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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来到·离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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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生活在黑暗中的人,不会觉得痛苦,因为从没见过光明,就无从向往。有的人就是那么残忍,让你见到了光明,却又生生把你重推入黑暗。
过了九年无忧的生活,顾瞑突然明白了一朝为人下的感觉,十三岁的顾言面沉似水,没有笑容,甚至,连嘴角都不曾动一下。
“做我的侍从,武功要好。”顾言冷冷的扔给他一柄木剑,亲自教他最基本的招式。一天下来,腿、手臂上布满了伤痕,他咬着牙一声不吭,任汗水混着血水浸透自己的衣服,满脑子回响着那冰冷的声音“这孩子不行,太小了”。
晚上的时候,隔壁屋子里传来呜呜噎噎的抽泣声,顾言转辗反测,怎么也不能入睡,原本清静的生活因为这个小鬼的介入,变得有些不一样了。
留下这个孩子,只是因为那一日在树下,这个小小的孩子蹦蹦跳跳在玩耍,看见了他,丝毫不害怕,软软的童音笑着说:
“小哥哥,要不要一起玩?”
要不要一起玩?
捂住耳朵,撇开脑子里乱七八糟的想法。真不该一时心软,顾言虽然依旧是面无表情,披上衣服,寻找声音的来源,凭借良好的听力,很快发现了躲在假山背后哭泣的孩子。
“你在干什么?”冷冷的声音传来,不带一丝温度。
顾瞑抬头,泪眼朦胧中,看到一个颀长的身影,笔直地站在那里,逆着光,看不清他的表情,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纤尘不染。
“我……我只是走走。”倔强地别过头,不让顾言知道自己是因为想娘了,所以才起床偷偷躲起来哭。
顾言皱着眉头,一言不发地把他从地上拉起来,简单检查了一下他身上大大小小的伤口,从怀里摸出一瓶药膏,冷漠的塞给顾瞑。
等顾瞑反映过来,呆呆的开口叫一声“少爷”,他早已走远了。打开塞子,扑鼻而来的是清凉的味道,曾经听爹爹说过,无云山庄有最好的治伤良药,据说是一位隐世神医所赠,因为庄主救过他的命。他只是不明白,少爷怎么会把这么珍贵的药给他一个下人,更何况不是很重的伤。
说实话,顾瞑很怕顾言,虽然只比他大了四岁,但却有着不符年纪的冷漠,从来不笑,不哭,甚至连表情都没有,没人知道他在想什么,下人们都不敢接近他,只是远远的躲着,叽叽咕咕的私下说些八卦。
听服侍顾言的丫头暮颜说,小少爷以前不在府里,在外边一直长到九岁,才被庄主接回无云山庄的,所以大家都猜测他的身世,不是嫡出那是肯定的,众说纷纭,甚至顾言说不定是哪个青楼女子的儿子。
暮颜说的时候咬牙切齿,极为维护主子,对着幻想中的敌人挥了挥拳头,全无一个女孩应有的矜持。对她来说,顾言虽然冷淡,对下人还是不错,至少从来不打骂,那些恶意中伤顾言的人,都是暮颜的敌人。
对此,顾言是假装不知道还是真的不清楚,他从来没表示过什么,一直很安静的住在他的砚轩。在外人看来,他只是一个冷漠的少年,苍白清秀,无论是对父亲还是别人,都没有不同。
不同于庄主嫡出的两个儿子,顾言对任何事都漠不关心,夫人对他也不设防,这样的孩子,是不能影响她儿子的地位的,无云山庄,最终还是得由顾梵来继承的。
想到这里,女人冷冷的笑了,勿庸置疑,顾言是丈夫的亲生儿子,长得和丈夫年轻时几乎一摸一样。丈夫的背叛带给她的只是一时的心痛,而她要这个孩子付出一生的代价。
