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狐》猫十三娘

14、第十三章 陵光神君

　　希言的相貌虽然没有变，可是道冠已经不知去向，发髻也早已打散，黑色的长发在火光中舞动，道袍的颜色成了一种古怪的暗红色——和他的瞳仁一样的颜色。这点点变化，就让本来阳光开朗的小道士给人一种阴鸷可怖的感觉。梅冰看见这样的希言正双手握着那柄颜色古怪的黑剑缓缓走近，不由伸手捂住大张的嘴巴。
　　“游女呐——”红衣女人眼睑下垂，长长的睫毛在火光映照下，在白皙的脸庞上投下一簇阴影，看不出她的表情，“你这是向本座宣战吗？”
　　“神君……三昧神火……为何要……”希言仰起头，眯起眼睛，仿佛万分艰难地从嗓子深处挤出声音似的，“赶尽……杀绝……”
　　说着，有些吃力的双手举起黑剑，往前一劈，一道金色剑气撕开空气向红衣女人劈去。
　　梅冰赶紧拉住红衣女人，想把她往后拽，却被小白眼神制止。只见金色剑气只冲到红衣女人三尺开外，就被一团跃起的火球吞噬，消失无踪。
　　红衣女人依然纹丝未动：“你以为躲在凡人肉身里，我就烧不到你了么？”
　　“咯……咯……”希言从喉咙里卡出几声干笑，“此人……有神君气息……”
　　“所以你以为，我不会以他的魂魄被毁为代价，烧你元神？”红衣女人无声的笑了。
　　魂魄被毁？梅冰突然有种不祥的预感，紧张地盯着希言。
　　“啊……啊……好烫……”希言手一松，黑剑掉落地上，面部五官因为痛苦而扭曲变形，“神君……不要……”
　　“汝所爱者，早已弃汝，汝所恨者，已入轮回。汝为何妄离三生境，造下冤孽，堕入魔道？”红衣女子的声音低沉冷漠，除了诘问，听不出一丝感情，三根红色绦带在背后飘动，使她看上去美艳却又神圣。
　　“吾之……吾之孩儿……”
　　“妄念！”红衣女子双眼一睁，怒喝一声，“人神骨血，违反天条，岂能留存世上？那孽障注定不会有好下场，汝竟为此动念，食凡人骨血，掠凡人婴胎，被打入三生境又不知反省，私自脱逃，再触天条，叫本座如何饶你？”
　　“哈……哈哈……”希言似不堪内脏焚烧的痛苦，跪倒在地，鼻腔和眼睛都开始往外汩汩地流黑血，双手在地上抓出道道血痕，“神君你为杀我……妄杀生……造冤孽……哈哈……六道不止，轮回不休，无草不枯，无木不萎……”
　　笑声渐弱，转成低低的吟唱，突然，希言抓起地上的黑剑，向自己脖颈抹去！
　　“不要！”梅冰一声疾呼，向前冲去。
　　千钧一发之时，希言手指间火花一闪，黑剑竟脱手飞出，直飘到红衣女子身前，悬在半空，周身发出微弱金光。
　　“你却不识得此剑……它可不是这么用的呢……”红衣女子眯起狭长的凤眼，如见故友般打量着面前的黑剑。
　　同一时间，梅冰指尖银光弹出，数根银针打在希言穴道上，希言立刻如被定身般，维持着奇怪的姿势，倒下了。
　　“他死了！”梅冰扑到希言身边跪倒，抱起他的身体，一探鼻息后，转脸对红衣女子怒目相向。
　　“不会吧？”红色绸带探入梅冰怀中，不由分说卷起了希言的身体。
　　梅冰缓缓站起来，怔怔地看着绸带卷走希言的尸体。那张总是含着羞涩笑意望着自己的脸，现今已满是血污，双目紧闭，之前还画着符咒保护自己的双手无力地垂下——
　　怎么突然之间又变成了这般局面？
　　——如果我不带他来，他是不是就不会死？
　　——如果我不带那个人来，芷娘就不会……
　　梅冰的双眼渐渐满溢怨怒和哀伤，面庞涨得通红，尤其是脖颈到左侧脸颊处，本来白皙光滑的皮肤竟蜿蜒出一条奇怪的暗红色胎记，不多时，胎记处竟浮出皮肤，泛起了点点银色鳞片。
　　小白目力极佳，细微处也看得十分清楚，不禁吃惊地望着梅冰。那红衣女子却似全无察觉，自顾研究着被红带卷到自己眼前、吊在半空中的希言尸体：“我看看……天一门下，道行竟这么弱的？”
　　说着，右掌一翻，托出一朵金色火焰，拍向希言心脏。
　　只听几声咳嗽，希言双腿猛地一蹬，上身向前一探，“哇”地呕出一口黑血，血中一颗暗红色的珠子随之滚落，红衣女子右手就势一接，将珠子捏在手心，衣袖略一翻转，珠子便不知被藏到哪里去了。
　　红衣女子这才笑意盈盈地望向梅冰，用绸带吊着希言在半空中献宝一样晃来晃去：“看吧，活了！”
　　看梅冰还愣着，红衣女子进一步解释说：“本座神火只烧邪魔妖道元神，不会伤人血肉，但若真要从他身体内部焚烧那游女元神，凡人元神散在五脏六腑各处，自是同样会被煎熬，受不了神火烤炙。不过我想那修道之人俱要修炼元神，元神理应能聚在一处，肉身虽然被控，元神应会躲藏。只要元神不毁，肉身完好，若只是内脏被烤个一两分熟，我还是有办法保他性命的。”说着，女人手托香腮，叹了口气：“谁知道这小子学艺不精，元神竟然没藏好，差点挂了，唉罪过罪过，要真在人间没来由的杀了生，我就倒霉咯——”
