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色一梦中》细细戏言

21、二十一、爱是一种执念

　　二十一、爱是一种执念
　　夏日的白昼很漫长，哪怕是过了六点半，天空依然明亮，天边挂着几片灰红色的火烧云，边缘处透着霞光淡淡，甚是好看。
　　苏北被我的尖叫声吓了一跳，往旁边退开一步，愤愤道：“你鬼叫什么？！”
　　若是平日，我少不得回他一句：“作为一只正常的鬼，我当然是鬼叫了！”
　　但今天我却没了和他顶嘴的心思，飞快地飘向小夏家楼下那棵树。
　　临近了，我又放慢了速度，深吸一口气，在离她一步远的地方停下，小心翼翼地对我面前的那个女鬼绽开一个微笑：“阿姨好！”
　　芙蓉如面柳如眉——那女子的面容清丽如纯白的栀子花，娇而不艳，媚而不俗，青丝如瀑，肤若凝脂，笑容明丽似春风拂面，只是站在那里，便让人觉得似乎四周都浮动了淡雅的清香。
　　这是我第一次这么靠近她，也是第一次和她搭话，以至于我的心情十分紧张，手心似乎要沁出汗来——虽然那种可能性为零。
　　“阿姨，我和小夏刚刚还在上面说起您来着。” 长发如瀑，肩膀削瘦，我看着那女子的背影，努力维持脸上的微笑，“他很想念您，想见见您……”
　　然而那个女子始终没有回头看我、亦没有说话，只是保持着头微微仰起、看着小夏窗户的姿态，甚至在我靠近和说话的那一瞬间，整个灵体有微微的波动，就像是投影仪的光轻轻一晃，导致映出的影像也轻轻晃动的那种感觉。
　　我心下疑惑，却没有出声，只是站在一边细细打量，上下端详。
　　好像，有什么不对……
　　苏北可没这么好的耐性，几步走过来，在我身边东张西望了一会儿，不明所以：“你到底装神弄鬼地在看什么？”
　　不过是他走过来那么一个简简单单的动作，却又让那个灵体有了一些波动，甚至还淡了几分。
　　“嘘！”我对他做了一个噤声的手势，并且阻止他继续靠近，然后慢慢上前，尽量不带起周围空气的流动，围着那个苏北看不见的小夏妈转了几圈。
　　果然。
　　我说小夏的阴阳眼怎么会偏偏看不见自己母亲的魂魄，原来如此……
　　这个时时出现在小夏周围的根本不是小夏母亲的魂魄，甚至连魅都算不上——它只是一个执念而已。
　　一个由精神游丝和意识残余凝聚而成的虚幻的存在体。
　　一个深到存在了十八年的执念。
　　人有七情六欲，因此有复杂的情感和繁复的心思，而鬼不同，它们所记得的只有生前最难以放下的那一件事，因此心思也简单的多。
　　想来是小夏的母亲放不下自己刚出世的儿子，心心念念想着，便在世间留下了这么一股执念，想陪伴着儿子长大。
　　恍惚中，身体一晃，我回过神来，却是苏北推了我一下，有什么在他眼中一闪而过：“你到底怎么了？”
　　我摇摇头，喉咙里像堵着什么，仿佛有千言万语不吐不快，却不知从何说起。
　　“我看到小夏的妈妈了，你说，要不要告诉小夏呢？”这样的真相只会让小夏更加伤感吧，或许一开始我就不该多嘴告诉小夏我见过他母亲。
　　苏北不明所以：“什么意思？这不是毫不犹豫的事情吗？”
　　理了理思路，我把情况说了一遍。
　　苏北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楼梯走去：“这毕竟是小夏的事，他应该知道。”
　　守着小夏妈妈的执念，我的脑子里纷乱地徘徊着许多思绪。
　　我一直不太能明白父母对孩子是抱有怎样的情怀，也不太能明白父母对孩子所怀有的爱——那些不管表达的方式有如何不同，根本出发点都是一致的爱。
　　“好孩子，喝了它，你就不会再受苦了，活在世上太累……”娘亲在强行把毒药灌进我嘴里的时候是这么絮絮叨叨念着的——在我的弟弟一出生就夭折之后，娘亲就觉得活着的每一天都是受苦和受难。
　　她是爱我的吧，不想我一个人孤零零艰难地活在着那个人吃人的深宅大院里，所以想要把我一起带走。
　　本来是应该恨她的。因为哪怕是嫁给一个不认识的人作妾，我也想活下去。
　　可是临死前那些如走马灯一般在我脑海里闪过的回忆慢慢抚平了魂魄中翻腾的滚滚恨意——她亲手给我做的新裙子，她给我梳的小辫子，她摘给我吃的桑葚，她抱着我替我挨的那几下荆条，还有她因我背不出《楚辞》而担负的嘲笑……
　　可是……我父亲呢？
　　到我死去为止，算上我夭折的弟弟，他一共有六个女儿和三个儿子，还有第七房姨娘肚子里怀着的一个。
　　他爱我吗？
　　如果爱我的话，为什么会为了那一官半职，要将我嫁给林府七十岁的老头子作妾呢……
　　兀自出神，耳边已经传来急急的脚步声，在楼梯那边由远及近。
　　回过头，正是小夏，却是只穿了一只鞋子赤着一只脚就奔下来，跑到楼梯口的时候，却又硬生生收住脚步，站在那儿，右手手指微微蜷起，似有些不知所措。
　　苏北跟在他身后下来，想来也已经告诉小夏具体情况。他在小夏身后站了一会儿，见他始终不动，不由催了一声：“怎么了？”
　　我不自觉竖起耳朵。只见小夏面色紧张，看着我的方向轻声问：“待会我该说些什么呢，该怎么做呢？”
　　苏北然后伸手搭在他的肩膀上，用力握了握：“什么都不用做，只要叫一声妈，然后抱住她就可以了。”
　　小夏脸上浮起一个感激的笑容，然后慢慢走到我面前。
　　他越是这样，我心里越觉得悲伤——到最后，小夏他还是只能拥抱一个看不见的虚幻。
　　带着他走到那执念幻化而成地女子身边，我拉起他的手，嘴里喃喃着告诉他：“这是你妈妈的脸，这是她的肩膀，这是她的手……”
　　若是平时在电视电影或者小说里看到这样的情节，哪怕是只是自己想象一下，我都会觉得好笑煽情，如今由自己这样做来，却只觉有一股浓浓的悲伤扑面而来，像一股浓烟，直呛得我想流泪咳嗽，蹲在地上大哭一场。
　　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在。
　　说来也奇怪，我和苏北靠近小夏母亲的执念时，那虚幻的人影都会轻微波动，仿佛随时都会随风散去。所以当小夏轻轻唤了一声“妈”，并慢慢抱住那个幻影的时候，我本以为小夏母亲的幻影会消散在空气里，甚至打定主意不告诉小夏。
　　可是，什么都没有发生。
　　也许是我的错觉，我看到那个幻影比我先前看到的更为真实，甚至慢慢散发出一圈柔柔的白光。
　　等了十八年终于等到儿子的呼唤和拥抱，小夏母亲的执念也就慢慢散在渐渐四合的暮色里。小夏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四下寂静，我们一时都没有说话。
　　“明月，你知道吗，刚才抱住我妈的时候，我觉得好像有柔柔的春风围绕着我，很温暖，很温柔，就像是我以前梦到我妈妈摸摸我的头，对着我笑时的那种感觉。”小夏回头看我，“我很开心。”
　　我一惊，莫非，那个执念幻化的幻影里还留着小夏妈妈的一缕精魄？
　　人有三魂七魄，倘若一个鬼投胎之时少了其中任意一魂或者一魄，那投胎来世之后，心智必然不全，体弱多病。
　　小夏的妈妈宁可赔上下一世的幸福也要陪在小夏的身边么……
　　我犹自心惊，小夏却伸手抱住了我，声音里满是真诚：“谢谢你。”

