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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2、29 ...

  •   29.
      身后窸窸窣窣,依稀是两人终于达成合意自己动手。
      我心下稍稍松了口气,支愣着耳朵听身后的动静。两人动作轻巧,手上力道拿捏的刚刚好,轻手轻脚,几乎没发出什么声响。
      这么听了一会儿,便觉困意横生,原本装睡的,也慢慢有了真实的睡意。可身后动静却渐渐停了,约莫有人懊恼地叹了一声。
      斯特凡已经压低声音开口,“……我们先出去再说。”

      我听着两人蹑足出去了,还从外轻轻合上门,又略略多等了一阵,才支着身子从床上坐起来,挠了挠后脑勺,回头往室内看。
      这么一看不由一愣,室内看不出丝毫被人翻找过的痕迹,连我之前拆了一地的牛皮纸信封都原封不动地零散着堆在原地。
      也不知道那马鞭草到底要用来做什么,这么小心翼翼。

      不过,这屋里被翻了个底儿掉都没找出来的话……
      我的视线停留在我刚刚躺过的床上,刚才他们可连床底下都趴下去瞧了,唯一还可能藏东西的,也只有他们没动过的床垫了。
      歪着头想了想,又朝门的方向看了看,才慢悠悠地掀开被子。把床罩拉开一角,跟做贼似的四处瞅瞅,我才伸手往里摸索。
      床垫平平妥妥,正失望收手,指尖却触到微微隆起的边沿。
      我一把扯掉床罩,兴高采烈地打量那个四四方方的破损处。好好一块儿床垫中间开了个边缘整齐的口,已经有些磨毛了边儿。

      那床垫白生生的,乍眼看根本看不出来有猫腻。而且因为是新的,又厚又软,还在靠近床头贴墙一侧的枕头下面。像在市场挑西瓜人让开个口看眼又阖上,严丝合缝,平时睡觉也感觉不出来被动过手脚。
      ——难怪人家说,一切都归结于人品。
      我把那块床垫平平取出来,就见下面果然有个方方正正的木匣子嵌在床架里。刚伸手准备拿出来瞅瞅,又缩回手,照达蒙的性格……
      又埋头仔细看看放没放头发树叶之类的东西。

      匣子里装了满满都是晒干的马鞭草,填的严实,起码得有两三斤的分量。我犹豫了一下,顺头拿了一把,又把东西照原样放回去。
      这马鞭草不能当饭吃,要太多也没用,还是不声不响的好。
      分成五份都用牛皮纸认真地包了,揣了一份在兜里,余下的分开掖在包里各处,又夹了一份在钱夹里,才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等东西都打理整齐了,我才抻着懒腰进了厨房。冰箱里牛奶果蔬都有,只有鸡蛋是我买的。我磨叽了一下,拿了两个鸡蛋出来。
      可看看那小半盒方糖,再看看自己搭在冰箱门上细瘦发黄连血管都看不见的手,还是决定别瞎讲骨气,我孤身一人,人生地不熟,要还照顾不好自己,不把身体养好,反而是给自己添麻烦。
      于是干脆地打开冰箱,拿了块牛排剁碎了做青椒炒肉末,又炒了个番茄鸡蛋,把意面当挂面煮了一大碗,全吃了干净。

      …… …… …… …… …… …… ……
      …… …… …… ……

      连着睡了快两天,第二天我很早就醒了。洗漱时眼睛下面虽然还能看得出黑眼圈,眼角的血丝倒少了不少,精神也好多了。
      我看看时间,换了衣服,决定早点儿去上班。

      无故缺勤两天,要想不被开除,更得卖力干活。
      我推了打扫的大婶去休息,因为她怕我抢饭碗而拒绝把吸尘器借给我,还赔上了一瓶酸奶和两个甜甜圈,才能有工具拖地抹桌子。
      看着直属上级进门,我小心翼翼,“……米高哥早!”

