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颜花开》竹安

5、寻亲的路不是好走滴

　　我转过头来轻轻对厌姜说：“明天我们不回定州去昆仑了，我们先去天一书阁。”

　　出了君且去，我拽着厌姜一路直奔平水湖，顾不得那些个“青峨低看”的好景致。一找到那张名叫“漫思茶”的镏金画舫，我立刻一摇扇子，迅速并且小心翼翼地踏了上去。

　　“这位小公子，我家小姐已经有客人了。”还没等我站稳，对面就急匆匆地走来个小丫头。

　　“我是里边客人的弟弟。”

　　小丫头狐疑地看我。厌姜还在岸上观望，我镇定地用扇子招呼他：“厌姜哥哥，你怎么还不过来，大哥该着急了。”

　　小丫头终于甜甜地笑了笑：“既然如此，公子这边请。”

　　厌姜压低了声音不确定地问我：“里边的人真是你大哥?”

　　“我瞎说的。”

　　“…………”

　　打起帘子走进去，那正边弹琵琶边唱《子夜歌》的女子微微愣了愣，居然也没走调。

　　旁边闲闲地坐了一个青年和一个少年，想来正是听曲的客人。我朝他们拱拱手乖巧地笑笑，然后拉了厌姜就在另一边端端正正地坐了下来。那个大冷天摇一把黑骨扇的兰衣青年怔怔地看了我们好一会儿，嘴角一弯，就漾出个笑来。我悄悄跟厌姜说：“这人反应可真慢。”

　　曲是好曲，琵琶是好琵琶，人也是美人。只不过……这调子似乎特别容易让人犯困。爸爸在《吃喝玩乐大全》里称赞说平水湖漫思茶妙龄女郎柳青青唱的小曲当属宣州一绝。我猜想他指的大概是摇篮曲。

　　“你又在乱七八糟地想些什么东西？”厌姜冷着脸推了推我肩膀。

　　“没，就在想柳姑娘以前是不是干过保姆。”

　　“保姆？”

　　“啊。就是奶妈啊。专门带小孩子，唱摇篮曲哄小孩子睡觉什么的。”

　　“……”厌姜默然。

　　琵琶声戛然而止，琵琶后面十六年前的妙龄女郎如今的妙龄阿姨柳青青柳姑娘停了素手消了歌喉阴恻恻地看了我好一会儿，“奶妈？”她说。

　　我吞了吞口水。她耳力真好。

　　还没等我回过神来解答她的疑惑，柳姑娘已经一抬手一顿足，步履矫健故作蹒跚地冲了出去。

　　斜对面的蓝衣青年边摇扇子边笑吟吟地看我：“女孩儿家脸皮本来就薄，小公子这样说，未免，有些伤人。”

　　“那你还不赶快追出去。”我诚恳地怂恿。

　　那蓝衣青年仍是笑吟吟地看我，不再言语；倒是他旁边那青衣少年腾地一声站了起来：“你这小子倒是牙尖嘴利得很，柳姑娘怎样不关我们的事，不过，你扰了我们听小曲的兴致，这个，是一定要赔的。”

　　我想了想，他说的其实十分在理。“那你想要我怎么赔你？首先说好，银子的话，我是没有的。”

　　“银子？那倒不用。”那青衣少年突然十分诡异地笑了笑：“你会唱歌么？”

　　“一点点。”我据实相告。

　　“好吧，那你唱支小曲给我们听。”

　　厌姜猛地抬头，眯了眯眼睛：“阁下，有些过分了。”

　　我镇定地转头向厌姜摆手：“不过分不过分，男子汉大丈夫，厌姜你别太拘小节。”

　　厌姜白了我一眼。

　　深吸一口气，我仔细地酝酿了一会儿：“两只老虎两只老虎跑得快跑得快，一只没有眼睛一只没有耳朵，真奇怪，真奇怪～～盛惠三百两，谢谢。”

　　“……三百两，你倒向我要钱了，你唱的那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也值三百两？”那青衣少年头上开始冒烟。

