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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

  •   叶孤城出宫后,景帝便命乾渊宫总管前来,那是曾经南海城主府的管家,因为他是叶孤城身边最得力的人,且又经事颇多,紫金山决战一事,景帝并不瞒他。
      管家在叶孤城身边伺候几十年,惊闻此事,自然忧心,同时对叶孤城今夜留下的手令和吩咐所指之事也依稀猜到了几分,当即奏请景帝下令御药房加派支应人员,再让擅治外伤的太医侍值,以备不虞。
      一同在乾渊宫中等候的,还有得到景帝允许后由管家告知紫金山决战一事的今日到访的陆小凤和花满楼。

      近年来只有陆小凤和花满楼偶尔前来宫中,叶孤城早已下令,二人可以自由出入宫禁。景帝尚为平南王时,在绣花大盗一案告破过程中就知道二人是叶孤城的好友,也就由着儿子如此。
      此前陆小凤虽然为叶孤城与西门吹雪之事感到惋惜,但此事除了他们自己之外,旁人万万插不进手去,就连一向善于解决麻烦的陆小凤,也只能在旁边看着徒自感慨而已。
      直到那日在万梅山庄听闻西门吹雪意欲约战叶孤城时,陆小凤觉得自己绝不能置身事外。
      天下之大,剑客何其之多,能够分庭抗礼者不过这二人。当代最负盛名的两位剑客,曾经有缘相识成为情人,如今却走到了这一步。这两个人都是不世出的剑客,无论谁死了,都是个无法弥补的损失。最可怕的是,这两人用的都是杀人的剑法,只要剑一出鞘,其中就有个人非死不可。
      作为两人共同的朋友,陆小凤只希望永远也看不到他们这一战,无论他们谁胜谁负都一样。
      于是陆小凤在劝说西门吹雪不成之后,虽然明知自己只怕难以赶上西门吹雪的行程,却还是星夜兼程赶到了京都,试图再去劝说叶孤城。哪怕明白不自量力,陆小凤也仍然想要去试一试,也算是对朋友尽了一份心力。他心存侥幸地想,或许那样的生死决战会有那么一星半点的希望不会发生。
      出乎意料的是,陆小凤先在京都街头巧遇了花满楼。花满楼此次上京本是像从前一样来相探叶孤城,也顺路来看望自从叶孤城登基之后已经接任天一堂堂主的花玉辰。花满楼素来眼盲心明,而且与那两人都算得上君子之交,关心朋友的情谊丝毫不比陆小凤少,听得陆小凤说明来意后,便立即随他一同前往皇宫。他们此时并不知道,今夜就是叶孤城与西门吹雪决战的日子。
      陆小凤与花满楼很快来到皇宫,待通报之后不久,便有一名叶孤城身边的高品近侍过来引着他们进了宫门,来到乾渊宫。
      两人进到叶孤城此刻所在的花厅,陆小凤就见一身白衣的男子坐在上首,手中执着一块白绢,正自仔细擦拭着一柄通身玉白的长剑,冬日清冷的阳光中,那剑身明若秋水,寒凉入骨。
      不同于西门吹雪一贯冰寒凌厉的慑人气势,叶孤城在平日里素有的疏离孤隽之中,总是有一种与生俱来的雍容沉静。但今天,叶孤城的神情虽仍平静如常,但在这平静的表面下,却有什么正在蓄积,仿佛宁静海面下方深处汹涌着暗潮的汪洋,又隐约带着云海般深沉的磅礴气势。
      陆小凤自然察觉到了这一点,以他对叶孤城的了解,他隐隐觉得叶孤城今天似乎有哪里与往常不一样,但究竟是哪里不一样,他又说不上来,但那种感觉,却好像有些像当年武道大会这个男人出手的瞬间,那一刹那的光芒璀璨,分明便是神兵出鞘,锐不可挡。
      陆小凤此刻还不知道,那不是形于外的东西,而是隐藏在平时那雍容沉静的外表之下,一旦真正作出决定,就再不会更改的决然。
      “难得你们同来。”叶孤城说着,将手中的长剑收回鞘中,放在旁边的桌上。
      陆小凤收回思绪,看着叶孤城,道:“你想不到我和花满楼会来?”
      叶孤城道:“今日我有事,若要喝酒,恕不奉陪。”
      陆小凤道:“不必有酒,朋友足矣。”
      朋友!这两个字就像是酒,一满杯热酒。一个人到了这种时候,忽然发觉自己还有朋友,这种感觉绝不是任何事所能代替的,甚至连爱情都不能。
      有宫人奉上茶来,然后便垂手退下。宫中贡茶,自是佳品,茶香淡雅,沁人心脾,然而便是素日喜茶的花满楼,此刻都无心品茶,陆小凤更是不等坐定,就直接问道:“叶孤城,我从万梅山庄来,西门吹雪来过没有?”
      叶孤城伸手拿起茶杯,微一点头:“十日前他已来过此处,亲手向我下了战帖。”
      花满楼皱眉道:“他倒是丝毫不曾顾及到,你如今已是身为天子,一举一动皆关系天下百姓……那你……?”
      叶孤城慢慢喝着手里的茶,片刻之后,才淡淡道:“我,自是应了他。”
      陆小凤脸色变了:“你眼下终究身系社稷之重,况且玄儿只有十岁,元儿就更小了——”
      叶孤城打断他的话,道:“一切事宜,我皆已有所安排。你我十余岁时,已经行走江湖了,玄儿出身如此,自当经些历练,有玄儿照应,元儿亦当一世平安,我莫非还能护他们兄妹终生不成。”
      狭长的凤目微敛,将已空的茶杯放到桌上:“如今他若是会将剑以外的事情放在心上,那也不是西门吹雪了。他既然向我约战,在他心中,我便只是白云城主,是他平生唯一的对手。”
      花满楼叹了口气:“你现在毕竟是一国之君,怎好以身涉险……”
      陆小凤亦叹息着:“我知他如此,所以才来找你。他固然不曾顾及这些,可你向来却是极为重视自身担当的,况且你自登基后,更是一向以国事为重的。上次我去见他,谈起你如今的境界时,他还提及,你曾说过,你的道,非痴非迷,非敬非诚……唯‘承担’二字而已。”
      叶孤城神情平静,拿起茶壶为自己续上茶水,氤氲的水汽瞬间隔开了他与对面两人的距离。“不错。”
      陆小凤道:“既然如此,你为何还答应了他?”
      叶孤城道:“你若是我,又待如何。”
      “我若是你,一定会躲。”陆小凤在叹息,他承认如果西门吹雪要找他比武,试试他的两根手指究竟能不能接得住对方的剑,他一定会躲得越远越好,因为在他看来,两个人无冤无仇,却要为不知所谓的因由生死相搏,这种事实在毫无益处。况且他这两个朋友不但是曾经旧识,还是昔日情人,何必如此相迫。
      陆小凤顿了顿,继续道:“我知道,你不会这样做。但你……你们可以改期,至少等玄儿长成时再战。他此时必定也在京都,身在何处虽未告诉我,但我想他应是不会瞒你,只要你肯——”
      叶孤城断然道:“不能改。”
      陆小凤道:“为什么?”