      米高啧两下嘴,那张原本很帅的脸因为他的笑容而显得有点儿猥琐,“早啊小皮尔斯,无故旷工两天,说来听听,上哪儿潇洒了?”
      我嘴角抽了两抽,“哪儿都没去,就是病了,躺躺。”
      刚进门的爱纱闻言退出去,“……病了,那好了没?”
      我忙殷勤地给她又擦了擦桌子,小鸡啄米似的点头,“都好了都好了,不然也不会来。爱纱姐别担心,我这病保证不传染。”
      米高扑哧一声就笑了,“爱纱,你还真信她病了啊?要请病假她早打电话了,一点消息没有,十有八九是忙约会忘了。”

      我流着汗,结结巴巴,“那是因为没,没手机。”
      两人都愣了,随即失笑。爱纱还好,笑得矜持,米高却笑得乱没形象,“没手机?小皮尔斯你这借口也太逗了。来来来,过来给你米高哥我瞅瞅,刚发的薪水是不是用来买新衣服见男朋友了?”
      我扔了抹布上前,“没买新衣服,也没男朋友。”

      米高看着我走近前,上下打量了我几眼,不由皱了眉,猛地拽了我的胳膊站在日光灯下头,“怎么,还真病了?”
      我笑笑,不想往下说,“小毛病,顺便减个肥。”
      他明显不信,爱纱却瞥我一眼,神色自若地迈步进来在她的位置上坐了,随意地岔开了话题,“还说没男朋友,那脖子上贴的什么?”
      我一愣,米高已经勾过头来往我脖子上看。

      爱纱打开化妆镜补粉,不咸不淡地开口,“小丫头,什么叫欲盖弥彰都不懂,不知道系条丝巾比贴两个创可贴要好的多?”
      我脸色微僵。现在留的衣服几乎都是凯瑟琳买的,照她逗留那段时间的天气,别说丝巾了,领子高点儿的衣服都没一件。又是临时临为没地儿买,只能先用创可贴糊弄,怎么也比上纱布来得强吧。
      米高一脸促狭,恶作剧地伸手,“撕下来反而好些……”

      他的手当真伸过来,我一惊,身体本能地往反方向一躲。可不知道是站久了还是高跟鞋崴了脚,甫一动,就往侧后方倒下去。
      身后是爱纱的桌子,她见状不由伸长手来扶我,对面的米高见玩笑开过头也伸手拽我,我的后颈就蹭在爱纱的手上。她做过指甲,前端修得有些尖,因要扶我又用了力,这么一蹭,就把创可贴蹭掉了。
      我脸一白,顾不得米高拉我,缩了手就捂在侧颈上。

      米高见我缩手不由一怔,我后背磕在爱纱桌子上,一手捂着脖子,用一只手杵着格子间的隔板站直,有些僵硬地笑了笑。
      爱纱淡淡道,“指甲上有血,估计是刮破了,放手我看看。”
      我捂着脖子回过头,见她桌上有半截断甲,不禁有些不好意思。她见我不动,微微皱了皱眉,从包里翻出两个创可贴递过来。
      我感激地接了,又朝米高笑笑,才捂着脖子退两步。

      刚转身准备去洗手间重新弄一下,余光就见站在左近的米高伸手似欲拉我,又想起什么似的讪讪收回手。我还没来得及反应过来,就撞在身后的人身上,不由踉跄着往后倒,本能地放手往侧面一撑。
      米高和爱纱已经躬身,“大老板好!小老板好!”
      我忙站直了,下意识抬头,不由一愣,“……大卫杜夫?!”

      站在面前的竟是酒吧那个长得很好看的男人,穿了套亮灰色的手工西装,肩颈笔直。听我出声,漂亮的眼睛便自然地扫过来。
      我看着他的视线在我脖子上一转,略略停驻片刻,才后知后觉创可贴掉了,忙伸手捂着侧颈慌乱地点头,“大老板早!小老板早!”
      他迟疑了片刻,才作恍然状,“你是那个……”
      小老板脾气不小,一贯不准员工兼职,我这种实习的也不行,发现了就收拾包袱滚蛋。我看着他的口型,不待他把话讲完,已经垂眉敛目作自我介绍,“我叫皮尔斯,是小老板的助理实习生。”

      大老板是好人。他闻音知雅,立刻收口不提。
      小老板在他身后瞪眼咆哮,“都干站着干嘛,不用工作了?!”
      米高轻轻嘀咕现在还不到九点还没开始上班云云,被小老板拿眼一横,只得蔫蔫把话咽下去,乖乖跟在二老板身后往办公室去了。
      我舒了口气,见人走了,才快步去了洗手间。

      …… …… …… …… …… …… ……
      …… …… …… ……

      下午下了班,照例蹭了米高的摩托车去酒吧。
      身体还没调整过来,酒吧又是多事之地,我萌生退意。本来也只是临时兼职,跟经理打过招呼客气几句,他就让我走了。
      我却不急着回去。摸摸兜里还揣着的几百块钱,我在大卖场买了双运动鞋换上,又挑了条不太扎眼的丝巾,才在附近找了家房屋中介。
      不过没多久我就又退出来。没想到小镇的房租这么高,我一个人又不敢住太偏僻,加上水电……难道要搬去住汽车旅馆?