　　“童谣。”

　　“…………”

　　“天底下没有白听的小曲，快点拿钱来。”

　　离开漫思茶的时候我的钱袋鼓鼓的像个肉包子，真是越看越让人欢喜，这还多亏了厌姜，本来那青衣小子是怎么也不愿意给钱的，还扬起手来做势要打我，巴掌快要下来的时候厌姜的宝剑电光火石之间突然离鞘而出，直指那青衣少年的脖颈头脸。然后一直在一边笑吟吟扇扇子的蓝衣青年讶然说了句什么“无情剑”。接着，就迅雷不及掩耳地将那青衣少年拖到了自己身后去，同时向厌姜抱了抱拳：“舍弟年幼，不知阁下就是多情公子，多有得罪，还请公子多多包涵。”末了还自觉地将六张五十两的银票送进了我的手掌心。厌姜的名头，似乎挺响的。

　　爸爸说有缺点的人不可怕，不知道自己有缺点从而盲目自信的人才可怕。今天，算是又行了一善。

　　折腾了一上午，肚子早饿得打鼓，站在碧华楼跟前，我大大地咽了口口水。

　　厌姜叹了口气：“你是说，在这里吃饭？”

　　“嗯。”

　　“可这是青楼。”

　　“青楼里的人难道就不用吃饭的么？”

　　“…………”

　　我一只脚才刚刚踏进碧华楼的门槛，一个打扮得…….有点过于神奇的中年妇女便一摇一摆地朝我们走了过来：“两位公子这是……，这还没到晚上呢呵呵。”

　　“我们是来吃饭的。”

　　“吃。。。。。吃饭？你专门到我们天下第一楼来吃饭？”

　　“嗯。我想吃颜溪颜夫人做的八宝酱鸭，东坡肘子，莲蓉羹。”

　　厌姜突然转过头来看我，似乎有些吃惊。

　　“你……你好大的派头，颜……颜夫人可是我们天下第一楼的老板……”那中年妇女指着我的鼻子半天说不出话来。

　　“我有银子，我不会赖帐的。”

　　“……小公子，我看你爹是没有告诉过你，我们天下第一楼碧华楼可不是什么酒楼饭馆的……”

　　“呀，这不是小颜儿么？”那正说到劲头处唾沫横飞的中年妇女愣愣转过头去，一片白影子正正地朝我扑过来：“真是小颜儿，你怎么出谷了，哎呀呀，居然瘦了这么多，抱起来都是骨头，去年带着子夜和风扬去看你的时候，明明还是有婴儿肥来着。”

　　那中年妇女的下巴掉了下来：“颜……颜夫人。。。。。”

　　厌姜的表情有点高深莫测。

　　“溪。。。。溪姨，你。。。。可不可以稍微松开我一点点。。。。我要被你勒死了。。。。。”

　　不愧是和爸爸有相同血缘的亲姐姐，和爸爸一样一点都不显老，明明是四十出头连孩子都生了两个的人了，看上去却跟二十二三的大姑娘差不多。我不好意思地朝她笑笑，她正在从上到下从左到右地仔细打量厌姜。

　　“我想表哥了。”我说。

　　“明明都已经有男朋友了，还编什么想表哥才出谷这样的话来糊弄我，君尧这下子一定要伤心死。不过，他也是活该，谁叫他当年出谷的时候不把你一起带出来。这么多年了，也狠得下心不回去看你……”

　　“那个，溪姨，厌姜不是我男朋友，是我新收的小厮。
　　”
　　这一顿饭实在是吃的宾主尽欢。溪姨不停地给我夹菜，厌姜的表情始终十分莫测高深。我尽量不露声色地紧抓一切时机旁敲侧击地提醒溪姨我七岁那年她许诺的到我满了十五岁就把她那本天下间独一无二的曲谱《西厢记》送我的事。她一直装失忆。末了才懒洋洋地对我说：“给溪姨跳支剑舞我就送给你。”

　　“子夜哥哥舞得比我好多了，再说他是你亲儿子，你想看的话，大可以去找他啊。”