      叶孤城道:“我这一生中,说出来的任何话,都从未更改过一次。”
      他的声音中听不出任何情绪:“他既然已有此意,便也不必再作拖延,孰生孰死,藉此做个了结就是。”
      陆小凤道:“话虽如此,可比武较技,分出胜败便罢,并不一定非要见个生死不可……”
      叶孤城道:“对于旁人,或许如此,但对他和我这种人来说,胜就是生,败就是死,这其间毫无选择的余地。此中道理,你不会不知。”
      花满楼闻言,便接口道:“高手相争,丝毫不能容情,我虽素来不喜主动与人动武,也知此理。恕我直言,你如今既然不能忘情于他,这般以有情对无情,实在无异于自寻死路。”花满楼停一停,又继续道:“况且,他若是一直如此倒也罢了,他日后一旦恢复旧情,又要如何自处,你可曾想过?”
      花满楼一贯温文有礼,今日忧急之下,开口便直接用“你”和“他”称呼叶孤城和西门吹雪,连对二人向来的敬称都尽数省略了。花满楼之所以如此反应,自是因为他确实在止不住地为两人担心:倘若两人当真决战,如果西门吹雪战败倒也罢了,因为叶孤城话虽这样说,但事到临头,也还是可能不忍心对昔日情人下手;可如果西门吹雪战胜,却必定会亲手杀了叶孤城。若是不幸如此,不但叶孤城身死绝非花满楼作为朋友愿闻之事,而且西门吹雪日后一旦恢复旧情,那么只怕是终其一生都无法恢复如常。
      叶孤城对花满楼先前的话不置可否,语气中毫无起伏:“自然想过,奈何此事已是机会渺茫。当年他被纳兰涟柯设计身中悖情蛊,是因为我一时疏忽,终究是我的过错。况且我已命人寻遍天下,也仍然找不到解蛊之法,除非出现奇迹,否则再也没有他恢复旧情的可能。”
      他注视着桌上的剑,缓缓道:“莫要忘记,我出身如何。叶孤城此生从未真正战败,这一次也决不会例外。”
      白云城主身经百战,号称无敌,于多年前便已位列南海群剑之首,声名远传海外,自然名不虚传。这柄海外寒剑精英饮过的众生之血,比之西门吹雪那柄乌鞘长剑不遑多让,这些年来虽已久不应战,然而敢撄其锋者,如今普天之下,除西门吹雪之外,又有何人?
      目光落在殿外远处一片梅林间,树树冷梅开得恣肆,凌寒傲雪。“而他,亦会得偿所愿。”
      花满楼听他所言,想起平生与叶孤城的交游,心下不觉黯然。盖人之际遇缘分实在不可言说,叶孤城为人淡漠自持,花满楼又是温润清和,花满楼在多年前结识叶孤城,其后渐渐熟识,和陆小凤一样,与叶孤城关系非常。近年来宫中冷清,叶孤城三年前虽然在送西门吹雪离开的那夜重新恢复了七情六欲之感,但却于人于事更见淡漠,只有在面对少数亲近之人时,才会稍显温缓。而这寥寥几人中,景帝是父亲,叶玄与西门憬元是儿女,花玉辰是弟子,陆小凤又一向心直口快,能说上半句投机话语的也就只有花满楼了。花满楼感觉得到,叶孤城此时是心意已决的平静如常,虽然言行无异平时,但这般因私情而置大体于不顾,即便一切事宜皆已有所安排,亦是大违向来行事,花满楼思及至此,只觉心中倏忽生出一丝难以言喻的莫名之感。
      此时陆小凤已经在询问两人决战的时间和地点,叶孤城沉默着,过了很久,忽然道:“这一战不是为了要给别人看的。”
      陆小凤忍不住要问:“这一战究竟是为了什么?”
      叶孤城道:“就因为他是西门吹雪,我是叶孤城。”
      这并不能算是真正的答复,却已足够说明一切。
      其后三人又说了一阵话,准确地说,是陆小凤和花满楼在百般劝说叶孤城放弃与西门吹雪决战。但任凭二人如何劝说,叶孤城都只是默默听着,并不言语,明显丝毫不为所动,末了,才沉声道:“你们此次专程前来,这番好意我已心领,得友如此,实是叶某之幸。然则此事本是因我而起,自应由我而终,我意已决,你们不必再劝。”
      话已至此,花满楼知道叶孤城已有决断,多说也是无用,遂扯了一下陆小凤的衣袖,叹道:“事到如今,你也言尽于此罢。”
      陆小凤闻言,转头对花满楼道:“你到底是不是他们两个的朋友?”
      花满楼的脸上已经有了些悲意,轻轻道:“相交多年,这等事我何忍听闻。但陛下心意已决,非任何话语所能动摇,你又何必多言。”又向叶孤城道:“如此,陛下保重。”
      叶孤城沉默地看了花满楼片刻,然后道:“保重。”复对陆小凤道:“你也保重。”
      陆小凤见状,也同样知道叶孤城意不可回,不觉也沉默了下来,半晌,才道:“你们两个,可都要回来。”
      叶孤城并不答言,只从桌上拿起茶杯,缓缓喝了一口。
      此时已近正午,叶孤城留了两人在花厅用饭,席间言谈自若,不再提及决战一事。一时饭毕,叶孤城唤进管家安排陆小凤与花满楼休息,然后便转身向厅门外走去。
      陆小凤看着叶孤城的背影,虽然知道他不会改变主意,但到底还是按捺不住,于是便上前几步,试图作最后的劝说:“看来这一战势在必行,但是无论如何,我实在不想看到你们当中有人出事。万梅山庄,白云城并宫中的好酒,我都还等着喝,一处也不能少。”
      叶孤城已走到厅门,闻声脚步微微一顿,但终究也只是微微一顿,继而袍袖一拂,已出了厅门,适逢一阵风过,他雪白的衣摆在风中翩然若飞,下一刻便从门口隐去不见。陆小凤看着他这样消失在门口,忽然便有了错觉,仿佛看见有白鸟迎风飞远,不欲回还。
      直到当夜,花满楼蓦地明白,自己那丝难以言喻的莫名之感,原来是一种无波无澜的寂灭。而陆小凤也顿然醒悟,自己那种本以为是错觉的感觉,其实并不是错觉。

      若论缘起,这世上鬼神之说他是从来不信的,可此生又算什么。
      那年他在白云城自黑暗中醒来,来到这个熟悉异常也陌生异常的世界里,初时只道是另一个梦,结果那个久远的梦渐渐醒了,这另一个梦却慢慢变得真实。
      人生无根蒂,飘如陌上尘。
      于此间,他本是知来处不知归处的无根浮萍,是因为醒来后所决定承担起的一切,才和这世间有了再也分拆不开的联结,亦真正成为了叶孤城。
      世事如棋,人生如弈,身处此位,一入局中,便再不得脱身,也不可脱身。
      前尘今朝,往事相像,让他自少年时便知,世间真心难得,深情难遇,种种聚散离合,沉浮起落,最终皆不过尽归尘土。
      情爱一事,从无奢望,或不自知,也便罢了,得而复失,于人而言,才是最痛。
      人生在世,得幸失命,如此而已,勉强不得。
      这些,他原本都清楚,此生初衷,亦不过自持清明而已。
      奈何,这世上既有叶孤城,怎可没有西门吹雪,只有他如此知他,也只有他如此知他,因剑结交,相识相知,终至相许。
      上方绘饰鹣鹣展翼傍飞,下面则有相思树枝干合生在一起,暗花底纹海棠大红笺子的合婚庚帖。
