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良宵从此无虚度，两意相欢朝又暮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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建武五年，隆冬。
适逢西门吹雪因故出门，不料回程途中忽降暴风雪，很多人都被阻在路上，饶是西门吹雪，也只得等到暴风雪渐渐停息，才能继续上路。西门吹雪算起时间，发现将近去年两人决战的日子，心中觉得眼下自己还在外面实在不妥，虽已传书告知平安，而且加紧赶路回京，但因为到底耽搁了行程，待到他抵达京都之时，已是一月十五，将将正值去年两人决战当日。
西门吹雪回来的时候，已至晚间，殿外冰轮早升，清辉遍洒。管家见他回来，便迎上前，神色间隐隐有着丝担忧，道：“西门庄主回来得正好，陛下进过晚膳之后，便命人烫了些酒过来，又吩咐今夜谁也不见，只有西门庄主若回来时例外。”
叶孤城一般自己并不饮酒，却在今夜命人烫酒，再加上眼下对方谁也不见，就说明他的确是情绪颇有些不对了……西门吹雪听了管家的话，眸色沉了沉，略一点头，表示自己已经知道了，便穿过重重叠叠的帷帐，朝着里面走去。
西门吹雪进到内殿时，就见叶孤城坐在窗前一块毡毯上，上面放着一张小桌，桌上放着一个小火炉，用水烫着酒，还摆着几碟佐酒用的果品小菜。殿中暖融，叶孤城明显已经沐浴过，长长的黑发虽已干得透了，却也不再束起，任其随意散落在背后，身上则只穿了一件家常的素白长袍，借着月光，能够隐隐看见领口袖边处的暗银线云纹，一只白玉杯执在手中，越发显得手指修长而莹白，正自侧头望着外面的夜空，不知在想什么。
今夜正是满月时分，月光如水从窗前倾泻而下，如开了满地白梅如雪，而就在这皎洁的月光当中，叶孤城发如流波，白衣及地，发上衣间皆笼着淡淡银芒，整个人清寒犹胜天边如霜冷月，依稀仍是当年雨夜深巷中回眸初见的风华。
那一瞬间不知何故，西门吹雪竟感到一阵莫名的悸动，只觉眼前景象并不真实，恍如梦幻，仿佛不久便要散去的浮光掠影，有种错觉般的虚无感。
那人察觉到他进来，于是就微微回过头来，清隽的面容上清冷寂静，无悲无喜，一双狭长的凤眸深不可测，唯见眼内一点寂然的光，寒若星垂。
只是这样的眼眸在甫一看向走近前来的西门吹雪时，顿时便现出几许淡淡的柔和。叶孤城站起身来，上上下下地仔细端详着西门吹雪，见对方一切如旧，并没有什么特别的变化，这才神色渐缓，道：“我知道今日你未必会回来，可不知为何，总想着你或许会回来。”
过往两人小别重聚时，叶孤城并不吝于诉说想念，但却极少会说这样的话。西门吹雪闻言，还未及说些什么，叶孤城已经继续道：“你传书说是回程途中忽降暴风雪，因而阻碍了行程，可有妨碍？”
西门吹雪将已经解开系带的大氅脱下，道：“并无妨碍。”
叶孤城微微颔首：“你无碍就好。这个时辰，想来应是用过晚膳了。”见西门吹雪应了一声，便道：“今夜月色正好，陪我对酌一时罢。”
西门吹雪走到叶孤城身旁，道：“你向来不应多饮，仔细明日起来头痛。”
此时叶孤城已经重新坐在毡毯上，抬目看一看西门吹雪，眼底一片清明，深邃至极，道：“今时不同往日。去年今日在此，我只是独自一人准备赴约。现在你确实在我身边，我即便多饮些，也自无妨。”
西门吹雪听他这样说，就知道今日叶孤城心中到底有些感怀，但见到他喝的不是烈酒，也没有将不一样的酒搀杂着喝，倒还是有分寸的，并不至于伤身，于是自去沐浴过后，就走到他身边坐下，静静陪他。西门吹雪明白，叶孤城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所以才会这般，眼下对他来说，任何劝慰的言语都毫无用处，他也并不需要，自己在他身边这样陪着他，就已完全足够。
叶孤城今夜一开始是一面想着昔年旧事，一面只偶尔略略饮上一口酒，要的只是一个意思而已，因此在西门吹雪回来时，虽已慢慢独酌了一阵，但眼中的神色还是十分清醒，而在西门吹雪回来后，既已确认了爱侣回到自己身边，便没有再控制自己。