　　“呵呵，虽然说子夜是我亲儿子，不过他又没什么事求我，我没要挟他跳给我看的筹码啊；再说，就算我们家子夜武功医术什么的的确是要比小颜儿你强那么一点点，不过，说起剑舞来，他可怎么也赶不上你。”

　　然后，我就屈服在了溪姨的淫威之下。

　　月白的袍子，水白的剑缨，明晃晃的……软剑。窗户大门都被黑布掩死了，大厅里隐隐约约大片大片烛光，浪费啊浪费。耳边筝语淙淙，是《传灯》。牙一咬，我自暴自弃地唱起来：“谁人在流泪，人心不如水，潮来潮往相思已成灰。唐诗三百首，篇篇为情愁，情爱不种就不生娑婆，一分恩情，一分忧愁。黑暗中的一个人，谁来燃起一站灯，惜我前程，快我平生，永不见黄昏。”起跳，出剑，挥斩，旋转，转啊转啊转啊转。恍然间看见八年前火样的老枫树下临风的表哥；他说：“再挑食你就一年都不要给我下山，把那个红色的和绿色的全部吃下去。”他说：“没长成个顶天立地的男子汉的话，你就永远别再来找我了。”这么多年了，这么多年表哥都没来看过我，八成，八成是把我给忘了，亏我们还是有血缘关系的亲表兄弟，太过分了。糟了，眼睛有点湿湿的。

　　一曲舞罢，我慌忙用手去抹眼睛。眼前谁递过来一方手帕，接过来，揉揉眼睛，顺便拧把鼻涕，我抬起头来，谢字还没出口就愣住了。对面的蓝衣青年笑吟吟地看我，那笑里有些说不出来的东西。

　　“我们很有缘。”他说。

　　“盛惠三千两，谢谢。”我伸出手去。

　　“死小孩，赚钱居然赚到你溪姨的地盘上来了。”我那四十一二中年美女的颜溪颜阿姨施施然地从某个没有被蜡烛光照射到的角落走出来，她的旁边跟着厌姜。

　　“我又不是你楼里的舞娘，你怎么舍得让你唯一的侄子牺牲色相？”我把牙齿咬得嘎崩嘎崩响。

　　“啊？”

　　“要不然这个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我指了指对面的蓝衣青年。

　　“常远是自家人，今天过来是帮君尧取件东西的，他刚刚才过来……”

　　“我才没见过这样的自家人。”

　　“…………为了证明小颜儿的色相不是白牺牲的，常远，你就给他三千两吧。回去让你们庄主给你报销。”

　　然后，我的钱袋里又多了三千两。今天真是……赚翻了。不过，当溪姨把我推给那个什么常远说我就是楚颜让他把我带到表哥那儿去的时候，他的神色有些奇怪。

　　“他真是楚颜？”他当时这么问。

　　我踢了他一脚。

　　临走的时候，溪姨抱了抱我，轻轻说：“君尧一定也想早点看到你，你一定要听常远的话，这样才能早点看到君尧哦。”完全是哄小孩子的口气。

　　跟着常远去他住的客栈和上午那个据说叫慕容赋霖的青衣少年会合的路上，我拽了厌姜的袖子悄悄问他：“中午我舞剑那会儿溪姨跟你说了些什么？”

　　厌姜淡淡看了我两眼：“没什么，就说你已经是无忧山庄庄主秦君尧的人了，叫我别随便去招惹你。”

　　“那个，你别听她胡说，她打我出生开始就一直这样胡说的，我和表哥是清清白白的兄弟关系，你完全可以来招惹我。”

　　“……………………”

　　“你怎么不说话了？”

　　“我只是在想，这样看来，没直接去昆仑还好，反正你表哥还在落华山和天机子下棋。”

　　“跟天机子下棋的那个不是什么无双公子的么？”

　　“天底下可能就你还不知道无双公子就是昆仑无忧山庄庄主秦君尧了。”

　　自此，我和厌姜一路无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