      山之高,月出小;月之小,何皎皎。我有所思在远道,一日不见兮,我心悄悄。采苦采苦,于山之南,忡忡忧心,其何以堪。汝心金石坚,我.操冰雪洁,拟结百岁盟,忽成一朝别。朝云暮雨心云来,千里相思共明月。
      然而,绝艳易凋,连.城易脆,那明丽灼目的大红刺得人绮梦骤醒,原来曾经情深如许,都可以这样被外力分开,纵然望穿秋水,蹙损春山,亦奈何不得蓬山万重,再无去路。
      往事已成空,还如一梦中。
      世间无奈颇多,机缘有憾,坚守以外,何必怨艾。
      那人既已对他无情,则日后将儿女抚养成人,其后回到南海,了却余生,也就罢了。
      两世为人,一路而来,所经所历,不曾有恨,所得所失,又有何悔。
      然而人生轨迹晦朔迷离,终究避不开注定宿命。
      何须西风凋碧树,茫茫天涯路早已被命运操纵,不容他去逃避。无论他怎样逃避,最后却还是要回到原本的轨迹上,甚至期一相忘江湖也不可得。
      纵然曾经两心相知,两情相合,他和他终究也还是两柄剑。这一点,他自时刻记得,他又何日或忘。
      既然自三年前开始,那人此生当中最爱的便是剑,那么凭此一战,那人即便已经无情无爱,亦终生忘他不得。

      天际月明依旧,却开始西沉了。
      西门吹雪记得,很久以前自己曾经说过,看着血花在剑下绽开,一瞬间的灿烂辉煌,那种美绝没有任何事能比得上。但现在,他却第一次觉得,血花竟是如此,触目惊心……
      手中长剑乃天下利器,明明只于那人心口一入即出,不过血迹点点,四下里依旧是山如玉簇,林似银妆,可也许是错觉,此刻在他眼中,却好像漫天漫地都是血色——
      ——冷月之下,他一动不动,随着剑尖拔出,那人一股热腾腾的心头之血,就这么溅在脸上……
      于是这一刻,心中似乎有什么东西轰然倒塌,胸腔里封冻数年的坚冰刹那间碎裂,仿佛繁华落尽,蒙昧初开,满心满眼只剩下了那人淡若风烟的微笑——
      ——“……西门,你,对我不诚。”
      似乎过了很久,但其实也只是一瞬,西门吹雪忽然间薄唇微动,低低逸出了一个字:“叶……”
      ——这个他独有的称呼,此时在沉寂三年后终于再次出口,然而其中的代价,却是那人的心头之血……
      “叶。”西门吹雪重复了一遍,眼神有某种变化——
      [去年万梅山庄中,你我亦是以剑裂冰,但与此次不同,却是尽皆落于水中。]
      --[那时,你已开始称我为‘西门’。以前,你叫我‘西门庄主’——]
      [你也只说‘叶城主’三字而已,往后又变作‘叶孤城’……]
      --[现在?]
      [现在,自然是——]
      --[叶……]
      ——恍若前生。
      剑尖刺破那人心口的感觉,此刻仍然残存,西门吹雪低头,看着自己手中的长剑。这柄剑随他半生,曾染过无数人的鲜血,但今夜今时,剑上饮的却是他平生至爱的心头之血……脚边,那柄海外寒铁所铸成的长剑,由于方才那人全力施展“天外飞仙”,因此虽已落地,但剑上龙吟之声,却犹自未绝。
      凄迷的月华在冰冷的剑锋上浮浮流动,缓缓淌过两柄同时呈现出伤痕的长剑。即使是绝世神兵,也由于从前两人时常用其比试切磋,使得彼此的锋锐给双方留下了印记,亦曾经历过锻修。今夜两人放手一搏,各自手上力道可想而知,方才两柄剑不过于电光石火间交击一瞬,却都给对方留下了一道不浅的细小缺口。此刻,两柄剑仍在微微震动,仿若太息,又似悲吟。
      ——双方曾经无数次被用以交流心得,曾经无数次被用以乘兴对舞,然而今夜却是真真正正实实在在地,兵戎相向知己相残!
      ——剑犹如此,人何以堪!
      来不及多想,身体比意识更快一步,已经接住了那人向后倾倒的身体,西门吹雪一向稳若磐石的手不可自控地微微轻颤,抚上叶孤城的脸,却惊觉不过片刻之间,手指及处竟已冷若寒冰。
      ——自少年时直至如今,剑下人命不知凡几,见过无数血腥场面,却没有一次像这般,将心也冻住,随之而来的,更是彻骨的寒冷与恐惧……
      收起了那人的剑,抱起了那人的身体,剑是冷的,怀里的身体更冷,最冷的却还是西门吹雪的心。
      但西门吹雪毕竟不是只知一味失措的普通人,越是大事当前就越是冷静,在短暂的失神之后,便立时清醒过来,强行稳住心神,竭力维持着镇定,手指搭上叶孤城腕脉,探得他气海中尚有一息未散,于是便动作利落地封住他胸口几处要穴止血,紧急处理一番。
      即使是一般的江湖中人,亦是随身带药止血包扎惯常上手,西门吹雪精通医术,就更是这般。但叶孤城重伤至此,常用伤药不过暂延生机,单单用药已非常用伤药便可奏效,救治所需药材医具更是一概全无,这是由于西门吹雪此次上京只为约战,并未携带他物,决战之时,身边更是不会携有这等物品。
      当下西门吹雪立刻在心中盘算叶孤城的伤势,心知眼下对方命在垂危,若要尽快寻地立加救治,以皇宫为最佳,为今之计,只有入宫才有救回叶孤城的一线希望,因此必须即刻将人送回宫中。虽然明明清楚景帝见此情景可能会如何,但西门吹雪此时已经完全不在乎这些。
      ——他在乎的,只有怀里这个人正在消逝的生命。
      西门吹雪知道这样严重的伤势需要绝对的静止,马行颠簸会加重伤势,但毕竟叶孤城的伤势已经不容耽搁,眼下也不得不策马回城,因此西门吹雪抬手按住叶孤城后心,将一股真气输入他体内,维系他微弱的心脉,继而小心地将他打横抱起,脚下速度不减,臂上却尽量保持平稳,迅速下山,寻到自己来时骑的那匹马,随即将叶孤城揽在身前,翻身上马,向京都方向驰去。
      随着道路两旁树林不住倒退,转眼间秣陵紫金山已经被抛在身后,彼时冬夜冰寒的冷风扑面而来,但西门吹雪却丝毫不觉风中凛冽寒意,他只觉得这短短一段路竟是这样漫长,仿佛永远没有尽头……
      今夜正值元宵佳节,京都之中按照惯例特许开禁,游玩观灯的各色人等不计其数,街道上车马塞路,十分拥挤。西门吹雪带着叶孤城一路回到城中时,虽然心急如焚,却也无法继续策马前行。当下西门吹雪抱着叶孤城翻身下马,纵身掠上房顶,越过重重屋脊,径往皇宫而去。

      夜色已深,乾渊宫中依然灯火通明,亮如白昼,却尽是一片沉默,唯闻更漏缓缓。
      景帝坐在殿中,目光久久望着窗外。景帝虽知叶孤城武功高绝,但做父亲的到底担心儿子,想到叶孤城对自己说过此战胜算正在五五之分,不知为何,只觉心中总有一股隐隐的不安感觉,而且时间越长,这股不安感觉就越强烈。到了将近三更三点时分,仍不见叶孤城人影,景帝转头看了看一旁计时的金漏,皱眉道:“已过子正,昭儿怎么还不回来。”
