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4、第三章 重帷暗影 ...


  •   第三章重帷暗影

      "这一小马步固然有意想不到的效果,但是殿下急于进攻后方不稳,可惜了之前的妙着。"青葱玉手持蝙蝠扇叩点纵横交错的棋盘,佐为轻轻朗朗的声音低低回荡在御所中。

      他今日奉命受召来到弘徽殿,一样是照常的指导棋和复盘,对象依旧是指点了6年的中宫,倒是架熟就轻。他目下复的,乃是前日中宫与宫中另一位棋师的残局。那位棋师尚未与佐为棋盘上交过锋,实力却也透过这一局隐隐透出来,怕与佐为不相上下吧——这也是因着中宫自身棋力不浅的缘故了,若是实力太低,纵然对手手法高妙,旁人也难一窥究竟。

      帘后悉悉嗦嗦,昂贵的衣料摩擦之声显示宫殿主人正调整姿势。殿外,正午的阳光越过廊上的佐为,穿透绸缎帘子,映出殿内身披厚重十八重的皇后身影。那影子依稀微扬衣袖,似是掩口而笑:"佐为老师还是这么严格呀……幸好老师只是数日一次前来执教呢。看那桥边的龙胆花虽不瑰丽也有其颜色吧,被忽视的久了,还需要行人一句称赞哪。"说着一收桧木扇又是一笑。她把花比作自己,却在暗怪佐为了。

      佐为闻言顿感尴尬。他几时都是实实在在棋艺为上,向来只有对手、对局,输便输赢便赢,何时有做对手的当面说"请称赞我吧"?也唯有宫中不涉世事养尊处优的贵夫人,才会得诸般刁难了。想到侍奉皇家数年仍不惯此中关节,果如时见曾说的,自己不适合官场么?

      随侍在侧的女房们开始还小声嬉笑窃窃私语,见主人无不愉之色,便放开胆调笑起来。她们是肆无忌惮,有个便说:"老师是尽职呢。这宫中谁不知佐为老师棋艺指导最是不留情面"又有的奉承:"娘娘棋艺精湛,故连老师也得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应付哩。"更有人说:"娘娘的棋艺是高明,但是进步神速老师也有功劳呢,娘娘不如加以赏赐?"把个佐为闹的脸红耳赤,不知如何应对。

      正尴尬间,藏人进来通报:"右大臣大人求见。"这右大臣正是中宫之父,当朝一等一的重臣,手握重权的人物。他来访倒刚好给佐为解了围。

      听着中宫唤人迎进右大臣,佐为松口气,发现本来叽叽喳喳喋喋不休的命妇们徒的安静下来,你看我我看你,虽是隔着帘子看不清表情,却仿佛无一有再欢愉之意,反而似是多了紧张之情。他不明就里,不由纳闷:父亲来看望女儿正是人之常情,这些随侍皇后侧的女房们怎的就没声气了呢?

      他虽是作如是想,却也不欲与此等高位者牵扯关系,再加上那右大臣与己素来无交情,又非爱那楸枰之雅的同道中人,更无话可说,当下便欲告辞而去。

      不待开口,一直静默的中宫已道:"佐为老师是要走了么?不多留一时半刻?"

      佐为诧异之下,心道我干吗要看着你们父女相会,莫非是要我自己点明, 嘴里道:"这个……臣下多留不便……这便恳请殿下准许佐为先行告退。"那有人看着别人父女相见,会想要留在一旁的。眼看着女房们都有离去之意,何况自己?

      本以为中宫会得干脆遣退自己,她却幽幽的道:"不便,怎么会不便了。这弘徽殿何时都不会嫌老师啊。"老师留着亦无妨——这话几乎脱口而出了。接着对女房们道:"你们都下去吧。"被点到的贵妇们如蒙大赦,唯唯诺诺着从偏门离去,却留下佐为进退不得。

      后者暗暗叫苦:这中宫是太不知世事呢抑或故意要给自己难堪,眼看右大臣说着就快到达正殿了,看着这情景会作如何想?这叫他如何是好?然而没有中宫许可却也不敢擅自起座,无奈之下只得祷告:天地神灵明鉴,我藤原佐为平日不作歪心事,定要保佑我不要名誉败坏才好……

      中宫仿佛不知他想法,犹自用力扣上桧扇,啪的一声在空荡的正殿显得格外响亮。

      "老师真的那么想走?这时光那么难熬?这个有我的地方!"却是带着怒气了。

      "这个地方怎么了?"威严苍老的声音打断微妙的气氛,却原来是位中年人站到门口。那身着深色直衣的男人,身佩装饰以华丽鱼纹的长长太刀,端正的脸容却瘦削无比皱纹满布,神色严厉,正是中宫之父右大臣了。他身后一步立着个白须老者,只不知是何人。

      佐为忙上前行礼,右大臣一挥手扬袖,冷冷道:“不必多礼!这位不是殿前侍卫,怎的在此地出现!莫非把这里当做一般宫人御所!”佐为一征,没料到他如此直接冷淡,一开口便出言斥责,这就是位高权重者特有的高傲么?

      中宫拔高声音:“父亲!这位是,御前棋师的藤原佐为老师!”

