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bury my heart in Tokyo ...
-
那是一部老电影,很老很老,有着最简洁的黑白背景,无处不在的喑哑爵士乐。
山下十分确定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了那部电影的名字以及它花费两小时120分钟絮絮叨叨所讲述的凄美故事,却神奇地,对一个镜头印象深到骨子里;是一个长长的夜,以及,和夜一样长的破落老街。女主角拽紧了肩上的挎包行色匆匆地赶路,街的尽头,男主角斜靠在昏黄的路灯灯柱下半眯着眼睛抽烟,烟灰从指间飞扬着滑落,他们擦肩而过。
要说的是,山下智久,十七岁,虽然害怕寂寞性格又别扭得令人想痛扁一百遍啊一百遍,但是,却绝对不是什么多愁善感感情泛滥的闷骚文艺青少年,他之所以会突然想起那部电影那个镜头,完全是因为终于在体育馆后面池塘边的樱树林里找到了负气摔门冲出去的赤西。
那时候,生气到了一定程度以至于看起来居然异常平静的赤西正好是靠着樱树抽烟的姿态。
明明还是个孩子,却有一双成熟的,长大了的眼睛。
“喂,”山下停下来大口喘气,腰部呈九十度直角弯下来,两只手撑在大腿上,一副又累又狼狈的样子。
赤西头也没抬十分干脆地掐灭那半截火星子还在继续蔓延的长烟蒂,转身,迈出右腿来;整个过程流畅顺利无情无义得简直要令人拍手欢呼。可是,我们明秀高中这一代的传说赤西仁同学却终于还是没能顺利地将左腿也相继迈出去。当然,这并不是说他没有发挥主观能动性。实际上,主要是因为……
一向被动又老实的山下,突然从后面冲上来,紧紧地抱住了他。
因为是八爪鱼捕食动物的那种抱法,所以根本没有办法挣开。当然,赤西也并没有想过要挣开。
为什么要挣开?
不知名的老树丛后面内紧张地探出小半个脑袋来问旁边的锦户:“你说他们会不会KISS?\"
被强迫着半蹲在地上作偷窥状的锦户君十分辛苦地挪了挪屁股:“不知道,要不然来打赌?”
“赌什么?”
“我赢了你亲我一下你赢了我亲你一下。”
“好,成交。”
……容易骗的小孩……
“对不起。”背后山下的声音闷闷的;赤西微微低下头去看脚边不远处一簇鲜艳的樱草花,宣纸般微微褶皱的淡粉花瓣,细小又密集的嫩黄花蕊;初夏的阳光底下,一副饱满生动得马上就要涨开来的美好样子。突然就从心底里升起来一股明朗得不得了的情绪,看,太阳这么大,天又这么蓝。“笨蛋。”微微拖长的尾音,就像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一样接近咏叹的温柔与多情。
山下松开手来,赤西转过头神情及其不自然地看了他一眼:“走吧,我请你吃沙冰。\"然后就要往前走,完全是想要继续强硬地佯装生气却无论如何再生不起来的尴尬表情。细碎的阳光浅浅地铺满他的脸颊发梢,有非常柔软的弧度,漂亮得叫人忍不住要亲上去。山下微微地闭了闭眼睛:“加油啊智久。”他在心里努力地给自己打气;接着,赶紧跑两步追过去;可以看得出来,左手还有些发抖,却还是毫不犹豫地伸了出去,划过阳光空气时间那一条看不见的线,握住赤西的手。马上耳朵就红透,却还是十分勇敢地抬起眼睛来,像一只受困的蝴蝶,蓄足力量极其刚强地煽动一下疲惫的翅膀;即使脱光了磷粉,也一定要骄傲又坚强。
赤西的身体有一瞬间的僵硬,但也只是一瞬间;然后明明是在用力地回握,表面上却还要作出一副云淡风轻的讨打样子。山下撇了撇嘴:“喂,你有蓝莓的口香糖么?”
(烦恼的是,不知道心底里一下子被涨满的感觉,是什么情绪)
锦户无比郁闷地挠头:“你说这么好的气氛,那俩白痴怎么就不KISS啊?”