      下首陆小凤听了,便对身旁的花满楼道:“如此,不如你我也前去紫金山一看——”
      陆小凤的话音戛然而止,转眼看向殿外,他身旁花满楼亦是眉梢微动,也同样察觉到了外面忽然有一阵脚步声由远及近疾速而来,且行动间明显是身怀武艺之人。以他二人的修为,自然能够从这脚步声中感知到来人武艺高深,若在往常,走起路来应当毫无声息,然而此时却能被他们清楚地听见,唯一的解释就是此人因为某种原因,一时情急之下,已经无暇顾及平日里习惯性的收敛声息。
      外面又微微有一阵嘈杂声,随即就听殿门“砰”地一声被一股内力震推开来,门口厚重的锦帘亦被这股劲气激得在一瞬间飘飞起来,同时众人只见一道白影径直而入,正是西门吹雪,而叶孤城被他打横抱在怀里,明显已经陷入了弥留前的昏迷中。
      尽管西门吹雪已经为叶孤城封穴止血紧急处理以此减缓血流,并且以自身真气维系他一线生机,但这一路行来,即使西门吹雪极尽小心,断断续续的血沫仍然不住从叶孤城唇角溢出,和着心口刚受创时从伤口处喷溅而出的血流,与由于路上毕竟不能完全避免的震动致使无法尽数止住而缓缓渗出的鲜血一同,已经将叶孤城身上白衣染得血迹斑斑,殷红的血色洇在纯白的衣袍上,刺目得仿佛雪地里绽放的红莲。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来得太过惊心动魄,众人大惊之下,一时间无人反应过来,尽皆怔在当地,几乎不能相信自己的眼睛。
      “哐啷!”原本放在桌上的一只茶杯被衣袖带翻,掉在地上跌了个粉碎,却是景帝蓦然自椅上站起身来,随着这声茶杯落地的声响,在场其他人也都回过神来,登时面上齐齐变色。近旁的一名宫人连忙迅速将地上的碎片残茶收拾干净,外面的几名内侍也匆匆赶了进来,试探着询问道:“……太上皇?”景帝却只若未闻,目光只定在叶孤城身上。
      秣陵紫金山距离京都皇宫并不遥远,加之西门吹雪原本认得京都道路和皇宫布局,也不需要耗费时间向人问路,况且以他的修为,即使进城之后带着一个昏迷不醒的成年人,到了乾渊宫的时候距离紫金山决战结束不过才刚刚过去了将近两刻钟的工夫,但就在这将近两刻钟的时间里,叶孤城就已经进一步滑到了死亡边缘。
      急剧的失血,让叶孤城的脸色惨白如夏末凋尽的残荷,那是一种他从未有过的脆弱感觉,殿中温黄的灯光照在他脸上,明明是柔和而明亮的光线,却将他生生地染上了一抹令人心惊的宁静。
      深宫炉火正旺,满殿温暖如春,驱不散笼罩人心的冰冷寒意。
      西门吹雪抱着叶孤城一路进到乾渊宫内殿,径直走到龙榻前,将叶孤城轻轻放在床上,随即回身,直接对景帝道:“……他,需我即刻救治。”此时此刻,不必也不能解释什么,剑,是他亲手刺进叶孤城的心口……
      景帝终究并非常人,向来生性果断,勉力镇定心神之下,知道眼下到底叶孤城性命要紧,即便自己大发雷霆亦无济于事,只会白白贻误救治时机而已。景帝虽不明内情,更不暇细问,但只看西门吹雪神情就知他必会尽心救治,况且早知他医术无双,如果连西门吹雪也救不回叶孤城,其他人就更不必说,因此当即便道一切救治听从西门吹雪吩咐,同时命人取来纸笔,西门吹雪接过,迅速写下救治所需的药材器具。景帝听到西门吹雪说叶孤城眼下气血虚竭,若是先用上等人参煎成独参汤吊住气息,再施针救治,或可有一线生机,便命身边伺候的一名内侍去御药房依言通传,并且按照西门吹雪写下的单子取来救治所需的一干物品,又命贴身的总管内监去接叶玄和西门憬元来此。
      ——叶孤城伤势如此凶险,倘若真有不测,怎么也得让两个孩子见父亲最后一面。
      管家身为乾渊宫总管,见此情景,不需西门吹雪吩咐,已命宫人取来伤药纱布等物,再搬一张长桌放在床前,自己则从一旁的格架上的抽屉里取出一只锦盒,将其放在桌上。
      这锦盒西门吹雪自是认得,他从前所用的一套银针一贯收在其中,盒子表面纤尘不染,一看便知保管得很用心。
      三年前叶孤城登基为帝,在住进皇宫之前,不但吩咐管家让人将太子府的东西都归整清理,同时也吩咐把西门吹雪以前用过的所有东西全都放在自己的寝宫里,其中心思不言自明,无非睹物怀人而已。西门吹雪虽然不知此中情由,但眼见如此,不必想就能够猜到缘故,当下强自压下心绪,手上动作半分不停,小心地解开叶孤城身上染血的衣袍,继而接过宫人递上的拧好的手巾,将叶孤城左胸处和手上的伤口重新清理干净,然后取过伤药纱布等物,动作利落地将方才在紫金山临时包扎的伤口仔细处理妥当,再用内力按压叶孤城的胸腔,催他吐尽心腑和喉口的淤血,期间一直手掌贴着叶孤城要穴,催动内力送入他体内。在这当口,旁边的宫人便替叶孤城换过干净衣衫,也替西门吹雪很快地稍事整理。
      这般收拾一番过后,叶孤城静静躺在床上,看上去就像是平日睡着了一样,这固然是外伤必要的处理,同时也是为了稍后来此的叶玄和西门憬元着想,不然叶孤城刚才血透衣袍的濒死之态,只怕就要惊吓到了两个孩子。
      不多时,叶玄和西门憬元便已到了乾渊宫,由于是被匆匆唤醒,因此并未来得及认真梳洗,也不曾细细穿戴,只在锦袄外罩了一件斗篷。
      西门憬元虽然不知道皇爷爷为什么这么晚了还让自己和哥哥来父亲这里,却也隐约感觉出殿中气氛压抑至极,与往日里众人对她笑脸相迎的状态截然不同,本能地觉得自己受了冷落,小嘴一瘪,就哭了起来:“……我父亲哪里去了,我要父亲……”直到看见叶孤城躺在床上,便径直奔到床边,就要往床上爬,想扑进向来最可以带给她安全感的父亲的怀里,却在床边停住了,仰头看着正坐在床前椅上的白衣男子。那人身上仿佛带着一种比冰雪更冷的寒气,即使在这暖意融融的内殿中也让她打了个寒噤,对她来说,虽然很陌生,也并不认识,可是对方给她的感觉,却和父亲隐隐有些相像,似乎能够带给她一点安全感。西门憬元迟疑一瞬,便抬起含泪的清澈眼睛,道:“我父亲怎么了……你是谁?”
      听到这稚嫩的声音,西门吹雪微微敛去了身遭的冰冷气息,眼底神情沉沉,看一眼面前尚不知发生何事且因太过年幼而已经对他没有印象的西门憬元,一时间不知应该如何开口,因此并未答言。
      此时在场的都是心思机敏之人,虽然不知其中内情,但只看他与叶孤城的情形,哪里还会不明白究竟发生何事,不必他多说什么。但他即使在对叶孤城已无情爱之念的过去三年中,对没有血缘纽带牵连着的两个孩子都并不曾失却了曾经有过的亲情,只为不给其徒增烦恼才不再多加相处。而到了现在,面对憬元,他们……他的女儿,他要如何对她说明只会在她幼小的心中投下阴影的事情的真相?
      ——况且,那人将他的姓给了这个女孩,可事已至此,他还有资格唤她一声“元儿”么?
