如此年轻。这样一个水灵的女娃儿,又为何会在外漂泊抛头露面?
曾老爷正想着,回过神来,只见原配夫人已经在少女一番吩咐中转身离去,不久又返身回来,手里多了七个锦囊——原来是他七个子女的护身锦囊,是按当地风俗在子女们百日时留取下自身胎发做成的。
再看那唤作梅冰的少女,已不知何时取出了一个精致的小香炉,此时香炉已经点燃,屋子里升腾起一股奇异的香味,清清淡淡,似有若无,若用力一吸,却觉刺鼻难忍,甚至有点头晕目眩。
梅冰看香炉里的东西燃得差不多了,又拆开三个锦囊,将里面的胎发尽数丢在香炉里。曾家夫人一声惊呼,想去阻止,已经来不及了,香炉里升起一阵青烟,先前的怪异香味立刻被一股毛发烧焦的味道所取代。
一切怪味都消散之后,梅冰将香炉里的灰倒在一个药盅里,叫人兑了些许水,调成糊状,均匀的涂在曾家少爷身上几处大的出血点上,边涂边示意曾家夫人注意看:“这是我特制的血余炭灰,专止肌衄出血,一会儿我会再烧一炉药灰留下,若是日后再有出血,你就把那几个锦囊里的胎发也烧了,跟这药灰一起调和,像我这样给他涂上。”
“哦……”曾家夫人看涂了炭灰的地方,只一会儿便不再流血,不禁面露喜色。一个转念,又觉不妥,有些迟疑的说,“这护身符反正也是护身保命的,烧了治病也算用得其所……不过,我这可就七个……这种东西,就算我肯花钱买,人家也未必愿意卖……”
梅冰拂开一个针囊,随手一抓,指缝间已经夹了三根银针:“放心,不会让你用到第八个的。”
曾夫人还没反应过来,梅冰右手已是一个回旋,拇、食、中指搓放之间,针已瞬间准确入穴。如是几次,行针完毕后,一向娇生惯养的曾家小少爷虽然面有惧色,却竟并未哭痛,倒是曾家夫人,脸色发白,以手捂胸,担心不已。
曾家老爷心里一惊:这种飞针手法,自己年轻时游历南北多年也只见过一次,莫非这个女娃儿是……
“我先把方子开好。”捻了一轮针后,梅冰坐到桌前,边写药方边说,“曾老夫人那边没什么大碍,我看曾少爷若是好了,她也就好了。我给曾老夫人的安神药本是随身配备,不过曾少爷这病,用的药就比较复杂,我一个游医,没那么多药,你们得按方子到药房抓取煎服。”
搁下笔,梅冰将药方交给曾夫人,起身凑到曾少爷身边看了看,一一取了针,开始收拾随身器具:“剂量千万不要随意变动。比如方子里那味地骨皮,毒性虽然不大,多用点剂量毒死个老鼠什么的也不是难事。七天后我会再来复诊——”
紧了紧背篓,整了整衣衫,梅冰向着正在发呆的曾家老爷嫣然一笑,悬壶济世的仁医面孔立刻变成无良奸商状:“诊金20两,买一赠一复诊免费,熟人介绍加赠梅大夫安神丸一瓶,承惠~”
“哈哈~到底是有钱人哇~”
回来安村的路上,梅冰翘着二郎腿坐在软轿里,掂着鼓鼓囊囊的钱袋,咧着嘴乐个不停:“发财啦——可惜,七个子女就一个得病——”
“这样说不大好吧——”
一个男声突然在轿子里响起:“医者父母心,哪有你这样随便咒人生病的?出个诊烧几根毛就要20两,怕是够普通百姓过一年了吧?你这女娃也太他玉皇老儿的黑了!”
“谁跟你说我是医生?”梅冰不耐烦的挥挥手,“那只是兼职糊口。其实我是——”
“呀——!”梅冰回过神来:这轿内方方正正就这么大的地儿,哪里还有第二个人的?想着,手一抖,钱袋差点掉了:“谁呀?!”
“哎?你不是医生?”
梅冰正慌里慌张地四下寻找声音的来源,突然发现放在脚边的背篓盖被顶开了,一个白乎乎、脑门上画着“王”字的猫头从背篓里探了出来,瞪着一双金色的眼睛,仰着头,咧着大嘴露着两对虎牙,盯着她说道:“那你也敢给人看病?而且还是疑难杂症?”
轿子里顿时一片寂静。
“妖怪呀——”
抬轿的轿夫听得轿子内一声惊呼,刚回头去看,就从轿子里飞出一个药篓,不偏不倚正砸在他的脸上,跟着就有热乎乎的液体从脑门上流出,他下意识的腾出手来捂脸——
于是,交通事故发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