一旁完全沉浸在初次赌博获胜的兴奋与喜悦当中的内完全无视了他的发言:“我赢了,我居然赢了!!果然情场失意赌场就一定会得意来的。”然后开始利索地掏手机拨号:“妈,你今天买菜的时候顺便帮我买两张彩票哈……”
“……”
那天晚上,不知道怎么就接起吻来。
本来嘛,山下想,手也牵过了订婚戒指也收下了严格按照恋爱程序来的话,接下来也是该清清醒醒地拥抱接吻了。可是,总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劲。流月的白光,稀疏的蝉鸣,模糊的紫绣球……当赤西冰凉的手指蜿蜒着探进他的衬衣下摆的时候,刹那间,电光火石石破天惊惊鸿一瞥灵光乍现,山下终于意识到了,是“恋爱”。简单来讲,就是说,他并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就算爱了。这无疑是一个相当严重的问题。“爱”这东西,是多么重要的借口。山下低低地叹了口气,因为是在那样的状态下,所以不可避免更像是喘息。
他终于还是没有将赤西推开。这几乎已经证明了很多东西。
那一场绵密的温柔里,山下至始至终都没有睁开眼睛,赤西眼角那颗浅浅的泪痣,在薄薄铺陈下来的月光笼罩里,美好得,刹那里,就像是幻觉。
接下来就是热火朝天的黄金周,学生被迫放假上班族被迫公休的厚道日子。
赤西的面前摆了起码一人高的旅游手册:“夏威夷,米兰,巴黎,伦敦,北京,成都,喂,智久,你想去哪里?”
“成都吧,听说那边的火锅很好吃。”
可是,预定的成都之行终于还是没能去得成,因为,冬海要回来了。
关于冬海,山下的贴身保镖兼保姆——曾就读于明治大学文学部的小山庆一郎同学曾用了17个字来高调评价:“女同胞的克星,男同胞的福音,美人哪美人”。至于到底其中有没有使用夸张的修辞手法,虽然现在来讲,还相当扑朔迷离,不过也有人深不以为然的。比如说从小就暗恋赤西的厨师长的胖女儿千代子,以及园丁菊野的有轻度精神分裂症的老婆香织里。
传说中的美人冬海是在黄金周的的第三天踏进赤西宅本家大门的。手里抱了个大约两岁的小孩子,表情冷淡得跟什么似的,笑起来却十分生动鲜明,那时候赤西正好懒洋洋地斜靠了大门边准备帮她提行李。山下跟在一边剥了块蓝莓口香糖半明白不明白地看热闹。冬海突然很高兴地把孩子放下来指着赤西:“喏,来梦,叫爸爸。”
山下手一抖,紫色的糖纸就随风落了地,对面的冬海笑得不明就里,眼睛的余光却直直地瞟山下右手的无名指。赤西仰了仰下巴:“长这么丑,怎么可能是我的孩子,这是你姐的小孩吧。”
“Bin------go”女孩子丝毫没有谎言被拆穿的尴尬,眉眼都弯起来,就像是……山下低下头来思考了一会儿;就像是,大阵雨过后的一道彩虹,纯粹美好,有七种颜色。
关于赤西和冬海,山下知道得其实并不多,只是隐隐约约听小山提过他们俩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还有,赤西算是冬海的初恋。
三年前那场十足娱乐的告白至今仍为赤西本家大宅里所有生物津津乐道。
大约也是一个炎热的夏天,穿着衬衫短裤的女孩子十分紧张地端坐在茶室里,微微发抖的手指紧紧扣住短裤的边缘:“喂,我想嫁给你。”
可惜正对面盘腿随便垫了个画夹写生的男孩却连头都没抬:“我房间抽屉里应该还有退烧药,你去找找看。”
小孩子的恋爱游戏,天真得就像是玩笑,可毕竟并不是玩笑。在大人们看不见的地方,眼睛哭得通红的冬海努力装出一副无所谓的表情将手伸给赤西:“送我一副画吧,我明天就要跟姐姐他们去纽约了,送我一副画吧。”
于是,山下终于想起来在学校赤西的老画室里,有着那么一副未完成的素描,泛黄的画纸上,女孩子的嘴角高高地抿起来,像是五月的太阳花,一半明媚一半忧伤。
那女孩子和冬海长得一模一样。
(知更鸟开始放声歌唱,准备好了吗,我的冒险家们,前面的前面,就是爱情的罂粟海洋)
晚上十点钟还不到,山下便铺了被子准备睡觉,倒不是有多困,只是没精神,赤西和冬海下午去了水族馆,一直没回来。躲进被窝里山下拽着手机怔怔地发呆,想着是不是要给那个家伙打个电话发个短信什么的。可是,要说什么呢?就说赤西仁你这个笨蛋你这个白痴都十点钟了你居然还不回来PIN得流感了我得抑郁症了你再不回来再不回来以后就永远都别再回来了。