      ……
      叶玄毕竟比只有四岁的妹妹年长几岁,而且自幼在叶孤城膝下长成,又是天家子弟,从知事起就有教导训戒,近几年来更是身为储君,素得叶孤城言传身教,虽才十岁年纪,却比寻常孩童都要成熟知事得多,深夜忽见景帝贴身的总管内监亲自来东宫传召,便知必有大事发生,待得来到乾渊宫见此情景,一时间虽然不能完全清楚内中详情,却也隐约明白了几分。
      方才叶玄与西门憬元走入乾渊宫时,尚未进得内殿,就见几名宫人端着水盆走出来,虽然宫人极有眼色地避过了两位殿下的视线,可空气当中一缕隐隐的铁锈般味道还未散去。西门憬元虽然已经开始跟着叶孤城习武,但还不大知事,并不知道那是血腥气息,因此没有注意,但叶玄却是曾经随同玉罗刹亲眼见过平生第一桩灭门之事那血淋淋的情状,如何能被瞒过。叶玄见众人皆是忧形于色,神情焦灼,又见父亲躺在床上,便明白应该是父亲不知何故性命垂危,否则景帝不至于深夜命人传召兄妹二人到乾渊宫,这隐隐就有让自己和妹妹见父亲最后一面的意思了。叶玄甫明此意,刹那间脑中一片空白,登时脚下一个趔趄,几乎摔倒在地,幸得管家在旁扶住。
      虽然如此,叶玄眼见西门憬元哭泣不止,却还知道自己万万不可在妹妹面前透出异样,遂只紧紧咬住下唇极力克制情绪,下唇几乎被自己咬破,方才略微抑住几分情绪,继而走上前去抱起西门憬元,一面从怀里取出绢帕给她拭泪,一面轻轻拍着她的脊背,哄慰道:“父亲生病了,元元别哭,不要吵到父亲养病好不好?……”
      其时叶玄强忍心中惊痛,逼出一张笑脸,只用言语将西门憬元哄慰住。在叶玄一番哄慰下,西门憬元渐渐安静下来,相信了父亲是生病了,但她毕竟正是贪睡的年纪,方才在东宫被唤醒时正在好梦中,刚刚又哭闹了一阵,眼下就开始有些倦了,眼皮耷拉着,一副昏昏欲睡的模样。叶玄见她如此,便对景帝道:“皇爷爷,元元既然困得很,还是让她去睡罢,南康在此候着就是。”
      景帝此时已知叶孤城受的实是致命重伤,能否救得性命殊难断言。方才已让西门憬元见上叶孤城一面,其后即使真有不测,又如何能让尚且过于年幼的她亲眼目睹,而且她的哭闹也是吵扰。景帝听到叶玄这样说,便点了点头,命人将西门憬元送回寝宫。西门憬元犹自懵然不知究竟发生何事,倒也还顺从地任由随身服侍的宫人将她送回玉福宫。叶玄见西门憬元已经出去,虽再无需掩饰,却仍知道不可打扰,只强忍着眼中泪水。
      便在此时,先前领命而去的那名内侍提着一只食盒回来,身后跟着的御药房支应人员则带着一口箱子,自有宫人接过食盒和箱子,分别打开,将刚刚煎好的独参汤温在炉上,又将救治所需的药物器具放在桌上。西门吹雪接过宫人盛出的一碗独参汤,试得温度适宜,便用银匙舀了,喂给叶孤城。
      即使是杏林国手,能为之事亦无非是止血裹伤,施针用药。然则伤在心口要害,伤势危殆至此,已非单凭针砭药石等外力可以奏效,眼下所有手段都仅有辅助作用,只能靠伤患本人一丝求生意志生生挺过来。
      奈何叶孤城重伤之余,竟是齿关紧合,汤水不进。察觉到对方唇齿间的抗拒,连试数次皆是如此,西门吹雪手上一顿,手中的汤匙敲在碗壁上,发出一声轻响,不知为何,这令他心中陡然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
      西门吹雪忽然想起,今夜两人决战前,叶孤城所说的话,就似乎已在回顾自己的一生,而两人决战中,以他的目力,可以清楚地看见叶孤城脸上哪怕最细微的表情甚至眼神,于是他便发现,叶孤城连剑尖刺入心口的时候,都是神情平静的,这个向来淡然从容,沉稳冷静的男人,即便在面对死亡之际,亦不见半点怨怼畏惧,那双深沉清冷的眼眸在合上之前,只是深深望着他,仿佛要以这一眼将他铭记,那眼神看似与往日并无二致,却令他心中莫名一紧。他当时仓促间不及细察,此刻想来,那眼神中竟似蕴着一丝如释重负的解脱。
      莫非……莫非……
      手中的碗匙立时被放在床头,其时管家已经捧过垫枕放在床畔,又替叶孤城挽起袖口露出手腕来。西门吹雪调息平定,伸手搭上叶孤城左手腕脉,凝神细诊一回,换过右手,亦复如是。
      众人一瞬不瞬地瞧着西门吹雪面上神情,只盼他说出一句“有救”。不一时,却见西门吹雪收回搭在叶孤城腕上的手,面上隐隐笼上了一层阴云。其实西门吹雪已经在带着叶孤城赶往宫中的路上强自克制了自己的情绪,原本不至如此,况且似他这般心志坚稳之人,在面对多少困苦艰难之时,却也从不曾像此刻这样震骇惊惧。
      西门吹雪方才诊脉间,亦探出一缕真气透入叶孤城体内仔细探察,只觉指下搏动细弱难寻,几不可察,比先前在紫金山时探得的脉息更加微弱,时有时无,随时都能断绝。盖他剑上锐气何等凌厉强劲,这种伤势若是放在寻常武者身上,早已立时丧命,即便是叶孤城,也全仗内力深湛,才能勉强支撑到现在。况且不止如此,更有甚者,叶孤城眼下不但护体真气涣然四散,而且就连武者留以守住心脉内腑的内劲都已散乱开来,更兼脉息中无意挣扎求生,分明是气随血脱,脉微欲绝,真力将散,一心向死之相。
      墨黑的眼底翻涌着按压不下的恓惶,凌厉的眉峰更是深深皱起,一向握剑稳如磐石的手亦在袖中微微颤抖。
      ——重伤垂危,竟还自散护心内劲……
      ——你就当真这般毫无留恋,执意求死……
      自从西门吹雪将叶孤城送回宫中,他表面看来虽然仍是镇定,但眼中却已不复沉稳,待到此时诊毕脉息,面上凝重神情已经再无掩饰。
      景帝何等眼力,见到西门吹雪的神情,就知道事情不妙,只怕是除了伤势救治棘手,尚有其他缘故,心中一沉,颤声道:“……昭儿的伤势究竟如何?”