想起那个孩子的眼睛,她又生生打了个冷战,乌黑而冷漠,他看着你时,仿佛看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样物品,就像是花瓶或是树木什么的。对于一个十三岁的孩子来说,他已经长得很高了,体格匀称,虽然脸色苍白,但没人会笨到以为顾言是个好欺负的柔弱少爷,特别是他冷冷的看你时。
女人知道自己在庄主心中的地位,是的,地位,完全靠了她的父亲,顾凛枫才走到今天的,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娶了武林世家的长女,创立了无云山庄,谁都知道,无云的背后,有着坚硬的靠背。
尽管后来她的娘家渐渐败落了,但无云山庄的气势却如日中天,虽然还不能和武林第一家的剑冢抗衡,却已是一派新兴势力,不容小觑了。将来的无云,必然成为武林第一,只是时间问题,到时的庄主,只能是她的长子顾梵。
顾梵是个优秀的继承人,聪明,有心机,善权谋,对任何人都很和善,行走江湖几年就已经为自己打下了名声。人人都知道这个江湖新秀,无云山庄的少主顾梵,武功极好,打包不平,又有多少闺中少女芳心暗许。
至于次子顾舫,一心谈诗论墨,对武林之事一点也不感兴趣,天天出去以诗会友。当九岁的顾言初次来到无云山庄时,他是唯一一个对他示好的人。
“小言,要不要一起玩?”热情的哥哥。
“……”回答他的是无声的冷漠。
在顾言冷冷的视线中,顾舫决定暂时避退,不知道是不是幻觉,顾言看他的眼神没有以前那么冷漠了。
对于这样一个哥哥,顾言真的无法忽视他,随时会跳出来,大声的说道,“小言,要不要和哥哥一起去诗社?”看到顾言杀死人的目光,顾舫干笑着改口“呵呵,我只是提议一下而已,我知道小言你不喜欢作诗,那要不要一起去钓鱼?”
对此,顾言只能咬牙切齿的回答:“不要叫我小言!”
很少有人能让顾言有情绪变化,顾舫绝对是其中一个。
在顾言十三岁那年,顾舫走了,是的,离开了这个家,因为这里不能称之为家了。父亲急于和剑冢结好,要让他去作剑冢的女婿,娶一个他根本不认识也无从爱的女人。
谁都以为那个总是笑嘻嘻、温和的二少爷会娶了剑冢的女儿,毕竟他是个很听话的儿子,但是正是假装的听话,让顾凛枫放松了警惕。七月初七,无人出门。
顾舫什么都没带,连他最喜欢的诗集都没带,两手空空的站在墙那里,他没有什么武功,最多只是会一些粗拳。
唏嘘感慨了半天,仍没想到出去的方法。蓦地,黑暗中传来一句凉凉的声音:“二哥在这里,可是乘凉?”
吓得跌坐在地上,此时的顾舫毫无形象可言,战战兢兢了半天才回味过来来的人是谁,试探的问一句“小言,是你?”
“不要叫我小言!”黑暗中传来恼怒的声音。
顾舫放心的笑了,不知为何他对这个不是同母的弟弟莫名的信任,从一开始见到这个冷漠苍白的孩子起就是了。
顾言从黑暗中走出来,昏暗的月光照着他青色的衣衫,顾舫突然觉得这个弟弟长大了,差不多和他一样高了。
“我可以帮你出去。”还没等反映过来,一阵眩晕,已在外边了。
“啊啊啊……”没等叫完,就被顾言捂住了嘴,他恼怒的说:“叫什么,你想把全庄都叫醒吗?”
“你你你……”顾舫镇定下来,结巴着说,“你会武功?”
顾言白了他一眼,冷冷的说:“我有说过我不会武功吗?”
气氛突然冷了下来,顾舫的眼中不复以往的调笑,他笑得有些忧郁:“小言,你为什么帮我?”
为什么,顾言自己也说不清楚,也许只是当时的那一份关怀,是他十三年生命中最初的温暖。
“保重。”顾舫轻轻拥住了他,没有看到这个冷漠的孩子一闪而过的不舍。
顾言转过身,淡淡的说:“你是个好哥哥。”
“我一直都是好哥哥。”顾舫的调笑渐渐远了。
“小言,要不要一起玩?”
“小言,要不要一起玩?”
“小言,要不要一起玩?”
不经意间,泪流满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