及至月挂中天之时，西门吹雪记挂着叶孤城今夜心绪不佳，因此酒喝得并不多，而叶孤城眼下，却是已涌上了几分酒意。
西门吹雪从未见过叶孤城这般模样。开始只是默然饮酒，若有所思，从始至终，一言不发。后来那眼神中的苍凉一寸寸地浮上来，已非言语可以形容。
两人平日里偶尔对酌时总是亲密说话，低语笑谈，而像今夜这般始终沉默不语的光景，至今为止不过是只有两回，第一次还是当年两人尚未定情时在江南花家的那一夜，第二次却是去年西门吹雪入宫下战帖予叶孤城邀他决战的那一日，尤其第二次和其后十日两人决战距今不过半年有余。西门吹雪思及前事，就知叶孤城今夜心绪不佳，其中一种缘故便是因此。
其时叶孤城狭长的眼角已经染上了淡淡的酒晕，右边眼角那一线经年的箭痕更是殷红如血，忽然间放下手中的玉杯，抬手一道劲风熄灭了炉火，又将面前的小桌往旁边推开了一些，然后就倾身过来，枕在西门吹雪的腿上，从下方向上看进他一双黑如子夜的眼眸，半晌，终于沉沉开口，只道了一句：“……西门，你可知道，那时我再没有家了。”
——此间我真正的家，真正的牵绊，只有你，只有，你一个人……
叶孤城对于他在这个世上最亲近的人，生活上温和细致，感情中义无反顾，如斯周全之人，淡漠和决然早已融入他的骨血，即使是西门吹雪，有时候依然会觉得他不可捉摸。他是海上无心的游云，却终究被拉下凡尘，握在自己的掌心里，落在自己的身边，那是他自己愿意与自己共尝情之一字究竟是何滋味，他若不愿意，谁也抓不住一朵云。况且叶孤城从来疏离孤隽，并不轻易近人，他有他自己一道一道逐渐向内的无形的界限，因而要接近他极为不易。西门吹雪与他和好后经历过第二次层层深入的过程，可以说是比从前更了解他，此时听他此言，登时心中一滞——在方才叶孤城说那一句话时，西门吹雪能够清晰地感觉到他心底一种难言的孤寂，那样深重而沉郁，似乎积累了多年，一直以来深埋在心底最深处。
西门吹雪虽不知道叶孤城话中的真正意思，但那自己在他心里永远无人可比的意思却还是很清楚的，看着叶孤城那一双平日里波澜不惊的眼中慢慢浮起苍凉之色，听着他这样说，自己也心中酸恸起来，轻抚着他由于酒意而温热起来的眼角，道：“……我知道。”
叶孤城闻言沉沉应了一声，微微侧过身，伸臂环住西门吹雪的腰际，将面容埋在他的腰间，复又再不开口。
西门吹雪知道以叶孤城素日里的性情，他的难过都在他自己心底，也知道很多时候，说不出来的难过比说得出来的难过更加难受，于是就着叶孤城此时侧身枕在自己腿上的姿势，伸手放在他挺拔的脊背上，安抚性地缓缓摩挲，想要多少给他一点慰藉，过了片刻，因为不想叶孤城再沉浸在这种情绪里太久，便开口打破了黯然的沉默：“……叶，你告诉我，到底如何做，才能让你好些？”
——我是你的，是你一个人的，你要如何皆可，只要你能好些就是。
叶孤城似是知他所想，在下一刻，就已经倏然起身，沉默地携着西门吹雪走到床边，使得两人双双倒在床上，然后伸手拥住西门吹雪，将他压在身下，低头吻住他的唇，同时动手开始解他的衣带。
直接到一句赘言也没有，想要如何显而易见。
作为对方的枕边人，西门吹雪当然就明白了眼下的状况，在被拥抱住的时候，就抬手揽住了身上人那熟悉的身体。他放松了身体，配合着对方的所有动作，心中的酸恸一点一滴地绵延开来。
明明没有人比他更清楚，情感是唯一能够伤害到眼前这个几乎没有任何弱点的男人的利器，最终却偏偏是他自己，亲手造成叶孤城曾经身心皆是受创深重。西门吹雪知道叶孤城一向不愿自己因为二人决战一事内疚，今日自己若一直在他身边，他定然是打算只作若无其事过了。而今夜自己若没有赶回来，他定然是打算在自己回来后表现得无事发生。而他今夜如此，虽然并不仅仅是因为此事，但明显也有此事的缘故。无论如何，让他宣泄出来总会好些。西门吹雪想到此处，便回应着爱侣的亲吻，开始解除两人身上的衣物。
——这种时候，言语已是多余。