      西门吹雪沉默片刻,然后只道一句:“……脉息中生念衰歇。”
      如此寥寥一语,却不啻于晴天霹雳。西门吹雪说得不错,昏迷中的叶孤城脸色虽然惨白,神情却仍是平静,唯有方才西门吹雪喂汤未果,才让那远山般的眉宇间淡淡凝出微澜,仿佛嫌人打扰了他的沉眠。
      西门吹雪见他如此,放在膝上的右手一点一点地攥结成拳,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甚至已经发出了轻微的声响,指骨几乎都要攥得断了,片刻之后,忽轻声道:“……西门吹雪为人三十余载,未曾求人,这一次,我求你。”
      话音既落,殿中已是死寂一般的安静。然而无论西门吹雪如何耐心安抚,叶孤城却仍是眉心微叠,齿关紧合,径自抗拒不已,用以吊住气息的独参汤莫说用汤匙灌不进,即便各种方法尽皆用过,也咽不下半点。这般下来,看看心头口中气若游丝,分明只在一时半刻之间便要撒手尘寰。
      ——心灭成烬,死志已决。自古医者医得身医不得心,像这样伤患下意识地拒不配合医者,求死之志甚切,纵使扁鹊复生华佗再世,亦回天乏术。
      眼见这般光景,众人尽皆心神惨然,束手无策。管家先前从景帝处得知今夜紫金山决战一事后,知道此事非同小可,于是不但奏请景帝下令御药房加派支应人员与太医侍值,而且也调拨乾渊宫中贴身服侍过叶孤城多年的忠谨干练口风严紧的宫人内侍替换值夜,因而此时伺候在侧的十余名宫人皆是曾经南海城主府内侍女,自然不比寻常宫人,虽因眼下尚有景帝和叶玄在场而不敢大放悲声,却也俱各以袖掩口无声啜泣。
      贴身宫人已经如此,亲近之人自是更甚。叶玄先前强忍的泪水再也忍耐不住,眼中泪如雨下,直哭得哽咽难言,泣声道:“……父亲,爹爹当初不要我和妹妹了,您现在也不要我们了吗?……妹妹还小,南康还没长大,您怎么就能不要我们两个了!”说完,伏在床边呜咽不止。景帝原本就已悲不可遏,心神俱碎,此刻闻言伤情,亦不觉语含哀声,几不成音,眼望叶孤城道:“你……”一个“你”字在口中反复辗转,才终于挤出一句:“……你这不孝子!”话音未落,已然老泪成行。管家在旁举袖拭泪,陆小凤和花满楼亦且恻然叹息。
      一殿愁云惨雾中,西门吹雪默默坐在床前,不言不动,只觉心中空空荡荡,再无一丝念头……
      ——痛、彻、心、扉!
      这个他此生唯一在意的人,三年前忍情忍痛将他从身边送走,竟得如此一个凄切而悲凉的结果——好像永远再不会回来的他回来了,苦苦坚守的他却已决意离开了。
      ——造化弄人,莫过于此。
      白云一片去悠悠。这朵天边的白云,向来远在天外,剑如飞仙,人也如飞仙,如今一心只想回到白云深处,再不愿过问尘世人事。
      ——谁能,挽留得住一朵云?
      窗外不知何时开始,却是纷纷扬扬地下起了雪,未过多久,无论是殿宇楼阁,还是林枝丛竹,皆已被笼罩在漫天飞雪当中。彼时四下溟濛,六出纷飞,整个天地之间俱是白茫茫的一片寂静,仿佛也知道床上的人有多么疲惫,不敢打扰了他的沉眠。
      ——昔我往矣,杨柳依依;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四季更替,恍然间竟已足足错过三载……
      仿佛还是那年春雨滂沱的夜晚,他撑伞独自走在深巷中,一抬眼,就看见了他。
      往事历历如昨,他深知叶孤城曾经是怎样珍惜生命,兼且心性坚韧至极,绝非软弱轻生之人——叶孤城当年因故在无水无食的情况下陷于叶氏地陵中长达七日,终究靠着自己的力量脱困而出,即使脱身时已被地陵中的道道机关伤得几乎体无完肤,也仍未放弃。然而就是这样的一个人,此时却已再无求生之念,究其根本,无非是因为万念俱灰,心寂如死。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叶孤城气韵深处那入骨的骄傲和内敛的决绝。叶家的人是骄傲的,在感情上不能容忍丝毫瑕疵,叶孤城的外祖和母亲皆是如此,而叶孤城也不曾例外。这个人如今既已自断生念,决绝至斯,即便是他,也再无办法。
      ——叶,你竟连后悔的机会,都不肯给我。
      床前一盏宫灯静静燃着,灯中烛火微暗,映得叶孤城的面容一片宁寂,仿佛只是像从前那样睡去无二,若是忽略那几无生机的惨白脸色,依稀还是往昔那些闲暇无事的午后,叶孤城按照向来的习惯午睡,他或是坐在床边为对方扇风纳凉,或是躺在对方身边陪其午睡,偶尔稍微亲昵一下……
      ——彼时时光悠长而静好,是曾经视若等闲的,只属于他和他的良辰。
      一线寒凉的夜风从窗隙中倏然贯进,如同一刃锐利的刀锋贴着肌肤生生割过,没有痛意,但那冷浸浸的冰寒却透骨入髓,将西门吹雪从心到身尽皆冻结,让他几乎动弹不得。
      但他还是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触上叶孤城微叠的眉峰,那一线抚也抚不平的浅淡折痕中,似被时光凝住了无数如烟往事。一时之间,平生种种忽然如同漫漫长卷一般掠过心头,旋即又散若云霭,唯有与叶孤城相识以来的一切往昔历历在目,浪涛也似纷涌而来。
      ——上门求医的他,千里相酬的他,月下岩上的他,窗边小眠的他,把盏清谈的他,独立一宵的他,重诺坚诚的他,南海定情的他……
      ——淡然含笑的他,染上酒意的他,静心看书的他,专注公务的他,雪中弄梅乘月纵性舞剑的他,指点江山气势含而不露的他,对敌人手段雷霆的他,待至亲态度温和的他……
      其实他二人之事若说起来,亦不过只是——相识,相知,相许,相偕,相离,相伴,相别……如此而已。然而于今于他,以往三十余载岁月经历良多,都抵不过那未及两载偕伴时光来得清晰如故。
      相识伊始,西门吹雪就觉得叶孤城有如闲云孤鹤,傲瞰清寰。犹记得那年春夜初见,叶孤城持伞独行于大雨当中,那种离冽孤冷的样子,仿佛这世上种种凡俗尘嚣都与他无干。
      这样的一个男子,原本不该被任何人事束缚,但他身后所要背负的责任,在造就他重诺坚诚端正严方性情的同时,也如枷锁桎梏般,将他拘羁于这尘世间。
      此人不当落于尘世,然而,却早已承担加身。
      漆黑的长发散在枕上,露出了叶孤城比几年前似乎瘦削些许的脸庞。即使三年不曾与其日日耳鬓厮磨,可依着记忆中对这个人的躯体的熟稔,今夜先前抱着对方的时候,他仍然能够察觉到,叶孤城确是比从前清减许多。
      与他自幼静心修行寻求武道至境,二十八岁时开始处协教务,年至而立前赴西极接掌教位的半生经历不同,叶孤城既是叶氏一族男子,于自幼习武之外,自少年时便已继承飞仙岛,以白云城上下为己任,入朝之后更是初为肃王,又奉景帝之命创建执掌天一堂,后为太子,如今已为帝王,从不懈怠朝政。哪怕叶孤城权倾天下,武功盖世,但这并不代表这个人这么多年来多方兼顾不会身心俱疲,无论如何,叶孤城终究还是一个人,偶尔也会感到疲惫和倦乏。当年他还在时,向来与叶孤城形同一人,各自公事上纵有难事亦可一同分担,而这三年……
      叶孤城一向给人的感觉都是即使天大之事也能一肩担负,人人都以为他是不会累的,却没想过他也是血肉之躯,也有生命中难以承当之事。
      现在,这个人终是累了,再不想理会这世上一切人事,包括……他。
      ——这些年来事事交迫,漫长而无望的坚守已是摧心伤神的痛,而最后一丝维系自身承担的弦,就在接到曾经的爱人亲手送来的战帖那一刻,彻底断开……
      曾经对于他来说,生命不过是一场独自追寻武道极致的路途,但自从遇到了叶孤城,进而与对方一起并肩齐行,自此不再寂寞,一切都逐渐改变。
      一生当中最为辉煌的一战已过去,若是他平生唯一的对手,同时也是他平生唯一的至爱也离他而去,这世上还有什么事能使他的心再热起来?血再热起来?