可是当电话拨通,赤西的声音隔着半个城市N条电信号不堪清晰地在耳边端端响起的时候,一瞬间,山下却惊恐地发现自己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心脏疯狂地跳动,脸颊一下子变得通红,他赶紧挂了电话。铃声却几乎是立刻响起来:“Everything in it’s right time,everything in it’s right place.”不屈不挠,带着些微震动。山下偏着头在脑袋里仔细构想了下此时赤西可能的动作神情。嘴角攒出一丝微笑来,没有按接听键也没有关机,就这么睡着了。
于是,当赤西连哄带骗办半拖着醉到人事不醒的冬海从市中心的小酒吧匆匆忙忙赶回家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副平和安静淡薄至远得令人想痛扁的美少年酣睡图。
月光从大开的窗户口随随便便登堂入室。墙角处古丹波壶里前几天从附近神社买来的金钟儿卵大概也已经孵化了,壶里传出来阵阵不甚清晰的细碎声响。门边年成久远得几乎可以追溯到元禄时代的老挂钟极其微弱地呻吟了两声,12点了。随便扒拉了两下头发,也懒得开灯,轻手轻脚在看起来睡得极其深沉的山下旁边找个空位置坐下来,赤西随手点燃一支烟,火星子像烟花散尽后夜空中萧索的余痕,半明半灭着却始终不甘于隐退这花花世界。窗外几米远那颗老枫树底下常年沉寂的石灯笼今夜却意外地亮了起来,柱脚处原本还慈祥的耶稣浮雕已被风蚀得很有些面目可憎了,内里暗红的灯光却仍旧不屈不挠地投射出来,变成一个个澄色的光点,纷纷扬扬飘落在附近的草地上,草叶子就一齐变成浅金的颜色。像十世轮回里的福地洞天。
就是这么个美好的时间,这么个暧昧的地点,而这么个美好时间之下暧昧地点之上还躺了这么个鲜活的生物,且这么个鲜活的生物还是自己一直想这样那样的对象。于是有一瞬间,赤西突然觉得,不真的对这么个鲜活的生物这样一下那样一下的话似乎就很对不起这么美好的时间和这么暧昧的地点;于是他果断地掐灭了右手的烟蒂,以一种相当别扭的姿势低下头来,是想亲亲山下的眉毛嘴唇。可这美好计划的实施却突然一下子显得那么困难;就是说,本来两个人的面部距离都只剩一个圣女果那么一咪咪远了,我们的山下同学此时却非常不合时宜地睁开了眼睛。
于是,两个人一起沉默,完全像是一场大眼瞪小眼的滑稽拉力赛。沉默的过程当中,我们的赤西选手又主动的将彼此的距离拉近了一点点。
好,鼻尖成功会合另外一个鼻尖。
“你要走吗?”明显还有些犯迷糊的山下问了一个让赤西大脑待机很久都没有想明白到底是什么意思的问题。
“哈?”于是只来得及发出个单音节。
“小山说你明天要去巴黎。”
“哦,是要回去,不过大后天就回来,”他看着他的眼睛:“是去看我外婆,说是住院了。”
“哦。”
虽然是简单到有些突兀的模糊对话,却因为气氛环境姿势等等乱七八糟的因素居然生出了一丝微弱的期待。赤西开始小心翼翼地吻山下的嘴角:“你,你终于开始喜欢我了吗?”浓浓的兴奋,浓浓的压抑,还有浓浓的不确定。不过是一个代词一个副词一个动宾短语,最简单的疑问句,却包含了那么多的情绪,叫人都不忍心摇头说不是。
可是,终于,山下没有摇头也没有点头。他说:“我不知道。”
这回答固然残酷,可赤西只是一遍又一遍地吻他。没关系,没关系。他告诉自己。
(也许你爱了,只是自己没有发现,于是多么遗憾,我们就这样错过了爱情。)
第二天,5月4日,木曜日,万里晴空一碧如洗,夏日里最平常利落的爽朗天气。
直到很多年很多年之后,山下都还一直记得这么个日子。
当然绝不会因为它是中国一年一度的五四青年节的原因。
是更为忧伤的理由。这一天,赤西永远离开了。
一场简单又残酷的意外:飞往巴黎的那趟班机半路上除了故障,坠落太平洋,机毁人亡。
消息传来的时候山下正陪着一之濑在涉谷街头闲溜达。街对面电器商店里所有电视机的画面都突然定格在一架银白色的巨大客机轰然坠落的悠长弧线上。然后,手机就轰轰烈烈地疯响起来。按下接听键,小山的声音匆匆忙忙一下子钻进耳朵:“少爷坐的那趟航班出事了……”
柔软的阳光一下子变成千万把黄金的利剑,钲亮锋利,割碎整个世界;紧盯着电视画面上那一抹缓缓消散的浓烟,山下下意识地觉得一定要说点什么,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明明我走的时候那家伙都还在睡觉,睡得那么沉,踢都踢不醒的;虽然说是九点的飞机,可那家伙哪次约定的时间没有迟到,别担心别担心,等我回到家就可以看到他一边揉头发一边从被子里爬出来问我几点了。”这么想着的山下,觉得自己一定得马上回本家那座大宅子一趟。
“听说飞机毁得不成样,少爷他……”小山的声音明显带着一丝哽咽。山下啪地一声摔碎了电话。
(谁也别告诉我他出了什么事,他还好好的,一定还是好好的。)
一之濑转过头来奇怪地看着他:“你怎么了?”