　　“干嘛一声不吭的？”回家去的路上，苏北一直沉默地走在我旁边，走到家门口的时候，却突然出声，把沉浸在思绪里的我吓了一跳。他挑着眉上下打量我一番，“难道你还没从美男的拥抱中回过神来？那不会是你第一次被男人抱吧？”
　　“呸！”我老脸一红，气急之下忘了保持我“大家鬼秀”的风范，忍不住啐了他一口，“只是想到了以前的一些事，想到了我娘亲，你以为都像你没个正经样子么！”
　　我最终还是没有把魂魄的事情告诉小夏，在我看来，对于那些自己无能为力的事情，还是不知道的好。
　　“以前的事？”苏北一脸惊奇无比的样子，“你不是说都忘记了么？”
　　我一愣，忘记？
　　忘记……怎么可能忘记？在漫长无止境的岁月里，我都是靠那些回忆“活”下去的啊。那是我活过的唯一证据，那些回忆，好的坏的，甜美的痛苦的，快乐的悲伤的，支撑我度过千千万万个日升月落——在那些风穿过的岁月里，我只拥有回忆。
　　又如何能够忘记。
　　“既然你记得，那倒是和我说说你是怎么死的？”苏北一脸兴趣盎然的样子把脸凑过来。
　　“……”我默了默，额头上的青筋跳了跳，“为什么你总是纠结于这个问题？”
　　“你这么不愿意透露，难道是因为……因为有什么见不得人的？”苏北两眼发光，就像是一直看见了老鼠的猫——这个人不管什么时候都不会放过任何一丝嘲笑我的机会，“让我猜一猜，难道你是笨死的？”
　　“……你才是笨死的！”我立马跳起来去敲他的脑袋，“你三生三世都是笨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