      他曾说过,他自是与他一起,如今……好罢!
      ——叶,你既已决意如此,我阻止不了你。但,你也阻止不了我。
      ——你谴责我对你不诚,对此,我无可辩驳。只是,黄泉路上,你可还愿意稍微等一等我?
      纵使心中百念翻涌,却也不过是片刻之间。西门吹雪定定凝视着叶孤城,此时在他眼里,只有眼前这一个人,除此之外,一切都与他全无干系。西门吹雪察觉叶孤城气息渐微,忽然如同四下无人一般,径自低下头去,在那冰冷的唇上轻轻一吻,沉声唤道:“叶孤城……”话音甫出,周遭瞬时人声悄静。
      本就黑如子夜的眼眸,此刻愈发黢黑胜墨,眼瞳当中,只映出一个人的身影,眼睫微垂,掩去了眸底平静而决然的眼神。西门吹雪神情如常,手指轻轻抚摸着叶孤城的脸颊,动作那样的轻柔和缓,好像情人间的私语,同时继续在他耳边沉声低语道:“……既累了,便睡罢……叶,我自会陪你。”
      西门吹雪原本有着些许难以察觉的微颤的声音已经沉稳下来,平静得一丝波澜也无,语调放得再低沉不过,似是生怕惊扰了眼前的人,语气亦是一如平常,仿佛叶孤城真的只是累极而睡了,而他自己,则将会像从前那样陪着对方入眠……如此而已。
      西门吹雪声音虽低,却是清晰得字字都透出心意已决的坚定意味,在场所有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即使是不曾习武的景帝与修为尚浅的叶玄,也因殿中沉寂若死而听了个正着。众人乍听此言,只觉莫名其妙,但此时能够在场的无不是点头会意之人,眼见叶孤城命在顷刻,正值惊痛难当之际,又目睹西门吹雪这般反应,尽皆骤然心神剧震,随即便立解其意——“我自会陪你”,这分明是要……
      没有放声恸哭,没有悄然垂泪,没有无语凝噎,不是追悔无已,不是心丧若狂,不是悲痛欲绝,这些表现和情绪从来不曾在西门吹雪身上出现过,眼下仍然如此。但此时此刻,却无人认为他冷血无情——谁也不曾怀疑,西门吹雪平生至爱,唯有叶孤城。
      生死面前,徒自作小儿女情态又有何用。西门吹雪的面容仍是一贯的冷峻,然而淡淡如常的语气神情之间,却已将他的决定表露无疑。
      ——叶孤城一死,他必不独活。
      ——他只是在说出这一事实,仅此而已。
      面对这样无可置疑的决然,众人唯有沉默,饶是凡事洒脱不羁如陆小凤,也只说了“西门吹雪,你——”这半句话,就再也说不下去。
      此时此刻,任何言语都已毫无意义。
      窗外,雪势愈大。

      合眼那一刻,他心中是平静的。温热的鲜血从他心口的伤处喷溅而出,带走他身体的温度,在这生命迅速流失的时候,他却只感到解脱,一切都要结束了,这天地人间的纷扰红尘,终于要与他无关。
      无论是于公还是于私,他都已经尽到了全力。既然所爱之人能够活下来,他对这人世还有什么留恋?
      他非圣贤,亦有私心,命运凉薄如斯,连彼此之间再无交集的余地都不留给他,即使注定必须接受这一安排,即使以死亡为代价,也要在那人心中烙下他不可磨灭的印记。
      就在决战最后关头那一刻,他的身心早已先一步替他做出了选择,要让那人活下去,只因为爱着那人,因为舍不得让那人死去。
      陷入黑暗前的恍惚间,隐约听到有人声音急切地在唤他的名字,同时依稀感到那人将他抱起,仿佛是久远记忆里的熟悉怀抱,亦或只是虚空中重现的幻觉……
      黑暗,无尽的黑暗……很冷,很累。疲惫如山岳般重重压下来,渐渐扩散到全身每一处角落,让他只想放弃,只想睡去……
      意识开始模糊起来,渐渐趋于微弱。
      这种感觉他经历过一回。
      上回合眼的时候……
      也是一样的安详。
      一样的放松。
      一样的心无挂碍。
      而多出的这一世生命中,他来过,活过,爱过,这已经足够。
      意识一点一滴地湮灭于黑暗,只有一些零碎的片段浮现在断续的记忆里。
      时空仿佛错乱地跳转。
      好似回到了当初的重病房里,四肢百骸唯觉疲惫,眼帘也渐渐沉重起来,直到……再也睁不开。
      那一刻,他在想谁。
      母亲。妍舞。
      从前那二十七年中仅曾有过的淡淡牵绊。
      原来前世今生,他无论拥有过什么,都如梦幻泡影,近在咫尺,最终唯有任其在面前逝去,骨肉血亲,平生至爱,所眷温暖,莫不如是。
      黑暗的彼端,有声音遥遥传来,似乎有多人围在身边,嘈杂纷乱,徘徊不去,其间还夹杂着隐隐的孩童声音,无助惊惶。
      依稀记得,上次倒不像这样喧扰……
      是了,那时身后无牵无挂,如今却亲缘未尽……
      终是要对不住他们了……
      然而丝毫不想挣扎,任凭意识不断地向黑暗中坠落下去,越坠越冷,越坠越深。
      这一次,他真的累了。
      就这样睡去罢,再也不要醒来。
      再也不会累了。
      再也不会……
      仅存的一点意识已经模糊不堪,所有的记忆都因为受到死亡的侵袭而变得支离破碎起来,甚至已经有些分不清自己究竟是谁,是当初那个在医院里一住六年平静度日的青年,还是现在这个统领白云城后来又执掌天下的男人。
      周围的声音已经仿佛在极远的地方了,黑暗也越来越浓重,很快,就要沉入那无边无际的虚无,得到永恒的安宁……
      突然间,仿佛遥远飘渺,又仿佛近在耳边,有一个声音低沉地响起,渐渐清晰:“叶孤城……”
      然后,周围忽然便瞬时安静下来,再无任何声响……
      是谁的声音,这样熟悉,在唤他的名字?为何在听到这个声音时,他会觉得如此心痛?似乎只要松掉这一丝牵挂,他就能彻底向黑暗深渊坠去……
      意识被丝丝缕缕地拉向黑暗深处,记忆如雾气般消散,混沌中什么都抓不住想不起,只有那个熟悉的声音,穿过雾气直透心底,堪堪使得即将永远坠入无尽黑暗的心念暂停了片刻。
      那个让他心痛的熟悉声音还在继续,语气冷凝坚定,字字有如磐石:“……既累了,便睡罢……叶,我自会陪你。”
      这个声音……这个称呼……
      最后的知觉失去前,瞬息的灵台清明间,黑暗中似乎现出一抹微光,眼前仿佛掠过一双比周遭暗夜更幽黑的眸子……
      逐渐变得寂静的世界里,最后闪过的是那个只对着一个人才有过的温淡微笑……

      不曾想到,西门吹雪一言既出,床上人一直静合的眼帘,却在此时微微颤了颤。
      ——这世上能让叶孤城如此者,唯西门吹雪一人而已。即使决意弃世,即使已入弥留,可心中唯一牵挂的,却还是只有那个人……
