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狐》猫十三娘

16、第十五章 夜行游女

　　“呕……”希言手一抖，刚夹起的鸡爪掉了下去。还没完全落回盘中，就被小白一筷子接住，塞进嘴里，满意地大嚼起来。
　　“还没完呢。”小白吐出碎骨，端起茶杯，“咕嘟”灌下一大口，“真不过瘾，吃就吃整鸡嘛，我们开坛赚了那么多银子，就请这么一小盘鸡爪，三个人分不说，还不让老子喝酒！”
　　“你要是觉得不够味呢，”梅冰双手托腮，甜甜地笑着说，“我这有断肠草鹤顶红砒霜夹竹桃等各类毒药，要不我给你拌拌？”
　　“啊……”小白举目远望，“我刚说到哪儿了……”

　　或许真的是触怒了神威，不久后男人所在的部族遭受了巨大的洪灾，紧跟着又是大旱，很多人没有东西吃，活活饿死。族长最终决定举族迁徙，虚弱的天帝少女便成了男人的累赘。于是，在临走前一晚，男人疯狂地在她身上发泄，终于，天帝少女支撑不住晕了过去。
　　等她因为巨痛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失去了双臂双腿，而男人正抱着它们，往柴房走去……
　　没了肉身的天帝少女，元神化作黑色九头鬼鸟，落地便成下半身浴血的鬼女形象，在暗夜中出没，一边吸食男子精气维持元神，一边掳走婴儿，在其中寻找自己的孩子。

　　“啊！”梅冰忍不住惊呼起来。
　　“大惊小怪什么，食物稀少的情况下，还有什么东西不能拿来果腹？况且你们人类互食的事，又不是只有这一件。” 小白瞥了梅冰一眼，不屑地说道，“父亲尚能食子，吃个跟自己没半点关系的人，跟我们吃鸡也没什么差别吧？什么‘从此后幸福的生活在一起’，脑子坏了才相信，被拿走了神器不得不留下的半神，怎么能体会到凡人那种七情六欲的幸福？”
　　说完，不理会张口欲言的梅冰，转向希言道：“佛也好，道也好，你们这些凡人修炼心神折腾一辈子，不就是为了能抛却种种人欲，或修成正果，或飞升成仙么？”
　　“不是这样的，师傅说，我们修道之人要以自身修为印证天意，所以……”
　　“天意？上天既生你做凡人，为何还要苦苦求索？”小白右手一推桌子，整个人向后一仰，靠在椅背上，微仰起脸，双臂抱在胸前，面带讥笑， “天意若叫你成神，又何必私恋凡尘，招杀生之祸？你道那天帝少女为何总是跑到荒山野岭洗澡？”
　　希言和梅冰从未见过这样的小白，只怔怔地看着他，一时忘了接话。
　　“因为她爱慕他族男巫，常要长途跋涉飞去见他。路途遥远风尘仆仆，自然常要在半途洗浴打扮！”小白一双金瞳微眯，泛起冷冷金光，“自作孽，不可活！她的父亲身为人间半神，却力求绝人神通，划清人神界限，正因为深知六道不同，本应各自为生，以免平添乱事。女儿却如此糊涂！好端端的‘天帝少女’变成了‘夜行游女’，由此堕入魔道。西王母派百鸟之长陵光神君处理此事，陵光神君一时见她可怜，没有杀她，把她的元神锁在神魔边界的三生境，可她还要偷跑出来作乱！都几辈子前的事了，还如此执着，这算什么？报复？”
　　“也许不仅仅是报复。”梅冰咬了咬嘴唇，“也许……她只是想找自己的孩子……还有那个没能最终在一起的爱人，告诉他自己没能赴约的真相……”
　　“找他干什么？煮着吃？蘸酱油生吞？”小白双眼望向远方，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角扬起一抹冷笑，“哈！她放着半神不当，如此执着于凡尘，结果人也没做成，生生成了魔！便是做了人又如何？‘永远幸福地生活在一起’？生老病死，不断轮回，不断重新开始，这辈子是一对儿，下辈子也许就是吃与被吃的关系，有什么好？”
　　“小白！”梅冰重重地把茶杯往桌上一顿，不满地说，“都是从天上下来的，那什么光光神君可比你有人情味儿多了，至少还放过可怜的游女一马！”
　　“他有人情味？”小白懒洋洋地翻了翻眼睛，“你也看见了，他把神识附在三昧神火里追踪鬼鸟，一路还不知道烧死了多少‘可怜的’精怪！——那鸟人脾气最是古怪，心情好起来捉个地精能当宠物养着，心情不好的话一把火烧死一个山头的小妖小怪，眼都不会眨一下！”
　　说着，小白以肘撑桌，身体前倾，凑到梅冰近前，漂亮的金瞳深不见底，流转着奇异的琥珀色的冷光：“丫头，你记住，神和仙都是没有什么‘人情味’的——”
　　被这样的眼睛盯着，梅冰突然感到眼前的小白是那么陌生，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
　　小白盯了梅冰一会儿，许是看出了她的不自在，转脸戏谑地对希言眨了眨眼：“这个，你们这些道士是怎么说的？——‘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希言瞥了梅冰一眼，清了清嗓子，正色道：“天地不对众生做分别，不管是有情众生，还是无情众生，视一切众生平等如刍狗，这正是天地的大仁之处。”
　　小白抿着嘴唇，大睁着眼睛盯着希言。他的眼前，恍然出现了一个青衣男子的形象：“将军，我去了，保重。”
　　言毕，男子决绝地转身离去，步履不快，但步步都很坚定。
　　“琅玕，你疯了吗，巫彭不过是个凡人！”
　　背影并未停留，渐行渐远，终于消失不见，耳边，只留下远处飘来的声音：“天地不对众生做分别，不管是有情众生，还是无情众生，视一切众生平等如刍狗，这正是天地的大仁之处。”
　　连头都没回一次呢。
　　小白双手紧握着茶杯，垂下眼睛，盯着茶杯里漂浮的茶叶梗：真无情。
　　茶桌上的气氛冷了下来，希言一会儿看看梅冰，一会儿看看小白，不安的想：呃……难道是我说错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