西门吹雪看得不错，叶孤城今夜的确有些情绪不对。他来到这里多年，虽然于前尘无牵无挂，可心底最深处也并不是没有丝毫触动的。再者便是像西门吹雪意识到的一样，由于时值去年两人决战之期，因而不免心有感怀。但他会被昔年旧事引动复杂情绪，最直接的原因却是，近来接到奏折，上报一地忽降暴风雪，造成一场雪灾，此地恰巧正在西门吹雪此次出门的必经之路上，以致这一阵两人杳无音讯。叶孤城自然知道西门吹雪在两人相识之前就行走江湖多年，在应付各种变故上都已颇有经验，但此番涉及天灾，毕竟十分挂怀，待得收到西门吹雪从附近罗刹教分坛传来的书信，确认对方平安，这才略觉放心。兼且这段日子景帝偶然有恙，虽然病势不至沉重，但叶孤城身为人子，自当侍奉父亲在侧，因此在处理日常朝政和忙于调集物资拨款赈济等救灾公务之外，每日总有半日在景帝榻前侍疾。直到昨日为景帝主治的太医令诊断景帝已经痊愈，今日救灾事宜也终于告一段落，叶孤城这才得了空闲，继而由于心中到底有些感怀，因此议定朝事，又批阅完毕奏折，晚膳过后，就命人烫了些酒过来，并且吩咐下去，今夜谁也不见，只有西门吹雪若回来时例外。而既然确实见到西门吹雪回来，便没有再压抑自己有些起伏的情绪。
狭长的琥珀色眼底已经浮出情动时所特有的氤氲云气，情动，才引出了欲望。叶孤城清楚，自己此生的情早已全部给了西门吹雪，纵使曾经自己再如何抗拒，给了就是给了，无法收回。平生所见各色人物何等之多，但无论男女，却始终无人让他想要与其携手共度晨昏。
除了唯一让他动了心，动了情的男子。
——除了他的西门……
在近半年有余的时间里，他的生活因西门吹雪回到身边而重现了久违的色彩。西门吹雪是他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真正爱上的人，在孤独冷寂中独自度过了三十年，这份相知相守的幸福，在几经波折之后，哪怕有一丝失去的可能他也难以忍受，走至如今，他对身边的人已经再不能放手。
衣衫在热情缠绵的亲吻中一件件飘落，不多时两人已是亲密相拥。
于是良宵绸缪，锦帐生春。许久，床帐重新平静下来。片刻之后，帐中就开始响起低语声。
“……西门，你还好？”
“……我无事。倒是你，如今可好些。”
“……嗯。”
叶孤城在床帏间作为掌控一方时大多温柔体贴，今夜许是酒意和情绪之故，颇有几分忘情，但动作和力道却还是尽量克制的，西门吹雪虽然难免身上疲惫不堪，但叶孤城并没有真正弄伤了他，因此倒也不至于太过难耐。
西门吹雪略略收紧了揽住叶孤城的手臂，让两具身体贴得更近，手指缠绕着叶孤城的一缕发丝，递到唇边轻吻，忽开口道：“……叶，你总是习惯自己承担一切，不想依靠别人。”
叶孤城将头枕在西门吹雪揽着自己的手臂上，右手放在他腰间慢慢揉按着，闻言，并没有说话，这一点上，西门吹雪说得确实没错。
西门吹雪缓缓抚摸着叶孤城的肩膀，漆黑的眸底有着淡淡的温缓，语气之中也是只对叶孤城所独有的柔和，温言道：“但，我不是别人。我见你今夜心情不好，你有心事，只管对我说。”
他二人一向于对方情绪体察备至，叶孤城明白自己今夜的异样情绪瞒不过西门吹雪，也不想瞒他，并没有否认，细细抚摩着对方线条分明的脸颊，道：“往事已矣，如今我只期你我朝暮不离。眼下我既身为天子，轻易不可离京，但你知道，我从不会拘着你。只是你我又在一处方始未久，为了长久相伴起见，你出门时记得要平安。”
西门吹雪听他这样说，心中就已十分清楚，知道对方今夜如此，除了自己先前意识到的原因以外，尚且颇有挂怀自己的缘故，于是便轻吻着叶孤城的唇瓣，道：“你放心，我出门时自会记得。”
叶孤城在西门吹雪的声音里搂紧了他：“如此便好。”又陪他静静歇息了一会之后，便道：“夜深，你我也该就寝了。”说着，便披衣下床，到外面命人送沐浴用的热水进来。
待到一切收拾妥当，准备就寝之时，已过丑时了。
叶孤城伸臂环住西门吹雪的腰身，低低喃语道：“西门。”
“嗯。”西门吹雪应了一声，侧身将叶孤城揽住：“怎么。”
叶孤城将两人盖在身上的绣被掖了掖，在西门吹雪的唇上印下一吻，道：“有缘得遇西门，能与西门相知相守，叶孤城平生幸事，莫过于此。”
西门吹雪微微一顿，握住叶孤城的手放至唇边，吻了吻那温凉的指尖，道：“我亦然。”
两人又说了一阵话，诉些近来之事，渐渐地，床内的交谈声轻悄下来，终于安静。窗外明月高挂，照见殿中相拥而眠的身影。
作者有话说
第8章 良宵从此无虚度，两意相欢朝又暮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