      虽只是短短一瞬,然而西门吹雪却仍是立时便敏锐地察觉到,不禁心中一动,即刻再探脉息,未几,但见神情微变,继而端起之前倒好的那碗独参汤,试了试温度,见因殿中温度较高,因此还温热着,便以口相含,小心哺喂到叶孤城口中,这一回对方却没有抗拒,终究被他将一碗独参汤尽数喂下。他向来性子狷介,丝毫不在乎旁人的眼光,当此之际,更是将周遭的一切皆视若无睹。
      按说当众行此举动,本嫌过分亲昵,而且不合礼数,更加不合章法,然而事出有因,不可以常情度之,因而众人倒也无心他想,甚至觉得异样地顺理成章——只因西门吹雪的神情很认真,叶孤城的神情很平静,然后就成为了一种很和谐的场面,令人不忍打破,就好像有某种他人不可触动的牵绊系于两人之间,以至于众人不约而同地都保持了沉默。
      叶孤城先前已有生机将绝的迹象,此时虽然稍有转机,西门吹雪却没有分毫松懈,仍然一面仔细凝望他气色,一面专注探察他脉息。
      也许是彻底失去了意识,未及多时,就见叶孤城微凝的眉峰缓缓展开,同时西门吹雪搭在他腕脉上的手指亦察觉到他脉息中离绝之念有片刻稍退,如此一来,便有一线可救生路。
      独参汤本就是益气固脱峻补专方,西门吹雪刚才替叶孤城喂下的独参汤更是御药房以上好的老山人参煎成,劲道厚悠,极有效用,终于挽回了些许生机。不多时,叶孤城气色就似有些微润泽,脉息虽仍细弱,却略有增强,就连微弱的呼吸似也顺畅了些,这样勉强吊住性命,已经足以经受之后的施针等治疗。
      西门吹雪见状,这才心下稍定,开始着手救治。
      ——叶,这一次,我再不能放手。
      没过多久,殿中似是平地掠起了一道清风,随即就无声无息地多出了一道人影。
      一件简简单单的玄色大氅,并无繁复装饰,但这人穿来只见邪魅狷放。与隐隐透出的气质截然不同,一贯冷肆的面容上,此时罕见地露出凝重之色,锐利的目光微微一转,便将殿中众人尽收眼底,最终停在西门吹雪身上,几步便走到床前。
      这人方一进殿,陆小凤就不禁挑了挑眉,诧异道:“玉罗刹?银钩赌坊一别多年不见,你怎么也来了?”
      “自是本座。发生如此大事,本座又怎能不来。”来人正是玉罗刹。
      从前西门吹雪与叶孤城两相谐好之时,两人向来全然无视他人看法,便是各自父亲亦不曾例外,因此玉罗刹虽然十分不满两人之间的关系,却也无计可施。其后种种不必絮言,正当玉罗刹态度有所缓和时,三年前两人却因悖情蛊而一朝离别,自此参商。饶是如此,这三年叶孤城也仍然像从前那样不时将叶玄和西门憬元送到玉罗刹身边住上几天,多少为其排遣些许晚年的寂寞。玉罗刹有时回想前事倒也有些感慨,奈何木已成舟,无可挽回。
      此次西门吹雪在定下战约后才将此事告知,玉罗刹知他禀性,只得随他,但自也颇为担心,当下作出安排,将教中事务都交代下去,并且精心挑选了一些疗伤灵药备在手头,以防万一。
      今夜西门吹雪赴约决战,玉罗刹等到凌晨,仍不见西门吹雪回来,不觉暗自心惊。玉罗刹知道,如果西门吹雪身死,叶孤城必会第一时间传信于他,既然音讯全无,定是有了变故。玉罗刹虽然绝不希望西门吹雪发生意外,但也同样不希望叶孤城死于此战,毕竟叶孤城如今已是身为天子,一旦身死,关碍甚重,兹事体大。
      玉罗刹思及至此,当下便将在先前就准备好的疗伤灵药带在身上,随即前往紫金山一探究竟,他到达紫金山的时候,山顶上已经没有一个人,唯独雪地上尚自有血点点泼洒,冻结成冰,显示着这里不久前曾经有过怎样的一场生死决战。玉罗刹仔细察看,只见一行人的足迹向京都方向而去,他向来也是心思敏锐之人,顿时便猜到了大概,遂即赶往京都皇宫,以他的修为,自然可以悄无声息地潜入皇宫,随后寻至乾渊宫。
      景帝忽见有人进殿虽有片刻微怔,但听到陆小凤道出来人身份后便也了然,然而此时一心皆在叶孤城性命安危上,根本无心理睬他人。玉罗刹亦无心多言,伤及天子何等大罪,一旦坐实,牵涉甚大,岂同儿戏。
      先前西门吹雪在替叶孤城喂下一碗独参汤之后,已经将从送来的宫中药品中选出的丸药用温水化开给他服下,又将他扶坐起来用软枕靠住。当玉罗刹赶到的时候,西门吹雪已经打开锦盒,取出里面一只檀木小匣,从木匣内抽出一套银针,将其一一在烛焰上焠过,正要为叶孤城施针,虽然察觉了玉罗刹进来,却也不曾回过头,只道:“我为他施针时,本需以我真气护他心脉生机,你既来了,便搭手罢。”当此非常之时,玉罗刹一语不发,只依言而行。
       西门吹雪眼下所用这门刺穴之法另成一系,施针时贯注一定内力轻微捻动,凭针为引将内力一一度入到各处穴道当中,治疗起来便有加倍的效力。西门吹雪起初落针极快,然而越到后来落针便是越慢,施针用了近半个时辰,方才逐一起针。饶是西门吹雪无论修为亦或医术,如今都是天下间一等一的,但这门刺穴之法极其耗费心力眼力,更兼忧心如焚,因此他虽然举止丝毫不乱,辨穴落针的手亦是极准极稳,但施针完毕之时,额际已经略现潮意。
      西门吹雪施针既毕,随即取过已经送来的药物器具,起身来到炉火前,亲自煎药。这个经他仔细斟酌后开出的方子内含几味眼下只有宫中才得齐全的珍药,煎法尤需注意,稍有差池就会失效,因而从煎制到服用,西门吹雪俱是亲力亲为,不许他人插手。
      窗外夜静更深,忽然间窗扇大开,一阵寒风直扑进殿中,虽有宫人立即关上被风吹开的窗扇,将夹杂雪花的寒风阻挡在外,但墙上那疏疏落落地绣着几朵寒梅的雪白轻纱已然被风掀起,其后半掩着的一幅画因此便呈现了出来。画上有人白衣黑发,横箫在手,旁边用工笔题着一行墨字:剑吹白雪妖邪灭,袖拂春风槁朽苏。
      ——是叶孤城亲笔所作。
      笔法确实峻拔出众,但若非用情至深,何来神.韵尽得如此。
      明知一旦看了就是触目伤怀,却仍不愿将那人以前用过的所有东西收起,更是一笔一笔地亲手绘下那人于自己而言再熟悉不过的容颜,在清冷孤夜里独自怀想万梅山庄梅林盛放的场景。
      无情不似多情苦。你既无心我便休一语说来轻易,可情爱之事若是当真能够进退自如,那便再称不上真情实意。唯有身临其境方知,情爱一途向来由不得自己,除非从未倾心其中,否则这情丝与相思,任凭手中三尺长剑再如何锋利,亦斩断不得。
      数十盏宫灯照亮乾渊宫沉寂的内殿,时间仿佛被寒气冻住,过得格外缓慢。殿外月冷星寒,雪疾风骤,随着风过树摇,就有片片梅花无声坠落。
      长夜漫漫。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问世间,情是何物,直教生死相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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