　　“哼，用金曜圣火救他，你还真大方。” 小白小声咕哝着，一路小跑到梅冰身边，跃上她的左肩，尾巴不动声色地绕过她的脖子，轻轻点了点她的右肩以示安慰，同时暗中瞧她神色，发现她的脸色已经回复正常，先前的鳞片和胎记之类也都不留痕迹了。
　　“这位侠女……”希言悠悠转醒，正听得红衣女子控诉自己“学艺不精”，不得不费力的张开口，每吐出一个字，都觉喉头一甜，只有努力梗着脖子不让血涌上来，“元神还在肉身内，不是完全不受肉身牵制……想往哪儿钻就能往哪儿钻的……再说那把火烧得如此之旺……贫道身量有限，真是无处可藏……”
　　看红衣女子一副“原来如此”的表情，希言顿感脱力：“麻烦侠女先放我下来好吧……”
　　“他才不是什么侠女。”小白两眼一翻，“他是陵光神君，南方的守护神，百鸟的老大，外加彻头彻尾的异装癖人妖。”
　　“人妖什么的，还真是难听呐~”陵光神君做出扭捏状，“人家是天生丽质难自弃，有些肌肉男怕是想穿漂亮裙子还穿不了呐~”
　　“老子不稀罕！”小白猫毛全部竖起，往地上一啐，看来给恶心到不行，“快点把人家放下来，然后把剑还给他！”
　　“对呢~”陵光神君轻轻地放下希言，却并没有马上给他“松绑”，而是轻柔地问道，“自己能站得住吗？”
　　“呃……”希言从小到大，见过的女人屈指可数，且多是像黄鼠狼精那样的小孩儿，要不就是外表萝莉内心阴暗的黑心大夫之流，此时正正对着陵光神君那张长得十分妖孽的脸，又听得他如此低沉温柔的嗓音，虽然明知道他是公的，还是不争气的红了脸，舌头也开始打结，“这……应该……可以吧……”
　　陵光神君淡淡一笑，松了红带，希言顿时感到腹腔处一阵火烧火燎的痛，仿佛曾被人腰斩，又被人胡乱把内脏塞回去，再用胶水黏上。更兼脚尖刚一触地，就觉双腿像被无数细针入骨般酸痛，两根酸筋一路通了电一样麻到腰眼处，不由一个趔趄差点栽倒，好在被陵光神君伸手扶住。
　　“这把剑……”神君右手凌空一抓，黑剑便入他手中，“是你的？”
　　“不是，是我四师兄的。我平时练剑用的是桃木剑，下山前四师兄给我的。”
　　“四师兄？”神君微微凝眉，“你四师兄多大年纪？”
　　“多大嘛……”希言翻着眼睛想了半天，“二十六？二十九？”
　　“呵呵……”神君将剑横抱在胸前，左手轻轻抚过剑身，指尖轻触处，剑身上鲜红色符文俱化为粉尘消散，黑色也随之寸寸褪去，露出青钢剑身，以及从剑柄中间一直蜿蜒到剑尖上去的金色云纹。
　　“金乌剑？”希言吃了一惊，“但是尺寸不对呀……”
　　印象中希言曾经见过一次金乌剑，那时希言还小，印象深刻的是那出奇宽的剑身，记得师傅双脚站在上面御剑飞行，俱能踏到实处，绝非现在这样三寸来宽的模样。
　　——难道还有什么法门，只是四师兄没告诉自己？
　　“因为它现在不完全了——”神君眼神复杂的望着手中的剑，“天一道长是你师傅？”
　　“贫道师出一齐道长，天一真人正是贫道师祖。”
　　“一齐的徒弟吗……原来人间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年……”说着，神君慢慢松开握剑的手，目送金乌剑回到希言背后的剑鞘。
　　“你是什么光光神君，那难道小白真是白虎大仙？”梅冰把小白举起来，一会儿推到陵光神君脸旁做对比，一会儿又拉近到自己眼前仔细研究。
　　“死丫头，你在看哪里！”小白四个爪子拼命向双腿之间集中，身体在半空中躬成一个滑稽的C形。
　　“小白？白虎大仙？”陵光神君愣了一下，突然大笑起来，“他是这么告诉你的？哈哈，哈哈哈……”
　　“三足乌鸦，老子杀了你下酒！”血管爆裂的声音。
　　“哈哈……唔唔……他这么说，就算是吧。”陵光神君憋住笑，用袖角抹抹眼角笑出来的泪花，“‘小白’啊，监兵听到了不知道会是什么表情呐……”
　　“你这个纵火犯！差不多可以滚回你的南宿山了！”小白挣脱下地，瞪着陵光神君，白眼直翻，“下来一次就放一次火，这方圆五里的小妖小怪全都给你烧死了，迟早遭人寻仇，拔了你的鸟毛做烧鸡！”
　　转脸又对梅冰道：“丫头，回家了！明天还赚不赚开坛费了！”说着，足下生出旋风，那风势渐大如龙，不由分说地把梅冰和希言都卷在其中，向来安村方向去了。
　　“唉唉……还是一样的急躁呐~”陵光神君理了理被风吹乱的头发，拂了拂衣袖，从袖管里掏出一个银抹额，“我是捡到这个专程来还你的呐~这种东西，我交还给西王母也不要紧吗……”
　　想了一会儿，脸上露出狡黠的笑容：“先找监兵叙旧去，就拿鬼鸟的元神珠做手信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