      我啃着汉堡下了公交车,一路走一路盘算,要想尽快把钱还清,那搬出去就遥遥无期;可要把还钱分期的次数分太细,那还得待很久不说,更别提尽早攒够路费插翅膀离开这个鬼地方了……
      ——要不厚着脸皮,钱就不还了?
      念头刚一冒出来就被我打消了,欠债还钱天经地义,而且好像最初算得那笔钱也是确有其事的。不还清了,总觉得还有牵扯似的。

      掏了钥匙开门,刚进去就闻到一股刺鼻的酒味。
      我微怔,阖上门,刚回身就踢到了个空酒瓶子。我把手里还攥着的汉堡的包装纸揉成一团揣兜里,才蹲下身把酒瓶扶起来竖在一边。
      就见门廊尽头露出半张脸,是斯特凡。

      斯特凡看清是我,即揽着随后出现的埃琳娜又回去了。
      我心里隐隐有了预感。想到不在墓室里的凯瑟琳,迟疑片刻,还是背过身从钱夹里摸出一小截马鞭草,干嚼着囫囵咽下去。
      ——可一可二不可再三,预防永远都胜于治疗。

      一路往里走都是四散的酒瓶子,我好整以暇,慢悠悠一路走一路扶着倒地的瓶子进去,竟也竖起了七八个,高低错落地靠墙立成一排。
      门廊尽头,斯特凡和埃琳娜相拥坐在起居室的沙发上。
      客厅没开灯,却烧着壁炉,柴枝烧得噼啪作响。达蒙木然地坐在壁炉前面,通红通红的火光照着他的侧脸,是极阴郁的。

      我和斯特凡不对付,却没想到埃琳娜竟主动朝我点了点头算作打招呼。我犹豫了一下,到底不愿颔首,却见她已经把头扭回去了。
      低头自嘲地笑笑,正准备回房间洗洗睡,就见斯特凡抬头瞥我一眼,跟埃琳娜附耳低低说了两句。我下意识觉得他的话里有我,正踟蹰间,便看两人已经一道起身,同我擦肩而过,施施然出了门。
      ……什么意思,给点空间留我安慰他?

      我扭头就走,却听身后传来低低的说话声。
      “……昨晚墓就开了,我等了那么久,前后竟只不到一刻钟就开了。我信不过斯特凡,他是我弟弟,我了解他,我知道他不想她回来。所以我狠下心拽了埃琳娜陪我一起进去,我还带了新鲜的血袋……”
      达蒙的声音喑哑,是抑郁不安的,在绵绵密密的火光里,声音和他投在墙面上的影子一样斑驳,在燃烧声中显得格外压抑。

      我顿了顿,停下来,回过头去看。
      达蒙几乎是背对着我,只能看到微微一个侧面。双手交握搭在膝上,呈一种戒备抗拒的姿势。他身边散落着好几个血袋,还有不少大小不一形态各异的酒瓶子或立或倒的散了一地。
      “……二十几具枯掉的尸体,我一具一具地翻了一遍。没有?那估计是看漏了。我又折回去,挨着再找了一遍。还是没有。我不死心,翻来覆去地找了好几遍。可是怎么办,没有就是没有……”

      达蒙慢慢地转过头来看着我笑,“她不在里面呢——”
      我看着他的表情,本能地退了好几步。想到他的速度退不退没多大区别,才迟疑着停下来,到底选了沙发背后,靠近门廊站定。
      他恍若未见,只是歪着头,像在苦苦思索,表情因为酒精而显露出迟钝的困惑,“你昨晚说我心心念念的人不愿见我,为什么?”
      ——因为她不爱你。我看着他,到底没开口。

      什么是爱情?这是古往今来,很多人都想侦破的哲学命题。
      雨果说,爱情就是把宇宙缩减到一个人,把一个人扩张到上帝。

      达蒙一切的出发点,都在凯瑟琳。我不解是费洛蒙难道真的能绵延百年不衰,还是随着他当初的死亡而永远的凝固在了他的生命里。
      可他的伤心很真实,透出的脆弱也很真实。
      或者不过是为漫长的等待失去意义成了笑话而伤心?
      我张了张口,落井下石的话却始终说不出来。心下暗自懊恼自己不争气,恨不得给自己两脑掌,终于讪讪转身,打算回屋睡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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