      “原来如此……”右大臣身后的老者一捋山羊须道,“这位便是二条的佐为棋师?素闻老师为今上所御批,可自由进出皇城内里,自然也可出入中宫御所咯。”他看似自言自语,其实是提示右大臣,给他个台阶下,也是与佐为解围了。

      右大臣闻言也不再与佐为为难:"这里没有老师的事了,你下去吧。"分明逐客。

      “父亲……”中宫低低争道,“我这局棋尚未覆盘。”

      “区区一局棋,待到来日又何妨!”做父亲的一瞪眼,中宫抗议似的沉默下来。帘后没有人看到的地方,握着桧扇的双手渐紧,骨节棱角突出,白晰的肌肤透出青筋的颜色。

      佐为被“赶”出御所,想到接下来无事可做,这宫中亦无人是想见——时见今日用不着当值,自然跑了去宇治的——而朝会时间早过,一干相熟的殿上人也想必回府了吧……思念及此,便优哉游哉信步闲庭,慢吞吞步往皇城正西的阴阳门。他居于西边的二条,故此方才的老者才会称他作“二条的佐为棋师”。

      一路走来,看驿道旁早春之樱已是雕零,层层铺垫碾落成泥,深深浅浅淡红飘香,忆起常良亲王出发到宇治那日,他们亦是身在同样的御道上,那时樱花尚是繁盛,如今却已落樱缤纷,不由心生感慨:樱花最美不过花落日,最凄惨也是此时;人们赞叹落花凄美,可有想过花的心思?花儿自己可是愿意以殒身之姿娱人?

      然花零落尚为自然定律,而人却有许多身不由己了。联及自身,不过小小一棋士,只发愿进朝看尽天下名局,斗尽天下国手,达到那“神之一手”的境界,可曾想过有朝一日卷入身官场明争暗斗,违背当初入朝侍奉时候所发之誓愿?

      他本来清心寡欲,只把围棋作了第一生命,为此即便粉身碎骨亦在所不惜的。故此从不把巴结权势往上攀爬挂在心上,浦进宫时就无所谓殿上人势利的冷言冷语,便在那数月的冷遇里也是自在自得自娱。等到某日天皇心血来潮来了个殿前棋士比试,他方脱颖而出,一跃而成为御点的指导棋士。那些个官员们自是前倨后恭,极尽能事阿谀奉承,他也只是一笑置之罢了。风风雨雨冷冷暖暖他都经历过,怎会介怀刚才那右大臣的倨傲无礼?只是想到那男人对棋局的不屑,念及朝中竟有如此不雅之人,又联想到数年来看过的官场黑暗,才会有此一叹。

      正自感叹间,前方灌木后转出一位老妇,看到佐为一楞,马上堆起笑脸:“棋艺指导已经完了?老师今日离开的好早哪。”正是中宫的奶娘,名唤淡路的女房。

      “……这位是如今阴阳寮的副主事,筱原法眼。”右大臣也不管中宫无言,自顾自坐下。他是“乐坐”,盘起双腿,双脚足心相对,自有一股威严气势。

      筱原法眼行过礼后亦行坐下,却是蹲踞,以表尊敬了。

      “法眼”乃是阴阳师封号之一,虽是高位却也及不上阴阳头。只是阴阳寮的副主事为数不多,他身份自是不可小瞧,看来阴阳道术也是颇为高明的吧?

      “父亲今日前来,所为何事?”中宫似乎已调整好心态,多少恢复了母仪天下者的气度。她与右大臣虽是父女,但许是向来家教森严,落得个感情甚少外泄,待人只以礼应之却少有格外的温柔。在佐为面前难得的娇纵,此时已是不见踪影了。亲子数月不见后相会,竟是一般的冷淡自持。不过中宫毕竟敬畏老父,气势落了下风。

      右大臣不作声,示意筱原,后者拱手道:“是,为了殿下之事……”说着左右张望,中宫会意,一抿嘴唇:“这弘徽殿的侍女藏人都为我遣下了,有何事但说无妨!”

      筱原嘿嘿一笑:“那便好——其实就为了娘娘进宫六年,尚无子息之事!”

      中宫手一抖,桧扇啪一声掉落地上,木与木相击之声重重敲在心上。

      “淡路夫人……”佐为低头行礼。

      “老师每日来去往返,实在辛苦了呢。”老妇笑得温和,“真的,多谢老师了。”

      “不……这是佐为分内事。”这是工作,是职责,佐为并无回避之意,反而隐隐嗅到不好的预感。他不明白为何这位向来不多话的弘徽殿主事,为何今日说话如此。

      “是啊……是分内。”奶娘淡淡的转移话题,“不仅是中宫御所,这小大内所有的殿造,老师都是十分熟悉了吧?”

      “啊……是的。”

      “那么,明日到淑景舍,便也不用人带路了?”

      “淑景舍!”佐为一惊。明日不是应该照旧到弘徽殿来么,怎的要去反方向的淑景舍了?虽非不舍中宫指导地位,心下却好奇,“莫非安排有所生变么,敢问是哪位要代佐为呢?”

      “不……对,对。是有别位老师要来。”淡路别开脸。

      “是上月进朝的菅原显忠大人。”

      “菅原……”

      时值正午……

      右大臣与筱原皆已离去。偌大的正殿只剩下中宫,巍颤颤拾起地上的桧扇。一阵风吹来卷起御帘,她忽的打了个冷战。

      乌云卷来,浮云蔽日,天色徒的黯淡,无光。

      即使已是早春,那却仍是冷得砌骨的重帷深宫……只有藏在角落的暗影,飘荡不定,如同狞笑的魑魅魍魉。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