(可是万一,万一推开那道卧房门,他不见了怎么办。)
山下木然地看着前方:“我迷路了。”
东京城四通八达的交通线就像一张巨大的蜘蛛网,山下就那么面无表情地站在其中一根狭长的网线上,他不知道过往的哪一辆四轮工具可以帮助他找到他的赤西。
“我迷路了,”他慢慢地重复,“你知道仁在哪里吗?”
当一之濑强拉着山下赶回到赤西本家大院时,奇怪的是,家里一个人都没有。山下熟门熟路地拐过花园回廊,看起来那么镇定从容,其实,每走一步都要狠狠地颤抖,手心里全是冷汗。
好不容易走到卧室门跟前,山下的脸已经白得毫无血色。
“既然不相信的话,那就自己去确认啊。”一之濑微微侧了头看另一边,微红的眼睛里是两颗崭新的眼泪。
世界上再没有比这更痛苦的事情了。将一把又一把钥匙插进一个又一个锁孔打开一扇又一扇门,亲手将里面的天真一点一点撕碎,这就是我们从小到大一直在做的事情。
山下咬了咬嘴唇,很久,伸出手来去推门。
干干净净的榻榻米干干净净的墙壁家具,没有赤西,是的,没有赤西。
山下转过头来模糊地笑了一下:“大概是走错房间了。”话刚说完,身体一歪便倒了下去。
原本以为那不过是一场无论从空间上还是时间上来计算都并不漫长的旅程,离开的人很快就会重新回来,穿着白色的针织衫黑色的长裤,半仰起下巴来微微地抿嘴笑;却绝没有料到,这旅途根本就没有尽头。因为飞机飞去了活着的人永远也到不了的寂寞世界。
“因为从来就没有习惯过悲伤,所以当悲伤随随便便跑到跟前来的时候才会这么措手不及,未雨不绸缪真是一件要不得的事。”醒过来的时候山下这么模模糊糊地想。
一之濑就跪坐在他床边,额头上是一层缜密的细汗,眼睛也红红的。
“我一直觉得仁那家伙绝对应该是在房间里睡懒觉的。在回来的路上我甚至都想出来到时候推开门我们会有怎么样一场对话了。”山下撑着手坐起来。目光漫无目的地飘落在不远处烟灰缸里的半截烟蒂上。
“他说:‘你回来了啊现在几点了我刚起床还没吃早饭你帮我去厨房问问看还有什么能吃的?’
我就回答说:‘我爱你。’
这时候他肯定还得继续装傻说:‘如果没剩早饭的话也别叫他们趁着做了,今天中午午饭早点开饭就成。’
我当然继续回答说我爱你。”
眼泪突然就从眼眶里毫无防备地滑落下来。他将头紧紧地埋入被窝当中,是压抑着极大痛苦的姿势:“我爱你。可是现在说这样的话,还有什么意思呢?”
悲伤冲破理智尊严骄傲一道道藩篱。一之濑在一旁等了很久,被窝里终于传来小兽一般的低微啜泣。她将身体轻轻贴上去小心翼翼地拥住山下,像保护一件极其贵重的珍品:“智久,别这样,赤西前辈不在了,还有我啊,我会一直好好爱你的,连着前辈的份一起好好爱你的。”
是及其暧昧的亲密姿势。
“可是,既然仁都不在了,我还要爱情这东西干什么呢?”山下疲惫地想。
谁都没有发现窗户几米开外处那双痛苦又震惊的,角边映着一颗浅浅泪痣的眼睛。
三天之后山下搬离了赤西家的大宅,那三天里他没有再开口说过一句话,但还是很规矩地看书吃饭喂金钟儿,表情一直很平静。女仆们私下里都很为赤西不平。自家少爷喜欢上的这个男孩子,有着多么可怕的冷漠啊。
悲伤是种抽象的东西。有一位很不错的少年作家曾经说过这么一句话,一切抽象的东西一旦具体化的时候都是很可怕的。山下并不是冷漠,他只不过是换了一种方式将悲伤具体而已。比如说,他看的书全是一本一本赤西的画册,吃的饭菜都是赤西最喜欢的料理,而喂金钟儿这活动也一直是赤西在做的事情。
一个人要开始无意识地模仿另一个人,重复另一个人的生活轨迹。这该是多么彻头彻尾的无助悔恨绝望。
他并不是失去了才懂得珍惜,他只是太迟钝,他一直都在努力。而爱情,爱情呵。
离开的时候山下突然想起来《乱步迷案》中女主角最后的台词:“你说有一天你会把我带出这里,如果我可以在一个遥远的地方重新开始一种新的生活,我会更快乐的。我想,如果我可以在梦中与心爱的人生活在一起,我将是多么的快乐。但是,你为什么要离开我。”
『高高在上的神啊
他一定无所不知
可为何对我不闻不问
任你离我而去
没有更好的情歌了
可是
从大调变成小调
又是多么的
多么奇怪』
那个夏天结束的时候,山下跟着母亲妹妹一起搬离了东京。整理行李的那一天,却意外地从床底下翻出一本老相册和一只紫檀木的精致盒子。打开扉页来,满满的,全是很小很小的穿着各种各样背带裙的自己。母亲探过头来笑着说:“阿呀呀,这不是我找了很久的珍贵相集吗,这还是智久出车祸之前拍下来的呢,那时候你多乖啊我叫你穿什么你就会乖乖地穿什么从来都不会反对的,都不知道为什么住个院之后死活都不肯穿裙子了,还好我又生下来一个莉奈。不过说起来小时候穿裙子的智久真是可爱得没法了,我还记得当时旁边街区一个长得挺漂亮的小男孩成天追着你让你嫁给他,结果直到我们家搬走了他都没有发现你是个男孩子……”
赤西说,小时候,我有个紫檀木的盒子,嘛,是个很漂亮的盒子呢……
赤西说,因为,只记得背影了啊……
那个安静的没有月亮的夜里,直美辛酸地听见,从隔壁儿子的房间里隐隐约约传来一声又一声刻意压低了的哭泣。
然而终究,逝者已已,活着的人还要继续生活下去。
世界从来就没有改变过,依然欣欣向荣朝气蓬勃无悲无喜,只要你有一双足够聪慧足够冷漠的眼睛。
未来是一切害怕的根源,若是连未来都不害怕,这世界上便没有可怕的东西了。
那之后的十年里,山下顺利地上大学读商科升研究所出国回国,就像所有前途似锦的上进年轻人一样。
然而,就是这样的山下,却再也没有交过女朋友谈过恋爱。
生活并不是只有爱情,山下的爱情,早在十年前刚从悲伤中长出个小芽来就被无可避免的不可抗力毫不留情地连根拔除了。
从中国回来刚安定好工作不久,就突然收到远在法国的表弟越洋寄过来的一个超级大的包裹。拆开包裹之后,十年里,山下再没有激动过的那双平静的眼睛里,极其快速地,蒙上一层氤氲的水汽,时间一下子被沉淀下来,山下无意识地抚着自己的心脏,想要努力地笑一笑,却突然忘记了微笑的方式。
他的目光直直地定格在撕开包装纸的包裹里,是一副巨大的油画。再熟悉不过的画风,再熟悉不过的调色方式。是一个男孩子背对夕阳的高挑背影。光,织成一大片金红的长斑。那背影安静又孤单。如果够仔细的话,还可以发现近处随便飘落在地的蓝莓口香糖糖纸。画的一角还有难得的题词:
『bury my heart in Tokyo
将我的心葬在东京
亲爱的
我的爱已被你磨尽』
画作完成的时间是2006年5月7日。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